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轮》扶舒亚

2、第二章 九

　　九娘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整个屋子里家徒四壁，柜子桌椅都是她自己学着做的，剩下就一把锋利的砍骨刀。她也不太会收拾，衣服都是胡乱塞进包袱，唯独放不下这把砍骨刀。
　　砍骨刀很锋利，是她干活时用的，这样一把好刀她舍不得扔。

　　她不知道周陵的身份，也没想着要依靠对方，还天真地想着去了京城也可以当屠户，这样也算有一技之长，毕竟很多人都没她那样的力气。

　　见九娘要想办法把砍骨刀收起来，周陵这才阻拦了一句：“这个用不着带。”

　　其实也没什么要收拾的，他心里早安排好了一切，但这些他都不说，习惯了从其他人的反应中观察。

　　人生来有不同，很显然，九娘不是个喜欢坐享其成的人，否则也不会捡到他之后事事亲力亲为，没让他动过一次手。就算是别有所图，也算是心性超出常人太多，只是不知道去了京城会怎样。

　　九娘摸着锋利的刀刃，恋恋不舍地说：
　　“这样好的刀不多见。”

　　“还有很多更好的刀。”周陵没多解释。

　　九娘有些幽怨地瞥了他一样，眼神里颇有点“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意思，周陵心安理得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又不是喜欢给自己找苦吃的人，这阵子九娘当家，也有许多人对他露出类似的眼神，既然享受了好处就犯不着跟谁计较。

　　第二天九娘还是带上那把砍骨刀了，她用木头做了个捡漏的刀鞘，刀鞘做得很厚，塞在布包里漏出一大截。

　　来接周陵的是赵长峰，他也算是跟在周陵身边的老人了，但看到九娘还是吓了一跳，毕竟他都许多年没见过其他人走在周陵前面了。
　　周陵并非不讲规矩的慈主，但他对九娘总有点说不出的纵容，九娘不懂礼数他也就不在意，许多事情总不能一晚上就改了，等带到京城再慢慢教也来得及。

　　停在门口的马车绝算不上平平无奇，但九娘不识货，也没有畏惧之心，背着那把巨大的砍骨刀就先一步爬了上去，直到一掀开帘子，发现里头跟屋里都快差不多大了，这才觉出几分意外。

　　赵长峰看得心头猛跳，见到马车上两个灰泥脚印更是眼前一黑。

　　这姑娘是救了陛下的命，但不是当了陛下的祖宗吧？

　　他再用余光偷看两眼，就见到周陵不紧不慢地也上了马车，还语气平和地取笑了一句：
　　“上来了知道怕了？”

　　“谁说我怕了？”九娘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半点不肯服软，“我只是在想，你肯定很厉害。”

　　“是很厉害。”周陵坦然地受了这句夸奖，在九娘对面的榻上坐下，“所以你救了我，是一件天大的事情，我可以为你实现一个愿望。”

　　九娘好奇又小心地左摸摸右摸摸，过了一会儿，低声说：“好厉害，我也想像你一样厉害。”

　　周陵笑了一下，道：“这有点难度。”

　　岂止是有点难度，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争渡天下需得天时地利人和，他的父亲打了一辈子胜仗，最后却败在陈年旧伤上，还没等到称
　　帝就不甘心地闭了眼，这才轮到他当皇帝。

　　这种事情百年难得一见，但他不打算打击九娘的积极性。

　　年少的时候就是要傲气，要有无穷的欲望和执念，这也是为什么多少人说那小子目无尊上他一点也不生气。他这辈子觉得最有意思的事情，就是看那么多自命不凡的天之骄子争锋，但个个都只能在他面前铩羽而归。

　　九娘也没品出这人的爱好，只自顾自掀起车帘看外面。

　　今日入秋了，风很大，吹得她满头乱发往后飘，反而露出整张面容来。

　　她的五官实在说不上好看，气质也不像时人推崇的那样，可偏偏生了一双极其夺目的眼睛。

　　这双眼睛轮廓偏圆，看起来像猫一样，眼瞳又比常人更大更黑，密密的眼睫弧度自然地朝眼尾撇去，眼神清澈又热烈，迎着光一照，仿佛太阳在她眼睛中打着转。

　　周陵静静地看着她，目不转睛。

　　他看不上许多精巧物件，偏偏喜欢那些粗糙自然的东西。

　　而现在，九娘就是他看中的宝物。

　　他甚至想过，若是去了京城，九娘守不住本心，被荣华富贵迷了眼，他就将这双漂亮的眸子挖出来。他自然会留九娘一命，也会许她下辈子的荣华富贵，不过也就止步如此罢了。
　　不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东西，就失去了其本身的价值。

　　九娘伸手抓了抓自己的乱发，一直没将车帘放下来。

　　她从前十几年没见过什么风景，在深山之中见到些野花野草也要玩上一天，现在有机会一路奔行千里了，她实在收不回眼睛，心脏也控制不住地怦怦急跳起来。

　　九娘不懂许多事情，却隐约明白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同寻常的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道路，她自然也不想错过。

　　她的直觉作祟，让她静不下来，有一种极度澎湃的东西在她的身体中涌动，就像那天在她身后疯狂奔涌的山洪泥流。可她是个熟练的猎手，她知道想要抓住猎物必须要冷静，必须长久地安静地蛰伏，才能不被狡猾的猎物迷惑。

　　她将命运看做自己的猎物，所以反而在此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只用眼睛去看。

　　马车走得很快，周陵下令次月入京，赵长峰赶着时间，还要为周陵处理种种琐事，倒没怎么继续关注九娘了。反正上面这位都不在乎，他在意个什么劲儿，左右不过是个新奇人物罢了，若得青眼就是将来的助力，若是不过如此，没过几日就见不到这个人了，也不值得他费心思。

　　因此在傍晚停下休息四处巡视时，看到九娘抡着把寒光闪闪的砍骨刀砍兔子，他是真又一惊。惊的是那刀鞘太丑，他压根不知道九娘带了刀上车，而他当时太震惊，也没想着查九娘身上，属实是失职。

　　周陵这会没下马车，膳食是做好了送上去就行，他也准备了给九娘的份儿，但显然这姑娘不知道，自己跳下来捉兔子吃了。

　　赵长峰猜不准周陵的心思，也不敢去猜，只静静看着。

　　兔子是现捉的，九娘手脚麻利，兔子皮已经剥下来了，血淋淋的肉块被她按在地上，砍刀落下时飞溅的血滴都溅到了她的脸上身上，她也半点不在意，飞快将内脏掏了出来，然后拿起水瓢浇了一勺水下去。

　　赵长峰心细如发，看得出来，这水瓢竟然还是御厨借给她的，旁边一个小太监眼巴巴地等着她，眼睛都瞪大了。

　　九娘三两下就将内脏也处理好了，用带来的破碗收好，然后用借来的火折子点火，树枝穿着兔肉烤。

　　盐对寻常百姓而言是很珍贵的东西，九娘把家里的一小块盐巴也带上了，小心翼翼掰了一小块，手指磨碎了洒在兔肉上，油脂滋滋地响，香气也飘了出来。

　　赵长峰竟然看出点趣味来了，不自觉地走上前去。

　　九娘瞧见他，护食地缩了缩手，半点不客气地说：“我胃口大，不会给你吃的。”

　　“我也不缺这口吃的。”赵长峰哭笑不得，被她带得也忘了自称，“也没缺你一口吃的，待会做好了会给你送上来，怎么还自己捉兔子。”

　　九娘半点没被他的话影响，知道不会抢她肉吃后就专心致志烤肉，头也不抬地道：“你们的是你们的，我的是我的。”

　　赵长峰以为她没听懂，强调了一遍：“有你的份。”

　　“那是周陵的。”九娘也强调，“那是他给我的，不是我挣来的。他的东西他想吃什么就是什么，是我打的猎，我想吃什么也可以吃什么。”

　　赵长峰听她说“周陵”，脑子里都是嗡地一声响。

　　荒唐不荒唐？她竟然不知道周是国姓？而陛下竟然也把真名拿出来用，还让她就这么呼来喝去？

　　他其实早就到了镇上与周陵有往来，但毕竟带的人不多，也因周陵的命令，这阵子他很少贴身守卫，所以也不知道九娘和周陵是怎么相处的。要不是九娘实在没品貌，这样日日同居一室，他都要怀疑后宫是不是得进新主子。

　　可现在一听，赵长峰想到那阵子九娘还不知道直呼这个名字多少次，心里那是又怕又酸。

　　怕的是周陵那喜怒无常的本性，酸的是这小姑娘也不知道哪来的皇恩浩荡，还能有这种好事，他那时要是动作快上两三天找到陛下，受这恩宠的不就是他了么？

　　想是这么想，但他也知道不可能，周陵就是对这个小姑娘偏爱罢了。

　　赵长峰一时说不出话，心里百味陈杂，终于又正眼看九娘了。

　　九娘刚巧已经烤好一块兔肉，吹了两口就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一口牙也是好牙，只听得她满口吧唧作响，齿关一合一扯肉就进嘴了。

　　就这样，她还没忘记警惕地盯着赵长峰，她还是觉得这时候来说话的，都是为了抢肉吃。

　　赵长峰看出她的眼神，叹了一口气，讪讪地转身走了。

　　真是人各有命，命里有时终须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