《一年的独白》霖也锐

48、陆时衍回国，四处寻找我的踪迹 大洋彼岸的

　　大洋彼岸的冬天没有这座小城刺骨的湿冷，却一样漫着化不开的寒意。

　　陆时衍坐在落地窗前，指尖捏着一杯早已冷却的咖啡，电脑屏幕上是国内跨年夜漫天烟花的短视频。时差隔开了十几个小时的光阴，当这座城市迎来一月一日的凌晨时，他这边还停留在旧年的黄昏。

　　出国的这些日子，他活在一层精心伪装的外壳之下。在外人眼里，他是陆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收起了少年时期所有张扬热烈的棱角，乖乖听从父亲的安排，修读商科，出入上流酒会，配合家族规划好的每一步人生轨迹。所有人都以为，那场短暂不被认可的少年爱恋，早就被距离、被家族的压力彻底冲淡。

　　可只有陆时衍自己清楚，那份思念从来没有消失过半分。

　　当初被父亲强行带走的那天，他在车里拼命挣扎，一遍遍地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换来的只有冰冷的忙音。抵达美国之后，手机被家人收走，社交账号被刻意管控，父亲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他和苏砚辞之间所有的联系。后来他拿回账号的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系统弹出冰冷的提示：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

　　那一刻的慌乱与无助，他藏了整整许久。

　　他不敢贸然回国，父亲的势力无处不在，一旦私自回去，只会给苏砚辞招来更大的麻烦。他只能隐忍，默默积攒力量，一边完成学业，一边暗中打听消息。他以为苏砚辞会好好的，会平安读完书，拥有平淡安稳的生活，或许时间久了，会慢慢放下这段没有结果的感情，遇见新的人。他甚至自私地规划过，等自己拥有足够对抗家族的能力，等到可以掌控自己人生的那天，他就回国，重新找到苏砚辞，弥补当年所有的遗憾。

　　跨年夜过后，新年的假期到来，他终于争取到了短暂的回国机会。瞒着家里所有人，他独自订好了回国的机票，行李箱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心底压着一份压抑了许久的迫切。时隔这么久，他终于可以踏上故土，亲自去找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人。

　　十几个小时漫长的飞行，飞机降落在国内机场的那一刻，踩在熟悉的土地上，陆时衍胸腔里的心跳控制不住地加快。冬日的冷风迎面吹来，裹挟着这座城市独有的气息，街上还残留着新年的喜庆氛围，路边依旧挂着没有撤下的红灯笼。

　　他没有回陆家的豪宅，没有联系任何家里的人，打车直奔他们年少时一起生活过的老城区。

　　记忆里的街道他记得一清二楚，那条放学并肩走过的马路，傍晚停留过的小巷，苏砚辞曾经居住过的小区。车子停下，陆时衍站在小区门口，抬头望着一排排老旧的居民楼，心口微微发紧。时隔数年，这里的景物变化不算太大，只是街边的店铺换了一批又一批的招牌。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小区，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那栋单元楼。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抬手按下了门铃。开门的是一对陌生的中年夫妇，脸上带着警惕的疑惑，告诉他这套房子早就换了住户，从前的住户早就搬走了，具体搬到哪里，没有人知道。

　　一丝落空的失落漫上心头。

　　陆时衍道谢之后慢慢退下楼，站在单元门口，指尖微微收紧。第一个线索，就这样断掉了。

　　他没有放弃，开始一点点顺着记忆里所有的线索寻找。他去了曾经的高中母校，放学时段守在校门口，试图遇见当年共同的同学，打听苏砚辞的下落。冬日的风刮得他脸颊发僵，来往的学生都是陌生稚嫩的面孔，一届又一届毕业生离开校园，很少还有人记得多年前那两个安静的少年。好不容易找到一位曾经的同班同学，对方愣了很久，回想了半天才含糊地说，早就断了联系，不清楚苏砚辞后来去了哪里。

　　人海茫茫，想要找一个刻意失去踪迹的人，原来这么难。

　　他走到那条承载了无数回忆的小巷。巷口的路灯依旧昏黄，墙面翻新过一次，可整条巷子的轮廓还是当年的模样。他独自走在巷子里，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很多年前的画面，冬天两个人裹紧外套慢慢散步，悄悄说着只有彼此才听得懂的悄悄话，晚风落在肩头，少年的爱意直白又滚烫。

　　他拿出手机，翻遍了所有社交软件，换了新的账号，一遍遍搜索那个名字，翻找同城动态，翻找旧照片。列表里一片空白，苏砚辞像是彻底消失在了网络世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陆时衍开始漫无目的地在整座城市穿梭。他走过热闹的商业街，走过跨年那晚挤满人群的市中心广场，看着空中残留的新年装饰，心里漫上巨大的无力感。这座城市这么大，人潮汹涌，他不知道苏砚辞现在住在什么地方，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这么多年，他有没有原谅当年不告而别的自己。

　　他甚至生出很多细碎美好的幻想。或许苏砚辞已经拥有了安稳的工作，拥有了新的爱人，日子平淡幸福，早就不再等待一个遥遥无期的人。可心底深处，他还是抱着一丝奢望，他只想见一面，亲口和他说一句迟到了许多年的对不起。

　　几天下来，他跑遍了所有能够想到的地方，问了所有能够联系上的旧人，所有的线索全部中断。新年的喜庆氛围慢慢变淡，街上的红灯笼陆续被摘下，热闹渐渐褪去，只剩下冬日一成不变的萧瑟冷清。

　　疲惫席卷了陆时衍，他住在一间不起眼的酒店里，夜里常常对着窗外沉寂的城市发呆。回国之后的每一天，寻找、落空，再寻找，再失望，反反复复。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回到这座城市，就一定能够找到那个人，可现实告诉他，错过或许就是永久的失联。

　　他不甘心。

　　他想起一个名字——林晚星。那是苏砚辞最好的闺蜜，当年一直陪在他身边。如果有人知道苏砚辞的下落，那一定是她。

　　花费了不少功夫，托了好几层朋友辗转打听，他终于拿到了林晚星的联系方式。拨通电话的那一刻，听筒里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女声。

　　当陆时衍自报姓名的时候，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林晚星握着手机，目光望向卧室里熟睡的苏砚辞，眼底泛起一层冰冷的涩意。她早就预料到这一天，预料到陆时衍终有一天会回来寻找。这么多年所有的委屈、苏砚辞独自扛下的病痛、无数个痛哭难熬的夜晚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头。她语气平淡克制，没有歇斯底里的指责，却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你现在找他，太晚了。”

　　陆时衍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紧手机，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只想知道他在哪里，我想见他一面。”

　　“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见任何人。”林晚星的声音轻轻落下，没有多说多余的话，也没有给出地址，短暂的对话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陆时衍呆呆地站在原地，心底的不安无限放大。那句轻飘飘的“太晚了”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他隐隐察觉到，似乎有一件巨大而残酷的事情，是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的。

　　他依旧没有放弃。他没有逼迫林晚星，只是留在这座城市，依旧每天漫无目的地穿梭在街道之间。他不知道苏砚辞此刻正躺在某一间安静的卧室里，被病痛一点点消耗生命；不知道跨年夜那一场绚烂的烟火，苏砚辞是在病痛与挚友的陪伴下度过；不知道那份迟到多年的重逢，注定只能变成一场来不及的遗憾。

　　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地洒落在街道上。陆时衍走在街头，目光扫过来往的每一个行人，固执地搜寻着那张刻在心底多年的面孔。他还有短短几天的假期，期限一过，他就要重新飞回大洋彼岸。他拼尽全力想要抓住那一点点渺茫的机会，却不知道留给他们两个人的时间，早就已经所剩无几。

　　命运早就写好了结局。他跨越山海奔赴回来寻找爱人，可他不知道，自己赶来的速度，终究赶不上生命流逝的脚步。

　　寒风掠过街角，城市安静沉寂。陆时衍独自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心底藏着满心迟来的愧疚与思念，在偌大的城市里，孤独地继续寻找那个快要抵达终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