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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九娘终究因为一身没洗干净的血腥气被周陵嫌弃,不让她上马车。谁料这正和九娘的意,她扭头就去摸别人的马了。

      这批马自然也都是上好的,个个身姿矫健,皮毛光亮,在夜里都仿佛微微发着光。

      她一路上都在看外面,也在看其他人骑马,早在脑子里想了许多次。可她知道马是很珍贵的东西,对许多人来说拥有一匹马太了不起了,她在深山里的时候,只见过拉磨的驼子,还没见过真正的马。

      其他人对周陵的敬畏造成了无形的威势,她不怕周陵本人,却有些畏手畏脚起来,不敢轻易提出这样的请求。

      九娘本来也只是想摸一摸,没想到这马温顺得过头,马的眼眸又那般美丽多情,她越摸靠得越近,不由得想,我就偷偷骑一下,应该也没关系吧?

      这念头挥之不去,对周陵的那点不自在很快就消散了,她扭头偷偷看周围的人,现在恰巧是吃饭的时候,似乎并没有人在意她。她把自己看得太轻了,就算敏锐的感知让她知道有人在看自己,但她想自己还不如一匹马值钱,要是靠她自己,下一次摸到这样的马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所以她很快就下了决定,抓住缰绳,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爬上去。

      她比其他女孩长得快一些,但对这匹马而言还是太矮了。好在她天神神力,身轻如燕,踩着马鞍,一个翻身就坐了上去。

      再温顺的马,被不熟的人骑上来,也是要跺两下脚的,可九娘不怕,她只是紧紧抓住了缰绳,打定注意不下去。

      这马性子不烈,也或许是感觉到九娘不是胆小鬼,所以见她不肯下去,也就低下头继续吃草了。

      “你的胆子不小。”周陵不知何时下了马车,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九娘有些心虚,但她想着自己上都上来了,也就一不做二不休,美滋滋地坐在马背上,轻轻摸着马的鬃毛,说:“它可真好看。”
      “想要?”

      “没有,我就是上来试试。我看到他们都骑着马,觉得我也能行。”九娘声音不小,引得周围人都将目光转了过来。

      周陵笑了一声:“既然如此,那接下来几日,你便骑着马吧。”

      赵长峰有些惊讶,低声问道:“需要为她找一匹小马么?”他们这一趟是多带了几匹马,不过都是备用的高大马驹。

      “不用。”周陵看着骑在马背上的九娘,笑着道:“也得教训教训她。”

      九娘没骑过马,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等过了两天才知道他这话的厉害。

      再温顺的马也是马,九娘有再大的力气也是头一回骑马,第一天就磨得她腿根破了皮。但这时候她还能忍,何况周陵对她说,若是她能一路骑着马回去,他就将这匹马送她。

      周陵若是说直接送给她,她还要犹豫几分,可开出这样的条件,她就非要将马弄到手。

      第二天九娘连路都走不动,可还要上马去,去京城还有大半个月,赵长峰觉得她定然做不到,可周陵也没有阻拦的意思,对九娘倒生出两分怜悯心思。他这人其实没什么特异之处,不过是跟周陵的时间长,又有点平平无奇的善心,便问周陵是否要给九娘送药膏。

      周陵看九娘痛得都趴在马背上,却是道:“不必多此一举。”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九娘还不懂得这个道理。
      但她也从没想过要知道这样的道理,她的性格比赵长峰所想的更倔强。起了水泡,她便用烧红的缝衣针挑破,将衣服撕成布条在腿根扎紧。可惜普通百姓所穿的也不过是粗布麻衣,磨出了血她也没掉一滴眼泪。

      为了一匹马跟周陵较劲,赵长峰这辈子都没想到过还有人干这种事儿。甚至九娘还怕周陵反悔似的,吃喝都不肯离了那匹马,那护食模样跟她吃兔肉的时候一样。

      她是打定了注意拿下这匹马,周陵反倒没什么期待。他知道九娘性格如此,但人总不是事事都能做到的,总归识时务者为俊杰,九娘要是服软他也觉得正常。

      可偏偏九娘还真忍了下来,她从小到大也受过不少伤,很会处理这些伤口,身体的愈合能力比常人也要强许多。其他人不知道她的状况,都觉得她再怎么样也只是娇滴滴的女郎,虽然明面上没什么表示,私底下却都议论纷纷。

      这次来人大都是年轻的官宦子弟,没见过周陵年少轻狂的时候,私底下还敢说上两句。赵长峰却是闭紧了嘴一句话没敢说,这么多年他得到的教训就是,周陵做事有他自己的道理,没什么事儿就别乱说话。

      眼见就要到京城,九娘这屁股下面的马是越坐越稳,连周陵都有点惊喜起来。

      九娘当然也高兴,她在村里的时候就没有过多少东西,毕竟她的爹娘死的早,其他小孩有的东西她都没有,必须自己学着去弄来。

      可人算不如天算,她忘了这一路上时间不短,而女孩每个月是会来癸水的。

      九娘没娘教,她知道怎么处理,却没应有的羞耻心,可偏偏这几天衣服都被她撕了,也没有多余的布条,便径直去找周陵了。

      她敲了敲马车的窗边,说:“周陵,我下面出血了。”

      周陵也不知道她说的是那样的私事,只当是骑马磨出血的,还纳闷怎么过了那么多天才说这句话,难不成今天才出血么?

      不解归不解,他只是说:“你现在找我帮忙,是要放弃么?”

      九娘一听,扭头就走了。

      反正每个月都会流血,哪有一匹马来得重要。

      可这种事情瞒不住,次日九娘就被赵长峰请下了马,连忙在附近找了个医者给她看看。赵长峰也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事情,待到大夫说起他才明白。

      好在他年岁不小,也算是家有悍妇,不是什么都不懂,问题在于这他要怎么同周陵说?

      最后他决定让九娘自己去说,反正能不掺和就不掺和。

      九娘不懂他的小心思,学了“癸水”这个词,便面不改色地说给周陵听了。

      “什么?”周陵疑心自己听错了,与九娘对视了好一会儿。

      九娘脸色比平时要差些,嘴唇微微发白,但眼里神色坦然,全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好入耳的话。

      周陵沉默良久,负手出门去了。

      他们这一队人中没带上女侍或女官,毕竟周陵这人不贪图享乐,也不喜欢事事由人代劳,说来也是赵长峰失职。何况他那点小心思瞒不住周陵,转头就领了罚,还是在众人面前领的,十五军棍吃得老老实实。

      受完罚,他立马给九娘临时找了个丫鬟照顾。

      九娘自然也知道了这事儿,问周陵:“你为什么罚他?”

      “因为他偷奸耍滑。”周陵语气轻描淡写,“九娘,在我面前,小聪明不能太过分。”

      “什么叫小聪明?”

      周陵斜睨她一眼,“就是明明知道我不允许,但还是要这样做。”

      “为什么非要你允许?”

      周陵说:“因为朕是天子。”

      “什么是天子?”九娘在村子里,在乎的从来只是怎么打猎做陷阱,也不跟其他小孩玩,没听过这个词。

      “天子就是皇帝,就是所有人都要听我的。”

      皇帝,九娘听镇上的人说过,但她只能隐约意会这是一种怎样的东西,却还不明白这个词所代表的所有东西。

      她歪着头看着周陵,第一次从他的脸上看出除了漂亮以外的其他东西,但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许多年之后,她才知道那叫做权力。

      但此时此刻,她只问周陵:“我不用别人来照顾我,那匹马还会给我吗?”

      “让她照顾你,马会给你,接下来几日你就去另一辆马车上待着。”周陵有些哭笑不得,连他自己都觉得确实有些苛刻了,因得九娘不懂,活像是他欺负人。

      不过,他这是才想起来,是该请人教九娘一些基本的礼数了。

      他本喜欢九娘身上不被雕琢的野性,可十五六岁是大姑娘了,至少对男女之别该懂得一些,也少动不动就说要为自己找个丈夫了,这姑娘家的婚事什么时候是自己做主的。

      九娘只要马是自己的就心满意足,她本来也有旺盛的好奇心,一点也不怕学东西,只是问得太多。

      赵长峰请来的夫子并非什么当世大儒,也只会教她《女诫》之类,没学上几句,九娘便问他:“为什么是卑弱第一?”
      夫子说:“理当如此。”

      九娘不信,毕竟她既不肯卑,更不喜欢弱。布置陷阱要智慧,捉猎物需要力气,她从小就一个人长大,村里谁厉害就听谁的,她从没服从过谁。

      她只当做是认字,认全了就把夫子骂跑了。

      九娘从前是做屠户的,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得出来,普通夫子哪里受得住她那张嘴。

      走之前,那夫子对赵长峰抱怨:“从没见过这般没教养的姑娘。”

      赵长峰斜瞥了一眼纹丝不动的马车,心想他也没见过,至少他没听过哪个姑娘对花甲之年的读书人说要操他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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