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留白》霖也锐

20、离别前最后一次偷偷见面，满眼舍不得 秋雨断

　　秋雨断断续续下了两三天之后，天空终于重新放晴，空气被雨水冲刷得干净清冷，街道上残留着潮湿的水汽，枯黄的落叶铺满人行道两侧。
　　距离陆时衍登机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剩下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九十天。陆家的看管依旧严密，可陆时衍一直在默默寻找安保、家教、家人全部放松警惕的空档，策划一场短暂的私会。

　　他清楚家里所有人的作息规律。
　　每个周末下午，温慧茹会出门和朋友喝茶逛街，家教老师会获得半天的休假，保镖分为两班轮换，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是看守最松懈的时间段。只有这短短的一个小时，有可能找到机会溜出去。
　　他提前好几天就做好了全部规划，默默记好路线，想好往返的时间，确认好和苏砚辞碰面的地点——还是那条熟悉的河堤，傍晚人少安静，不容易被人撞见。

　　想要传递见面的消息是最难的一步。他没有手机，没有办法发短信打电话，最后他绞尽脑汁，拜托家里一个心软的保洁阿姨，悄悄帮忙发送了一条简短的匿名短信给苏砚辞，约定在周六傍晚五点，河堤老地方见面。
　　他反复叮嘱阿姨，千万不要告诉陆家任何人，这只是一次简单的告别。阿姨看着少年眼底疲惫又恳切的眼神，心软答应了，偷偷用自己的手机发出了那条消息。

　　周六下午如期而至。
　　下午两点，温慧茹驱车离开别墅出门赴约，家教老师准时休假回家，安保人员照常轮换值守。别墅里只剩下两个保安守在大门口，监控覆盖着院墙正门，后院的围栏相对薄弱一些。
　　陆时衍关好卧室房门，假装坐在书桌前看书，耳朵一直留意着楼下的动静，等到确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没有放在二楼之后，他悄悄打开卧室后面的安全逃生小窗，踩着外墙的下水管道，小心翼翼翻到后院的草坪上。

　　整个过程他的心跳快得快要冲破胸腔，每一秒都提心吊胆，生怕被监控或者保安发现。落地之后，他压低身子，沿着绿化带的阴影一路小跑，从别墅区偏僻的侧门溜了出去，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那条河堤。

　　一路上，他坐在车后座，手心不停冒汗，心里混杂着紧张、期待、酸涩、不舍无数种情绪。距离上次两个人见面，已经过去了漫长的好几个月，他无数次在梦里看见苏砚辞的脸，现在终于可以亲眼见到真人了。

　　出租车缓缓停在河堤路口的时候，距离约定的五点还差几分钟。
　　夕阳缓缓下沉，暖金色的柔光铺满河面，微风轻轻吹动水面泛起细碎的波光，整条河堤行人稀少，安安静静的。陆时衍付完车费下车，目光飞快地扫过长椅的位置，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砚辞早就已经到了，独自坐在那张木质长椅上，安静望着流动的河水，背影单薄落寞。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缓缓回过头，视线落在陆时衍身上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对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面，一时间谁都说不出一句话。

　　几个月不见，两个人都变憔悴了很多。
　　陆时衍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疲惫，身形清瘦，眉眼之间积压着化不开的愁绪；苏砚辞的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脸色苍白，前几天那场暴雨淋在身上之后，他沉默难过了很久。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干燥的落叶，在两个人之间缓缓飘过。
　　过了很久，陆时衍才一步步走上前，走到长椅旁边，轻轻坐下，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小段距离。空气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河水的声音。

　　“那条短信，是你找人发给我的，对吗？”最先开口的是苏砚辞，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沙哑。
　　陆时衍轻轻点头，指尖微微蜷缩，低声回应：“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溜出来，时间不多，我不能待太久，被家里发现会很麻烦。”

　　苏砚辞侧过头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停顿了几秒，还是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很久的问题：“他们说，你明年三月份，要去美国留学，这件事是真的吗？”

　　终于直面这个残酷的话题。
　　陆时衍的心脏猛地一疼，他避开对方的视线，看向波光粼粼的河面，艰难地点了点头：“是真的，手续全部办完了，机票也定好了。我和我爸爸吵过架，反抗过，但是没有用。他拿你来威胁我，如果我继续闹，他会对你的家庭、你的学业动手。我不敢赌。”

　　简单几句话，把所有前因后果全部说清。
　　苏砚辞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鼻尖一阵阵发酸。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么久对方彻底断联，明白了所有消失和沉默背后藏着怎样沉重的压力。原来陆时衍不是想要抛弃他，而是一直被困在无法挣脱的牢笼之中，承受着他看不见的逼迫和煎熬。

　　“所以……我们分开，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了是吗？”苏砚辞的声音轻轻发颤。
　　陆时衍闭上眼睛，酸涩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用力憋住不让泪水掉落，声音压抑又苦涩：“我试过所有我能想到的办法，我抗争过，我求过他们，全部都失败了。我没有能力对抗整个陆家，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证你不会受到伤害。”

　　“我不想让你卷入这些纷争里面，不想因为我的任性，让你往后的日子过得艰难委屈。”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牢牢锁住苏砚辞的脸庞，拼命想要把这张脸完完整整刻印在自己的记忆里面，“我只能妥协。”

　　夕阳一点点往下坠落，暖黄色的光洒落在两个人的脸上，伤感安静笼罩着整片河堤。他们曾经无数次在这里相拥、散步、许诺未来，那时候的少年意气风发，以为只要彼此相爱，就可以克服世间所有阻碍。直到现实狠狠砸下来，他们才看清两个人之间隔着多么巨大的鸿沟。

　　“我等了你很久。”苏砚辞低声说道，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每一天放学我都会来这里坐着，我一直相信你只是暂时不能联系我，总有一天你会回来找我。直到我收到那条陌生短信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结局早就定好了，所有人都瞒着我。”

　　“对不起。”陆时衍的声音微微哽咽，“对不起，瞒着你这么久，对不起，我兑现不了当初和你许下的承诺。我说过不会丢下你，可是这一次，我好像做不到了。”

　　那些海誓山盟，那些年少时随口许下的永远，在现实的重压之下，变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力量。他没有办法带着苏砚辞一起走，也没有办法留下来陪着他，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离别这一条路。

　　苏砚辞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擦掉眼角悄悄溢出来的泪水：“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换成是我，我也不愿意让对方承受那些莫名的打压。”

　　他从来没有责怪陆时衍，他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段全心全意交付的感情，舍不得无数个温柔美好的黄昏，舍不得眼前这个他认认真真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人。

　　两个人并肩坐在长椅上，不再多说沉重的话题，只是安静地靠着彼此，吹着河堤的晚风，珍惜着这偷来的短暂时光。时间一分一秒飞快流逝，每一分钟都无比珍贵，每一秒都在倒计时。
　　他们说起从前那些细碎快乐的小事，说起第一次偷偷牵手时的紧张，说起晚自习之后偷偷绕路散步的夜晚，说起那些没有任何人打扰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光。笑着回忆的时候，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快乐的回忆越清晰，离别的伤感就越浓烈。
　　陆时衍清楚自己不能在外停留太久，别墅那边随时有可能发现他偷偷出逃。快乐的偷来的时光终究会走到尽头，离别的时刻总会到来。
　　天色慢慢变暗，夕阳彻底沉入远处的地平线，天边染上一层淡淡的灰蓝色。陆时衍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眼底满是不舍和慌乱，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必须要赶在安保发现之前回去。

　　“我该走了。”他艰难地开口，喉咙干涩发疼。

　　简单四个字，宣告这场短暂见面的结束。
　　苏砚辞抬起头看向他，眼眶通红，满眼都是舍不得，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后只化作几句轻声的叮嘱：“去到国外之后，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不要熬夜，好好学习。时差很大，不用刻意想着联系我，照顾好你自己就够了。”

　　“如果以后有机会，如果你以后拥有了可以自己做主的人生……”苏砚辞停顿了一下，声音轻轻颤抖，“如果你还记得我的话，再回来看看我吧。”

　　陆时衍再也忍不住，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苏砚辞。这个拥抱安静又用力，积攒了几个月的思念、委屈、不舍全部揉进这个短暂的怀抱里面。
　　晚风包裹着两个相拥的少年，整条河堤安安静静，只有河水默默流淌。他们清楚，这或许是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面，他们最后一次拥抱彼此。

　　分开之后，陆时衍依依不舍地后退几步，目光牢牢定格在苏砚辞的脸上，想要把这一刻的模样牢牢记住。
　　“我会记住你的。一辈子都不会忘。”他哑声说完这句话，狠下心转过身，不再回头，快步朝着路边打车的方向走去。他不敢回头多看一眼，只要再看见那张难过的脸，他就会不顾一切留下来，放弃所有妥协，不顾一切反抗到底。

　　苏砚辞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路口，再也看不见。晚风刮过脸颊，带着凉意，眼泪不停滚落下来。
　　他独自重新坐回空荡荡的长椅上，天色彻底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河面冷清安静。这场偷偷的见面结束了，离别已经摆在眼前，他们守住了最后一次相见的机会，接下来就要各自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陆时衍坐着出租车匆匆赶回别墅区，再次小心翼翼翻回后院，溜回自己的卧室，刚好赶在温慧茹回家之前收拾好一切，假装自己一下午都待在房间里面看书，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这场短暂的出逃。
　　关紧房门之后，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捂住脸无声痛哭。短短的一次见面，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也让他清清楚楚地接受了离别这个结局。

　　倒计时还在不停运转。
　　三个月，两个月，一个月。
　　剩下的日子一天一天减少，登机的日期越来越近。往后的时光里面，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偷偷见面。
　　陆时衍乖乖按照家里的安排备考、收拾出国的行李，表面平静顺从，心底永远藏着河堤边那场最后的告别，藏着那个满眼舍不得他离开的少年。
　　苏砚辞依旧会偶尔走到这条河堤，坐在那张空荡荡的长椅上，吹一吹曾经一起感受过的晚风，把这段短暂又炽热的少年爱恋，安安静静收藏在心底深处。

　　虚假的承诺终究败给了现实的重压，豪门的碾压拆散了两个真心相爱的人。一场蓄谋已久的离别，已经缓缓拉开最后的帷幕，大洋彼岸的航班，正在静静等待着出发的那一天。
　　故事暂时画上一个伤感的逗号，没有人知道多年之后，命运会不会再安排一场迟来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