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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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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娘有了一匹马,正是得意时候,可惜没得意上两天,她就知道养一匹马的苦了。
这些马个个都是娇生惯养的,路边杂草只吃上两口,又每日奔波,九娘还得天天给这匹马洗澡。她又是第一次养马,什么都不太懂,那马温顺得很不闹人,但没过几天就病了,还瘦了许多,光亮顺滑的皮毛都失了光泽,半死不活地躺地上。
九娘心疼地摸了摸它的头,见它只是静静眨眨眼,心里便更加怜惜。她爱这匹马胜过爱自己的好胜心了,站起身来就去找周陵。
周陵这几日鲜少下马车,可越接近京城,他身边莫名的威势越重,连九娘找他都有了些压力,敲他马车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可也就九娘敢这么敲他的马车了,周陵知道是什么事情,也不露面。
九娘也不傻,她可是个记仇的性子,记得他说要教训教训她,料想这也是“教训”的一部分。可她宁可不要这匹马,也不要这匹马病死了,因此低声下气地重复说:“我错了,我不该要你的马,你救救它。”
周陵终于肯屈尊露面了,小窗里探出一张不辨喜怒的脸,道:“九娘,你不是错在要这匹马,知道吗?”
“我不知道。”九娘仰着头看他,“我只是想要。”
“凡事三思而后行,这句话的意思是,做事情要多考虑考虑再做。”大概是知道她听不懂,周陵特地解释,“要来这匹马,你不仅得能驾驭它,还得能照顾好它。”
九娘还有些似懂非懂,但她问:“所以我能骑上它还不够。”
“是这个道理,所以你今天来求我,这匹马就不能给你了,你服气吗?”
九娘当然是不服气的,她很想赖皮,但她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如果周陵和镇子上那些人一样,她是可以赖皮的,毕竟没人打得过她,普通人也要怕她这样力大无穷的怪物,可周陵不是普通人,他有那么多侍卫。
她还不知道,自己面前的周陵才是最危险的那个。
周陵从她的表情里就知道了她的想法,可看着九娘别别扭扭地说“服气”,有种逗孩子似的乐趣。他就当做不知道,让一旁的赵长峰吩咐下去,然后便放下车帘坐了回去。
九娘咬着牙站在外边,忍了又忍,最后小声道:“我迟早会有的。”
周陵耳目聪明,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浅笑。
他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可有多少人能做到像他这样呢?
九娘虽然不服气,可也确实是得到了教训,她开始观察其他人养马,并且开始试图学着养马,原本得到的东西又失去,没在她心里留下多少痕迹。因为周陵的存在,其他人不敢和九娘多说话,她也不怎么在意。
她听别的人说,他们离京城越来越近了,比起眼前的周陵,未来在京城的生活对她而言是更重要的事情。
九娘是个鲜少感到焦虑的人,她之前甚至都不知道什么叫焦虑,但现在她是切切实实感觉自己应该很忙,但不知道忙什么。
所以她趁别人吃饭的时候把几乎所有马刷了一遍。
他们停留的地方刚好一条河流,大部分人都将马栓在了河边,九娘现在已经能够熟练掌握照顾这些马的技巧。
但十六岁已经是大姑娘了,给马洗澡不免闹得一身脏水和怪味,赵长峰发现后只想让她快点去洗澡,甚至担忧起她去京城会不会想当个照顾马的小官。按照他对周陵的了解,如果九娘提出这种要求,周陵是不介意满足的。
九娘本也打算清理自己,没看懂赵长峰几乎写在脸上的欲言又止。
赵长峰看她年纪小,又不懂事,善心发作很想提醒她一些事情,但又觉得此事逾矩,多嘴只会招致周陵的不满。
夜里,九娘突然惊醒了。
她的直觉发挥了作用,这种没来由的惊醒甚至比不速之客来得更早,就在她匆忙披上外衣坐起身朝马车外面看的时候,一道道锋利的剑光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一场刺杀开始了。
九娘不知道这是刺杀,只当是路上遇到了强盗,可她有野兽般的直觉,醒来那一刻就将砍骨刀拿到了手里。周围一片混乱,她不相信周陵和他的手下,立刻趁乱下了马车,身姿灵活地在人群里穿梭,很快蹿进了道路旁的树林里。
并非没有人注意到她,但她太不起眼,也太不重要了。
这场来自前朝的刺杀早已在周陵等人的意料之中,因此对方节节败退,很快就有了撤退的势头。
只是撤退之时,竟然有人盯上了九娘,伸手便来抓她。谁知九娘是个天生神力的怪人,这一伸手没能把人拉动,反而是九娘反手一拽,生生将人拉了回来。
而她的另一只手上,砍骨刀已经高高扬起,雷霆之势般落了下来。
她不知礼数,也不懂什么道理,砍人如同砍猪狗,人的肢体在刀刃下仿佛豆腐一般,血肉被切开,鲜血喷溅而出。因为她的力气太大,速度太快,那人的胳膊竟被她生生砍了下来。
一切都在黑暗中发生,九娘面不改色,眼眸在黑夜里隐去,只隐隐有一点月色的寒光。
刺客痛呼一声,只是来不及管落在地上的胳膊,立刻扭身退去。
周陵带来的人立马追过去,九娘这才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见到她半身淋漓的鲜血,许多人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目光各异,她却没有在意,只是紧张地爬进马车,去看自己为数不多的家当。
还好,这群强盗没能带走她的三瓜两枣。
九娘放心了,这才抱着干净衣服出来准备去河边洗澡,却突然被赵长峰叫住了。
赵长峰将她带到周陵面前,周陵用一种新奇目光打量了九娘一番,问她:“以前杀过人吗?”
“没有。”九娘摇摇头,却也很疑惑,“难道杀人和杀猪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周陵忍不住笑了一声,夸她:“做得很好。”
九娘不太懂自己哪里做得很好,只当这是个很平常的评价,还正色对周陵说:“这里竟然有强盗刚抢皇帝,你还说所有人都得听皇帝的。”
“你说得对。”周陵抬眸望向刺客逃窜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锋芒,“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听皇帝的。”
“你这个皇帝当得也就那样。”九娘大言不惭。
早知道她什么话都敢说,周陵并不生气,只是语气似笑非笑:“当个好皇帝是天底下最难的事情。”
说完,他摆摆手,示意九娘可以离开。
九娘若有所思地走了。
赵长峰在旁边目睹全程,忍不住低声道:“这小姑娘什么都敢说,到了京城怕是要惹来祸事。”
周陵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马车,不紧不慢地回道:“自然。”但惹来什么样的祸事,她到底能不能承受,便是另外的问题了。
这场刺杀对周陵一行人而言不过是个插曲,甚至连九娘都不是很放在心上,毕竟乱世刚过,民间还流传着不少贼寇匪人的故事。九娘平日在摊子上砍猪肉,常常一心二用听旁边人说话,借此来了解村子外的事情。
逃走的刺客也被围堵,周陵的部下将人头带回来,在路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九娘看着骑着马的众人,看着他们砍下的那些人头,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平日里跟其他人相交不多,但大多数人对她这样的小姑娘有种天然的包容。她知道这种包容是他们看不起她,就像发现她一身脏兮兮某些人会躲开一样,她其实也看不起这些京城来的人。
尽管他们骑着高头大马,佩着锋利的剑,九娘仍旧觉得他们是弱者,竟然会害怕脏污的她,轻视她这样一个可以徒手杀死野兽的猎手。
直到这一刻,她才突然发现自己错了,这些人一点也不弱。
他们的马跑得比谁都快,他们的剑比她的砍骨刀更锋利,他们杀人的时候也不怕被血溅到身上。
因为她砍了一个胳膊,周陵说她干得好。
但这些人,他们几乎杀了所有“强盗”,却只因放走了一两个被罚。
周陵不讲法不责众这一套,办事不利,那就所有人都受罚。只是现在还在路上,便留到入了京领罚,只有身为首的沈其铸此时当众受罚。
沈其铸这个名字,是周陵亲口点出来的。
九娘不知道是哪几个字,却立刻记在了心里,她也看了沈其铸受罚,却觉得跟赵长峰受罚的时候很不一样。
这次所有人都看着,没有人发出声音,她也不自觉地屏息了。
鞭子落下时发出破空声,落在男人赤裸的背脊上,黑夜里篝火跃动,光影都在肌肤上摇摇晃晃。
九娘连男人的脸都没能看清,但看清了对方身上立刻浮现的狰狞伤痕,以及无数暗色的伤疤。
她想,这个男人一定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