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橘秋恋》季夏残菟

4、一千字的检讨与夹在本中的银杏叶 后山间的银

　　十二月的风已经带了点寒意，后山的银杏叶全黄了，风一吹，满树的叶子像金色的蝴蝶往下飘。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由活动，陈银舟在七班的门口等徐念秋，手里拿着两件厚外套，看见她出来，把其中一件米白色的外套递过来：“山上风大，穿上，别感冒了。”
　　他们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上走，脚下踩着厚厚的银杏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徐念秋走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一片刚捡的银杏叶，叶子黄得透亮，边缘带着点浅金色的边。
　　“我小时候常来这儿，我奶奶家就在山后面。”陈银舟走在她前面一点，时不时回头看她，怕她踩不稳路上的小石子，“以前秋天的时候，我总在这儿捡银杏果，烤着吃，特别香。”
　　徐念秋点点头，抬头看他的背影，他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她想起这几个月的日子，每天绕远路经过三班门口，每天在错题本上写他的球衣号码，每天晚自修之后在楼梯口等他讲题，那些细碎的、像星星一样的小事，在风里慢慢凑成了完整的心动。
　　走到山顶的时候，整片银杏林都在眼前，金色的叶子漫山遍野，风一吹，无数叶子飘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陈银舟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桶，打开盖子，里面是他早上在家熬的姜茶，冒着淡淡的热气，他倒了一杯递给她：“刚温的，喝一口，暖身子。”
　　徐念秋捧着那杯姜茶，热气熏得她的眼睛有点发潮，姜的辣味混着一点红糖的甜味，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他们坐在山顶的大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屋顶上飘着淡淡的炊烟，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陈银舟伸手，轻轻帮她把粘在脸上的银杏叶摘下来，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两个人都顿了顿，空气里的银杏香突然变得很浓。
　　“我上次在你错题本里，看见你写的那些17号。”陈银舟先开口，声音很轻，被风裹着，飘进她的耳朵里，“我从高二开学第一天，就注意到你了，你坐在七班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课的时候总喜欢转笔，转掉了就偷偷弯腰去捡，耳朵尖会红。”
　　徐念秋猛地转头看他，她以为自己那些没人注意的小细节，原来早就被他看见了。她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手里的姜茶杯轻轻晃了一下，溅出一点热水，落在手背上，她都没感觉到烫。
　　“我那时候不敢跟你说话，就故意每天在走廊上擦黑板，故意绕远路去接热水，故意把自己的草稿本写满解题技巧，就想找个理由给你。”陈银舟的耳朵红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个用银杏叶做的书签，叶脉被他小心地压平，上面用钢笔写了她的名字，字写得很认真，连每一笔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紧张，“我做了半个月，怕写坏，废了二十多片叶子。”
　　徐念秋接过那个书签，银杏叶的边缘已经被压得很平整，上面的字迹带着点淡淡的墨水香，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写满的错题本，翻开最后一页，里面夹着她攒了好几个月的、最完整的一片银杏叶，递给他：“我……我本来想等毕业那天，把这本本子给你，跟你说我绕了两年的远路，其实不是为了接热水。”
　　风把满树的银杏叶吹得往下飘，落在他们的身上，陈银舟接过那片银杏叶，指尖碰到她的手，这次谁都没躲开。他看着她的眼睛，阳光落在她的瞳孔里，像盛了整片金色的银杏林，他张了张嘴，那句藏了好几个月的“我喜欢你”，刚要出口，山下突然传来班主任喊他们的声音——年级主任查岗，发现他们两个不在教室里，让他们赶紧下山回学校。
　　徐念秋瞬间慌了，把银杏书签塞进校服口袋，站起来就往山下跑，陈银舟跟在她身后，两个人踩着满地的银杏叶，脚步声混在一起，像十七岁慌乱的心跳。他们跑到山脚下的时候，刚好碰到来找他们的班主任，两个人低着头站在路边，挨了十分钟的批评，最后被要求回去写一千字的检讨。
　　那天晚上在教室里写检讨，徐念秋坐在座位上，笔尖在纸上半天写不出一个字，满脑子都是山顶上飘下来的银杏叶，和他刚要出口的那句话。她偷偷往三班的方向看，透过窗户，看见陈屿也趴在桌上写东西，偶尔抬头往她的方向看，两个人的视线隔着走廊撞在一起，又赶紧慌乱地躲开，耳根同时红透。
　　他们最终还是没在山顶说出那句藏了很久的话，可那片银杏叶，被陈银舟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他的草稿本里，和那个画着椭圆的页面挨在一起。徐念秋把那个银杏书签，夹进了自己的语文书里，刚好放在《再别康桥》那一页，她想，没关系，反正还有时间，等下一个银杏叶黄的季节，他们还有很多很多机会，把没说出口的话，慢慢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