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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京鸣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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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
长而沉缓的鼓声断续响起,声响雄浑滞重,越过层层廊阙,碾过殿内喧嚣,每一声都震得人心头微颤。
登闻鼓。
满殿喧嚣骤然一歇。
天子端坐御座,眉峰微敛,扬声问道:“何人击鼓?”
内侍快步出殿,片刻匆匆折返,躬身启奏:“启禀陛下,是前金陵府府尹沈叔璋,于承天门外,敲击登闻鼓,声称有重大冤情,要面圣陈情。”
朝中众官员面面相觑。
从未听说沈家有何冤情,众人不由得看向这沈叔璋的两位兄长——沈伯琛,沈仲瑾。
只见这两位兄长也是面如菜色,眼中皆是不安与疑惑。
沈伯琛额角遍布汗珠,眼珠不住地转动。怕是将前半辈子对自己三弟干的亏心事,尽数回想了个遍。
沈仲瑾一看自家大哥胆小如鼠的样子,心底暗自鄙视起来。可转瞬又不得不面对老三抛来的烫手山芋。
见这兄弟二人神色各异,朝臣便知事情不简单。
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官员即刻出列进言:“陛下,登闻鼓事关重大,不宜耽搁,还请速速将沈大人请进殿中,诉说冤情!”
立刻有人反驳:“陛下,登闻鼓事关重大,还请先令大理寺前去问询,不宜仓促召入大殿,扰乱朝仪!”
两方言语交锋,殿中气氛愈发紧绷。
皇帝眉峰微敛,目光沉凝:“宣沈叔璋入殿。”
传令内侍高声传旨,声浪一层层传至宫门。
不多时,一身官服的沈叔璋缓步踏入大殿。
他风尘未洗,眉眼凝着浓重哀戚,步履沉稳,立于丹陛之下,俯首高声启奏:“臣叩见陛下!臣自地方返京,途经姑苏府青竹林,突遇蒙面杀手伏击。家仆死伤过半,意欲杀害朝廷官员,绝非寻常山匪劫掠,乃是蓄意灭口,恳请陛下派人彻查,捉拿凶徒,查明幕后主使!”
一言落地,满殿哗然。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胆敢谋害朝廷命官。大理寺何在?”
帝王震怒,刺杀朝廷命官,这般挑衅帝王威仪之事,实是帝王最不能容忍之事。
“臣在,大理寺定当全力侦破蔡安。敢问沈大人可有凭证?”
大理寺卿霍启恭敬站立于大明宫中。
“臣今日刚抵达京城,便携带匪徒的尸体来诉说冤情。如今尸体就在宫外!”
“命大理寺半月之内侦破此案,给我朝官员一个交代。”
“臣遵旨。”
“退朝。”
文武百官三三两两从大明宫中退了出来。
“三弟,你怎么直接便进宫来了,也不和家中通个气。”
“大哥,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下策。那伙贼人实在凶悍。”
“大哥别怪小弟了,小弟刚刚死里逃生,最是需要家人陪伴之时。莫要再提那要人命的事了。”
兄弟三人结伴下朝,马车朝着沈府驶去。
且说今日天色尚蒙着一层浅灰时,沈叔璋一家便行至城门前。
一家人于门前分别,沈父带着家仆与匪徒的尸体前往皇宫;沈宜风与母亲带着白薇的尸体先去城西郊区好的墓园,安葬好白薇,再赶往沈府。
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1。
迟春的风料峭侵人,道旁杨柳抽芽迟迟,枝上未见几分新绿。沈家母女一行车马碾过京城青石长街,缓缓行至沈府朱门之前。
沈宜风掀开车帘,抬眼望向阔别数年的宅邸。
朱漆大门依旧巍峨,门檐铜铃静垂,只是此刻望去,沈府更,像一头蛰伏已久,伺机吞人的野兽。
厚重木门向内缓缓敞开,庭院深深,亭台楼阁映入眼帘。
车马依次驶入三房院中。
如黛如岑扶许青悠下车,踏上青石板,冰凉触感自足底漫上来。
“弟妹,真是好久未见。”一道响亮尖锐的声音传来。
沈府外,青石街。
江汀洲隐身于沈府外一处小道,静静旁观着沈家母女一行人进入沈府。
“公子,沈小姐已经平安进入沈府了,别看了。”
扶苏在一旁提醒自家仿佛入定般的公子。
人家姑娘都看不见了,该回自己家了。
江汀洲攥紧缰绳,调转马头,看都没看扶苏一眼。沉稳温润的嗓音落下。
“你不用回府,去农庄喂两个月猪。”说罢头也不回,策马而去。
“不…不…不,公子!”
扶苏刚要拒绝,抬头马屁股都看不到了。
“桥松,救我。”
转头便可怜巴巴的看着好兄弟桥松。
“活该。”
留下冰凉的两字后,桥松便跟随公子策马而去,只留下独自崩溃哭泣的小扶苏。
无论扶苏再怎么哭,哭声也不可能穿过重重高墙,传到公子耳中。
一如此刻,大夫人再怎么卖力表演贤惠,沈宜风也从她眼底窥见出了一丝不屑。
“弟妹,从那么偏远的金陵到京城,一路上吃了不少路吧。我看弟妹脸色怎的如此憔悴,正好府上有我常吃的燕窝,我让下人给弟妹多送一些。”
不给吴南音出声的机会,大夫人便挤开吴南音站到沈宜风身边,伸手拉过她的手,抚摸道:
“这便是清和吧?我是你大伯母。”
沈宜风利落地抽出手,规规矩矩对她行礼,脸上无一丝波澜。
大夫人的手一时落了空,但她从不觉得尴尬,还要拉着母女二人闲聊。
一言一语皆是说那金陵是贫穷苦远之地。
吴南音见她如此愚蠢,也不愿与她废话,正欲开口带女儿离开,三夫人来了。
“大嫂,弟妹”
一美艳妇人走近。花香袭来。
芍药香。
听到声音,大夫人一个大大的白眼便不顾旁人的翻了上去。
转瞬脸上堆满了谄媚笑容,对着二夫人语气谄媚道:“二弟妹怎么来了,天色尚早还有露水,别沾染了寒气。”
沈宜风见状轻轻眯起眼睛,不禁在心中赞叹大伯母的变脸术,真是炉火纯青了。
二夫人娇柔的嗓音响起:“多谢大嫂关心,这不是怕弟妹突然回府大嫂忙不过来嘛,便来看看有没有能帮的上忙的。”
“还是二弟妹贴心……”
不等大夫人谄媚的话说完,便被吴南音打断。
“南音代三房谢过二位嫂嫂,只是路途奔波,还容我与清和先去梳洗一番,还要赶着时辰去给父亲母亲请安。”
大夫人还不算蠢笨如猪,还能听出话中的赶客之意。
“我们便不打扰了。”大夫人说完利落的转身离开。
母女二人梳洗一番,便匆匆赶往上房。路上正巧三位老爷也下朝回家。
如此,这三房的老爷夫人孩子便于上房齐聚一堂。
“见过父亲,母亲。”
“见过祖父,祖母。”
众人齐声请安。
“叔璋,一路可还好?”
主坐上的沈老太爷看着十五年未见的儿子良久,只憋出了这一句。
“都好。”
话音落地,一时满屋寂静。
沈宜风皱眉看向主坐上的老太太,眼中满是疑惑不解。
儿子外出十五年归家,这母亲怎么如此木然。像看一个外人。
众人心怀鬼胎。
但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沈宜风自出生后首次回府面见众人,众位长辈按理会送些物件,展现对晚辈的疼爱。
“这是清和吧,今年不过十五,竟生得这般貌美。举止娴静,瞧这气度,此后必定高嫁。”
老太太伸手揽过沈宜风,拉着她的手说道。
一番话说的众人神态各异。
沈老太爷在老太太开口前便以有要事与三个儿子商量,四人早已去了沈老太爷的书房。
沈宜风暗道不好,这老太太不仅不喜爱父亲,对自己更是厌恶。如此败坏女儿家名声的话都说的出口。
看似在夸自己漂亮其实不过是暗讽自己,小小年纪长得如此妖艳定是想要攀龙附凤。如若今日无法反驳,他日这话穿出去,自己这辈子便与青灯相伴了。
竟如此恶毒。
“沈老夫人,你…”
三夫人见老太太如此恶毒,当下心中只不让女儿受委屈一个念头。
“母亲。”沈宜风制止住母亲,有些话她可以说,但母亲不行。
因为她还未及笄,还小。
“祖母生的也美,我看今日这妆容更是让祖母年轻了数时岁。”
“你…”
不就是暗讽吗,谁不会。你说我妖艳,我说你为老不尊,谁也别吃亏。
老太太一时语塞,见这沈宜风如此大胆,当下便歇了那些小心思。
二夫人见婆母尴尬,便出言缓和道:“母亲,不是说一早便将送清和的礼品挑好了吗,快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老太太也是顺坡下驴,示意小丫鬟将锦匣拿出来。
是一支赤金发钗,钗头雕着大朵牡丹,花瓣厚笨,又挂着几串金珠。
真是富贵,且艳俗。
沈宜风捧起发钗,露出得体的笑容,谢过老太太。
沈宜烟,沈宜雨两人见到如此艳俗的发饰,难掩笑意。
不出意料,大夫人送的是对金珠手串;二夫人送的鎏金耳坠。
沈宜风若是将这些饰品带上,怕是别人都看不见她。
因为刺眼。
在上房中生了一肚子气,三夫人回自己院子里便猛灌三杯凉茶。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她们竟如此笑话我们,还真当金陵是个偏远之地吗?她们见过我们金陵是何等的富庶之地吗?她们见过宫里江南的贡品布料吗?真是群蠢货!”
见母亲骂的差不多了,沈宜风适时道上一杯清茶,开口道:
“这老太太为什么如此不喜爹爹,寻常人家往往最是偏爱幼子,为何这沈府……”
“哎,此事说来话长。本来想在归京途中与你细说谁知……”
二夫人话音一顿,二人均想起那场劫难,一时间眼眶酸痛。
“罢了,且说一说这沈府中的恩恩怨怨。你祖父年轻时娶了第一任夫人,两人生下了大老爷,但是产后这第一任夫人便染病去世了。随后便娶了你父亲的娘亲为第二任妻子,但不知为何多年未孕。直到一位到道士入府,说让你祖父娶一位名中全是木的女子,到时自会有孕。”
二夫人喝了几口凉茶。
“天下之大,那里便会有此巧合之事。”
二夫人轻笑一声。
“还真有此巧合之事。如今的老太太便姓林名琳。更巧的是,二人在月老庙外相遇。一来二去,这老太太便以平妻之理,迎进了门。奇怪的是,老太太进门一月有余便有了身孕,紧随着你亲祖母便怀了你爹爹。”
“天下竟有如此奇事。那我祖母……”
二夫人知她问的是亲祖母,说道:“在生下你爹爹后,也染病去世了。”
沈宜风大惊,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好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了。”
“三夫人,三小姐。”
一名穿着体面的管家婆子,在门外低声道。
“进来。”
“奴婢是大夫人院中的,来替大夫人传话。夫人说明日的探春宴,邀请三夫人与三小姐一起去。”
“知道了。”
那婆子垂首敛颌,退了出去。
“母亲,我……”沈宜风刚刚开口,便被三夫人打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无论如何难过这回京后的第一宴也是要参加的。这第一次宴会,我们不站稳脚跟,往后的日子更不好过。
“女儿省得了。”
城东江府。
偌大的江府,如今竟无一人居住,了无生气。
但比邻而建的太傅府邸,却是一派祥和景象。
“外祖父,孙儿回来了。”
“哎呦,可算是回来了。这一去竟一月有余,让外祖父看看。”
江汀洲老老实实站在厅堂中,任由头发花白的老者,左看看右看看。
“好啦。外祖父,我真的饿了,我们快去用膳吧。”
王太傅年事已高,最是听不得小辈喊饿。
“对了,多日未回家,记得去给你父母上柱香。”
王太傅边说边给江汀州夹一块肥美的炙鱼。
“嗯。”
“你此去,可有见到承安?”
“嗯。”
江汀洲只顾码头扒饭,也不主动说一说此次江南行的见闻。
王太傅看着外孙黝黑浓密的发顶,心中充满疑惑。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便找来桥松问话。
“太傅。”
桥松站立于一旁。
江汀洲眼神满是威胁的看向桥松,你要是敢说一个字,我让你也去喂猪。
桥松吞了一口口水,恭敬地看向王太傅。
王太傅见状,便知有事,开口道:“桥松啊,我记得你是五岁时被我送到望淮身边的吧。”
“是…是…是的太傅。”
王太傅拿着筷子疑惑地抬头望向桥松,“好好的孩子,怎么结巴了。”
“你来说说,你家公子怎么吃个饭如此心虚。”
“额…哪…额……”
“你想去庄子上喂猪?”王太傅将一块炙鱼放入江汀州碗中。
怎么又是喂猪!这爷孙俩不愧是一家人,心里腹诽着,但嘴上还是老实的。
“也许是公子把姑姥姥探春宴准备的请柬送出去了吧。”
“哈哈哈……这等小事,还用得着如此心虚。你若喜欢送请柬,改日我也半个宴会。”
桥松垂头偷笑,您要是知道公子把您妹妹二十份的请柬变成五十几份,满京城的官员都收到了,还笑得出来吗?
“属下告退。”公子这眼神实在顶不住了。
“外祖父,别笑了!”江汀洲郁闷的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好好好,吃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