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独白》霖也锐

49、除夕前一日，病房只剩仪器的声响 年味一天浓

　　年味一天浓过一天，家家户户都在为除夕做最后的准备。街边的商铺大多贴上了崭新的春联，市场里人潮涌动，所有人都忙着采购年夜饭的食材，空气中仿佛都飘着饭菜温热香甜的气息。新年本该是团圆欢聚的日子，可属于我的时光，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最近这几天，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暂。止痛药物的剂量一加再加，药效维持的时长却在不断缩短。很多时候我都陷在昏沉的睡意里，身体沉重得像是灌满了冰水，四肢麻木乏力，连抬一下眼皮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偶尔从混沌之中醒过来，骨头缝里翻涌的钝痛依旧清晰可感，像是细密的潮水，一遍一遍反复冲刷着我残破的身体。

　　林晚星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她和单位请好了长假，收拾好了随身用品，干脆直接住了过来。白天细心照顾我的饮食，喂我喝下温水和碾碎的药，时不时用温热的毛巾擦一擦我冰凉的手心和额头；夜里就在床边的折叠椅上靠着休息，只要我稍微发出一点细微的动静，她就会立刻惊醒，紧张地查看我的状态。

　　医生再次上门评估身体状况之后，郑重地建议转入医院的安宁病房。家里的条件已经不足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病房里有专业的监护设备，一旦剧痛发作或者呼吸出现异常，可以第一时间得到处置，尽可能减轻我最后的痛苦。

　　我没有拒绝。

　　收拾东西的过程很安静，林晚星小心翼翼装好我那盒封存完整的手记，放进随身的背包里。没有繁杂的行李，几件柔软舒适的换洗衣物，常备的温水、药物，就是我全部的随身物品。车子平稳地驶向医院，窗外路边挂满了红红的灯笼，到处都是阖家置办年货的热闹景象，这份人间烟火，距离我越来越遥远。

　　安宁病房的色调是柔和的米白色，没有刺眼惨白的灯光。病床旁边整齐摆放着监护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纹线条，规律地发出“滴滴——滴滴——”平缓轻柔的提示音，这将会是我最后一段时光里，长久陪伴我的声音。窗户很大，透过玻璃可以看见远处城市的轮廓，偶尔能够看见天边掠过几只飞鸟。

　　入院之后，我的身体衰败的速度骤然加快。
　　大部分时间我都陷入昏睡，食欲彻底消失，已经很难再吃下任何固体食物，只能依靠少量流质的营养液维持着微弱的体力。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都伴随着胸口压抑的闷痛，呼吸变得浅而急促，每一次吸气，肺腑之间都带着拉扯般的酸胀感。止痛药只能麻痹表层的痛感，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药物永远都无法抚平。

　　陆时衍还留在这座城市里。
　　林晚星偶尔接到他发来的消息，他依旧在固执地打听我的下落，言辞之间满是焦灼和愧疚，反复恳求她能够给出一个见面的机会。每一次看到消息，林晚星都会默默点开，沉默很久，最后全部选择搁置，没有回复。

　　她没有告诉我这些消息，怕打扰我仅剩不多的平静。
　　可我隐约能够察觉到她偶尔失神的模样。我心里清楚，那个人回来了，他跨越了大洋彼岸回到这座小城，正在人海里苦苦寻找我的踪迹。只是一切都太晚了，命运留给我们两个人的窗口期，早就彻底关闭。就算他此刻站在病房门外，相见，也再也没有任何意义。爱恨、思念、委屈、遗憾，到了生命的末尾，都已经轻得抓不住了。

　　日子一天天推移，很快就到了除夕的前一天。

　　整座城市的年味到达了顶峰。窗外马路上车流不息，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屋内传来洗菜切菜的声响，偶尔飘来远处烟花试放的闷响。大街小巷热闹喧嚣，所有人都在期盼着今晚的团圆饭，期盼着除夕夜里漫天盛放的烟火。
　　而这间病房，隔绝了外面全部的喧嚣。

　　厚重的玻璃窗隔开了外界的欢闹，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唯一持续不断的声响，就是床边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的曲线随着我微弱的心跳轻轻起伏，一下，又一下，缓慢而虚弱。

　　这天下午，我难得拥有了一段长久的清醒时间。痛感被药物压制在很低的程度，意识格外清晰，只是身体依旧沉重无力，只能静静地平躺在病床之上，视线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林晚星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握着我冰凉的手掌。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我，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红血丝，连日的熬夜和担忧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买来了小小的福字贴纸，轻轻贴在病房冰冷的柜子上，微弱的一点红色，勉强给死寂的房间添上一丝新年的气息。

　　“明天就是除夕了。”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小心翼翼地开口，“外面家家户户都在包饺子。”

　　我微微转动眼珠看向她，嘴唇费力地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真好啊。”

　　真好，他们都还有明天，还有新的一年，还有无数个团圆温暖的冬日。而我的明天，已经快要耗尽了。

　　漫长的黄昏缓缓降临，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户斜斜洒进病房，淡淡的橘色柔光落在被褥上。监护仪的声响依旧平稳单调，滴滴，滴滴，在安静的空气里反复回荡。护士按时进来更换吊瓶，动作轻柔熟练，没有多余的交谈，更换完毕之后轻轻带上门，房间再次回归沉寂。

　　暮色彻底笼罩城市之后，远处时不时响起零星的爆竹声，热闹一浪高过一浪。隔壁病房传来家属轻声说话的动静，走廊里偶尔走过护士轻柔的脚步声，转瞬又归于平静。这间独立的病房，像一处与世隔绝的孤岛。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慢悠悠地回放着这一生零碎的片段。少年放学路上并肩行走的晚风，巷口昏黄的路灯，陆时衍滚烫直白的告白；后来突如其来的拆散，拉黑好友那一刻的心碎，拿到癌症诊断书时的茫然无措；跨年夜那一场隔着窗帘看见的漫天烟火，林晚星一直不离不弃的陪伴。

　　短短二十余年的人生，有过极致热烈的欢喜，也熬过长夜无边的痛苦。爱过，失去过，挣扎过，最后慢慢和所有遗憾和解。好像没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了。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
　　监护仪的滴滴声依旧在耳边持续作响，只是屏幕上原本平缓跳动的曲线，偶尔会出现一次微弱的波动。我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得微小，浑身的力气正在一点点从骨头里流失，四肢开始泛起一阵轻飘飘的麻木感。

　　林晚星察觉到我的状态不对，立刻绷紧了神经，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指尖感受着我越来越微弱的脉搏。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轻轻靠在我的手背，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安静地陪着我，不再说任何安慰的话语，只是牢牢握着我的手，陪着我走完最后的这段路程。

　　外面世界的欢闹还在继续。千家万户灯火通明，人们围坐在一起筹备年夜饭，欢声笑语传遍街巷。所有人都在期待除夕的到来，期待新年的祝福。
　　而这间病房之中，没有喧嚣，没有告别，只有仪器单调恒定的声响，陪着我慢慢走向终点。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除夕前一日即将落幕。
　　外面人间烟火滚烫，屋内只剩监护仪滴滴的轻响。
　　我缓缓合上沉重的眼皮，任由意识一点点涣散。那些没来得及兑现的约定，没能等到的重逢，全部留在了这个寒冬里。

　　不必再见，不必道歉，不必弥补遗憾。
　　这场盛大而短暂的爱恋，就在安静的仪器声里，慢慢走向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