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独白》霖也锐

47、街头满是跨年的热闹气息 日子顺着凛

　　日子顺着凛冽的寒风一点点往前挪，距离跨年越来越近。整座城市被滚烫盛大的年味裹住，走到哪里都能撞见扑面而来的热闹。路边的行道树上缠满闪烁的灯带，商铺门口挂满红彤彤的新年挂饰，大型商场外立起巨大的跨年倒计时牌，海报、气球、鲜花铺满广场，随处可见结伴规划跨年行程的行人。所有人都在奔赴一场告别旧岁的狂欢，期待零点到来那一刻漫天绽放的烟火。

　　我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身体衰败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稍微坐久一点就会心慌气短，四肢酸软无力，从前还能靠着毛毯在窗边短暂坐一会儿，如今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更多的时候只能陷在被褥里，被连绵不断的钝痛裹挟着半睡半醒。每日的服药和打针依旧按时进行，只是医生调整了药剂配比，加大了止痛类药物的剂量，只为了让我在最后的这段时光里，不必承受撕心裂肺的剧痛。

　　遮光帘依旧整日闭合，隔绝外面绚烂的灯火与人声喧嚣。可再厚重的布料，也挡不住外界源源不断传来的声响。傍晚时分街上的车流声、人群的说笑声、街边店铺循环播放的喜庆歌曲，断断续续顺着窗缝钻进来，在安静空旷的房间里轻轻回荡，时刻提醒着我，外面的世界正在迎接一场盛大的狂欢。

　　林晚星几乎每天都会过来，手里提着各式各样温热软烂的食物，还有厚厚的保暖用品。她不再强迫我起身活动，进门之后动作放得极轻，生怕一点动静惊扰到疲惫昏睡的我。她会坐在床边安静陪我待一会儿，偶尔轻声和我说说街上的景象。
　　“市中心广场布置好了超大的跨年屏幕，好多年轻人已经约好零点去那边等倒计时了。”
　　“超市的年货已经卖到断货，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夜饭。”

　　她说话的语气淡淡的，刻意避开欢快雀跃的语调。她清楚，这份热闹不属于我，每一句关于跨年的描述，对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我而言，都是一种残忍的对照。

　　这天午后，止痛药物起效，身上的痛感暂时褪去，我拥有了一段难得轻松清醒的时光。长久待在密闭昏暗的房间里，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微弱的念头，我想出去看一看，亲眼瞧一眼这座城市跨年之前的模样。不用久留，只是短暂地走一走，看一看人间最后一场热闹。

　　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林晚星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随即轻轻点头答应下来。她小心翼翼替我裹上厚重的羽绒服，脖子缠上柔软的围巾，帽子遮住额头，口袋里装好备用的止痛药、温水，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搀扶着我慢慢走出家门。

　　推开门的一瞬间，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刮在脸颊上冰凉刺骨。我下意识地往衣服里缩了缩身子，林晚星立刻伸手稳稳扶住我的胳膊，放慢脚步迁就我虚弱缓慢的步伐。

　　街道上的景象远比我想象中更加盛大耀眼。
　　沿街的店铺灯火通明，红色的福字、灯笼一排排悬挂着，彩灯缠绕在树枝之间，一闪一闪散发出温柔细碎的光芒。年轻的情侣并肩走在路上，手里捧着热奶茶，讨论着晚上去哪里跨年；一家人提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欢声笑语规划着除夕的家宴；街边小摊贩卖着发光头饰、小烟花，叫卖声此起彼伏，人间烟火气滚烫又鲜活。

　　我们没有去往人潮拥挤的市中心，只是沿着僻静一点的人行道慢慢行走。我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片刻，胸口泛起浅浅的闷痛感，林晚星随时留意我的状态，一旦我面露疲惫，就立刻停下来休息。

　　路过从前我们经常停留的那条小巷，巷口的路灯依旧是多年前昏黄柔和的颜色。时光仿佛一瞬间重叠，很久以前，我和陆时衍也曾在这样寒冷的冬夜，并肩走过这条小路，躲避喧闹的人群，独享两个人安静的秘密。只是如今巷子里人来人往，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少年的身影。往事轻轻掠过心头，没有尖锐的刺痛，只剩下一阵淡淡的怅然。

　　我站在巷口安静驻足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热闹的人群。无数张洋溢着期待与笑意的面孔从我的身边路过，他们拥有崭新的一年，拥有无数个可以期待的冬日与跨年。而我的时间已经快要耗尽，这场热闹盛大的跨年，是我此生最后一次亲眼看见人间的烟火狂欢。

　　“累不累？如果不舒服我们就回去。”林晚星低声询问，手心一直稳稳托着我的手臂。

　　我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商圈。巨大的电子屏幕循环播放着跨年宣传短片，屏幕下方已经聚集了不少提前等候的年轻人，欢声笑语隔着很远都能隐约听见。零点的时候这里会响起倒计时，漫天烟花会划破漆黑的夜空，所有人相拥欢呼，告别旧的一年。

　　那是属于众生的盛大仪式，我只是一个短暂路过的旁观者。

　　我们找了街边一张避风的长椅坐下，温热的奶茶捧在手心，暖意一点点蔓延到冰凉的指尖。我安静地看着眼前流动的人潮，心里格外平和。我曾经无比渴望能和陆时衍一起经历一次这样的跨年，两个人躲在人群之中，听倒计时落下，迎接新的一年。这个年少时藏在心底的愿望，终究永远无法实现了。

　　可我没有怨恨。
　　我见过晚风，见过落日，见过少年热烈坦荡的爱意，也拥有一份不离不弃的友情。我来过这场盛大的人间，看过世间最热闹的跨年盛景，好像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在外面停留的时间不敢太久，低温很容易加重身体的不适感。没过多久，疲惫感席卷全身，胸口的闷痛感慢慢加重，我轻轻扯了扯林晚星的衣袖，示意我该回家了。

　　返程的路上，街上的人流越来越密集，夜色慢慢铺满整片天空，灯火万家，整座城市沉浸在期待跨年的欢喜之中。回到家中，厚重的房门关上，外界所有喧嚣被隔绝在外，房间重新回归安静。

　　我躺回柔软的被褥里，身体的疲惫感源源不断地涌上来。短暂外出消耗了我仅剩不多的体力，骨头深处的钝痛慢慢苏醒，我服下额外的止痛药，静静等待药效发作。

　　林晚星替我盖好被子，收拾好带回来的东西，坐在床边看着我。
　　“今晚我不回家了，留下来陪着你跨年，一直守你到一月一号凌晨。”

　　我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街上的欢呼与音乐越来越清晰，原来今晚就是跨年夜。我轻轻眨了眨眼，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她提前收拾好了简单的洗漱用品，还拎来了一小袋零食、一瓶温热的果酒，还有两个小小的玻璃杯。她没有准备喧闹的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布置着房间，拉开窗帘留出一道狭长的缝隙，刚好可以看见远处天边绽放的烟花。

　　天色彻底沉下去，时针一点点向着零点靠近。城市的喧闹到达顶峰，远处广场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林晚星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我的床边，关掉刺眼的顶灯，只留下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暖黄的光晕温柔地包裹着我们两个人。

　　她剥开一颗软糖递到我的唇边，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冲淡了长久留在口腔里的药味。我们没有说太多沉重悲伤的话题，只是随意闲聊着无关紧要的小事，说起学生时代琐碎好玩的趣事，说起那些无忧无虑的旧时光。止痛药稳稳压住了身体里的疼痛，这一刻难得轻松安稳，没有病痛的折磨，没有分离的委屈，只有一份安静温柔的陪伴。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不断跳动，距离零点越来越近。远处巨大的倒计时声音隔着楼宇遥遥传来，十、九、八……整齐洪亮的数字在夜色里回荡。

　　林晚星握住我冰凉的手，她的掌心温热有力。我靠在枕头上，透过窗帘的缝隙望向漆黑的夜空。
　　三、二、一。

　　一声巨响划破长夜，大片璀璨绚烂的烟花在高空炸开，金色、粉色、银白色的火光铺满整片天空，流光落满整座城市。窗外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尖叫与祝福，旧的一年正式落幕，崭新的一月一日，准时到来。

　　“新年快乐，砚辞。”林晚星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哽咽，却努力放得柔软温暖。

　　我微微抬眼，望向窗外漫天消散的烟火，轻轻动了动嘴唇，小声回应：“新年快乐，晚星。”

　　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在夜空盛放，持续了很久才慢慢归于沉寂。喧闹的人声慢慢回落，可整座城市依旧浸在新年的喜悦之中。林晚星给两只杯子倒上浅浅一层果酒，轻轻和我碰了一下杯壁，清脆细微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们小口抿着清甜的酒水，安静看着天边零星残余的火光。时针慢慢走过零点，稳稳停在了一月一日的凌晨。新的一年如约而至，无数人开启崭新的人生篇章，而我的终点，已经不远了。

　　我靠在床头，握着她温暖的手，心底一片平和安稳。我终究没有孤身一人度过这场跨年，至少在旧岁落幕、新年降临的这一刻，身边还有真心在乎我的人陪着我。年少没能实现的双人跨年，换了另一个人，以温柔安静的方式圆满了。

　　后半夜街上的喧闹渐渐散去，城市慢慢归于沉睡。林晚星没有离开，她在床边铺好了薄薄的软垫，守在我的身侧，时不时伸手探一探我的体温，确认我有没有被疼痛折磨。困意慢慢席卷而来，我在淡淡的暖意之中缓缓闭上双眼，指尖依旧轻轻挨着她的手腕，安心地坠入浅眠。

　　窗外是崭新一年安静的凌晨，屋内灯光柔和，陪伴绵长。
　　满城沸腾的跨年烟火落幕，新年如约而至。有人奔赴新生，有人安静告别，而我在挚友的陪伴之下，平静地跨过了旧岁与新年的交界。

　　热闹铺满整座城市，无数人期盼来年平安顺遂。
　　而我在温暖的陪伴里，安然迎来了一月一日的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