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沉入永梦 ...
-
府中一时间只剩下了孙权和澜。
澜生性沉闷,不爱与人讲话,院里静的连一丝活人气都没有。孙权好几次想要脱口叫出孙尚香的名字,但开口才发现家里已经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了。他总是叹一口气,默默地看着以前孙尚香练剑的小院,家里的闺房一直有人在打扫,好像在等一个归人。
但孙权知道,她恐怕不会再回来了。她恨极了自己,是自己把她推开的。
他不知道怎么定义自己和澜的感情,澜带给自己的无疑是沉重的压抑着的爱,但他怕了,怕自己没有能力回应,怕自己依旧是辜负。
他怕看见澜失望的眼睛,怕看见他眼角的泪水,怕看见他心念俱灰。
所以他从来都纵容澜的过界,纵容他的亲吻,纵容他的亲密,纵容自己在他身下的颤抖和哭泣。
澜已经痛苦地爱了自己五年,他不愿意再让他受伤了。
可自己对他又是出于什么感情呢?他拼命地用自己千疮百孔但身体为两个人搭建一座梦幻岛,好像已经忽略自己很久很久,已经再没感受到那样绵长而无望的爱,那样锋利地,不顾一切的爱。
于是当澜在间隙里问他,“仲谋,我那样对你,却不见你反抗,想必,你心里也有我的一席之地了吧?”
孙权不知道怎么回答了。身上的人连在这个时候声音还在发抖,手在自己的沉默里快要松开他的颈。
他是那样的卑微,那样的痛苦,那样的隐忍。他明明有那么多次恨的想杀了孙权,想杀了孙尚香,想夺回那一切,想把孙权藏在一个只有自己能知道的地方,让他每时每刻都只能看见自己。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拥有。但是有人和他说,澜,我不喜欢你这样。
于是他恍然惊醒,收回了自己的爪牙。
原来孙权自始至终全都明白。
澜是一座孤岛,他没有家人朋友,没有妻子儿女,他那些没有办法安放的感情全部都沉甸甸地压在孙权身上,但孙权从来没有怪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可孙权不是。他有没成年的妹妹要保护,有摇摇欲坠的社稷要守,有沉重的担子要挑。他没办法随心所欲。他是被困在高塔里的傀儡,澜比任何人都明白。他的爱太小了,太微不足道,太有悖伦理,是不合时宜的,是水中捞月,雾里探花。
这些想法像钢钉一样锲在澜心里,以至于直到这时,他连爱这个字都没有勇气说出口。只是很悲伤,很痛苦,很压抑地问孙权,我之于你,只是宇宙中的一颗星吗?
孙权的眼睛透过澜的瞳孔,穿越了时间。竟奇迹般地再一次看见了茂密的山林里,靠在海棠花下奄奄一息的少年。
于是孙权伸手扳过澜的脸,吻上了他颤抖的嘴唇,尝到了咸涩的眼泪,分不清谁是谁。
“一点点吧。”澜听见孙权这样说。
一点足矣。
“主公,刘备来见。”
”什么?!刘备?”
孙权吓了一跳,距刘备和孙尚香的婚礼已近两月。这段日鞋子应该是两位新人你侬我侬之时,再怎么不济,孙尚香也得要和寻常人家出嫁的小姐一样,在夫君的家里守满三个月的婚。刘备怎么会专门跑到江东来找自己?
“让他进来。”
刘备被人恭恭敬敬地带进了营。
他见了孙权便要伸手做楫,孙权赶忙扶起他。
“妹夫不必如此,有什么事我们商量便是。只是我更好奇,新婚刚成,妹夫大老远跑到江东是为什么?”
刘备谦和地笑了一下,开口道“说来也是不好意思,本事夫妻之间的事,远道而来麻烦孙权大人了。香香在新婚之夜,逃婚了。”
什么。
孙权脑中停滞了一秒,随机只剩叹息。这么多年了,性格还是一点没变。
“我本以为几日后她便会回来,同身为alpha,受制于人的滋味也不好受,我理解。可是快两月了,我这刚过门的妻子却还未归来,我不免有点担心起她的安危来。”
孙权听完刘备的话,并未马上做出回答。
刘备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已孙尚香的实力,放倒十个汉子都不成问题,根本不存在安危一说,况且要是刘备真的担心,早应该自己派暗卫寻找下落,哪里还需要远道而来麻烦自己?这次来访无非就是在试探自己是否真心求合作。
孙权连忙赔笑,“是我这个当哥哥的教育不周了,没有与她讲明那些规矩,还望刘兄原谅。”
做了一楫,继续道:“我这便去派禁军寻找,早日让夫妻团聚。”刘备脸上这才露出一点笑容,说了句多谢就退下了。临走前,孙权还命人拉了三马车的礼品送给刘备以示歉意。
送完刘备,澜便低声问孙权:“寻吗?”
“不”孙权斩钉截铁地说,“寻不到的”寻到了也是徒劳,孙尚香是不可能妥协的。
“孙尚香,哥这次,是真的对不起你。”
可是你还愿意原谅我吗?还能听见我对你的道歉吗?那样徒劳无力的感情,再也没有办法随着扬子江的流水向东去。
三日后。
蜀吴联军向晋军发出请战书。
澜带着军队将孙权包围在中间,沙场上黄土飞扬,战鼓擂擂。孙权骑在马上,望着他守了如此久的社稷。小腹穿来微弱的感觉,像是感受到了唯一和自己血脉相连小家伙的不安,孙权的右手覆在小腹上,低声说“别害怕。”
盈盈江水花映月,旌旗染丹晃又起。
黄尘难掩目中泪,泪中难掩家国恨。
春城月中嫦娥舞,塞漠荒烟却入秋。
马蹄笃笃喜无报,梦归故里落江南。
我生于沙场,死,也要死在这故国的疆土上。
晋军进攻很猛,长驱直入。孙策带着人从左翼突围,晋军的队伍猝不及防散开,像是被没有防备的进攻打乱了阵脚,孙权往孙策身旁看去,只见晋军瞬间变换队形,把孙策的一小支军队围在阵眼,不见了。
孙权心里咯噔一下,心神马上乱了,一支箭堪堪擦着孙权的腰飞过,战马发出一声恐惧的嘶鸣。孙权回过神来,猛地一拉马绳,抬脚踢飞了向他射来的箭。澜在重围中向他靠过来,可一瞬间异变陡生,澜的手掌马上就要触碰到孙权的指尖,一支箭以及其刁钻的角度洞穿了澜的胸口。
箭尾带着毒。
“澜!”孙权把那具往外涌血的身体笼在胸口,虎牙撕下一整块穿在甲胄里面的里衣,匆忙地给澜止血。
两双带着相似瞳色的眼睛撞在一起。
血在对视的瞬间替我吻过爱人的脸。
时间在澜的瞳孔里好像停止了。
其实你不用那样着急地为我止血。
澜贪婪地在眼睛里蚕食孙权的脸。鼻尖上的痣,微微上翘但眼尾和嘴角,在看着自己的时候里面有一整片的海。我是你的护卫,澜想。为你牺牲也算是吧我这辈子至高无上的荣耀了。如果我为了你死在这里,你是不是也能少一点忧虑?我们之间纠缠不清的缘,也算是能全部解开了吧?
我平时,也算是挺烦的吧。
可是他忘了,战场分心乃是大忌,当孙权因为你的受伤而本能的心慌,因为你的流血而敢在瞬息万变的沙场上留出时间给你止血,所有答案已经不尽自显。
偷袭的人像是没有成功后的意犹未尽,箭在孙权分心的时候猛地射入孙权的小腹。
痛感好像一瞬间被麻痹了。
孙权不可置信地用手捂住了身上还在往外涌血的伤口,他听见有人在哭,像是马上要失去生命却无能为力地,绝望地啼哭,在他心里划开一道白光。他感到有泪水滴落在自己的眼角,伸手一摸,才发现是自己的血。
那个陪伴他甚至没有三个月的小生命离去了。
像水一样流走了,那么脆弱,那么轻易,那我这些天来所有因他而起的爱恨,由她带来的失眠焦虑和无助,岂不是像一个笑话?
不,我本身就像是一个笑话。
军队前方不合时宜地传来骚动。
“策将军!”“快快快!快打掩护!”
孙权直起已经没有知觉的腰,却看见一支箭在他眼前,从后往前,穿过腺体,刺断了孙策的喉管。
“哥—!!!”
恍惚间孙策听见有人在叫他,他的思绪飞回儿时,眼前闪过孙权小小软软一团所在自己怀里,想起他第一次开口叫自己哥哥,竟有泪水从干涸的眼眶里面滑出来。
梦里还会时常出现的声音和战场重合在一起,孙权好像看见了孙策转过头来对自己笑了,像是对着懵懂无知的小弟,温和而宽容地说:“仲谋,哥哥这次食言了,不能庇护你了。”
孙权耳边一下子响起了千万个声音,他们或大笑,或尖叫,或哭泣。像是世间所有的七情六欲都在一瞬间爆发了,爱恨癫痴,像是心魔一样萦绕在他耳边。
你守着这社稷还有什么意义呢,你为了它失去了妹妹,失去了爱人,失去了哥哥,你摸摸自己的心,它还是和年少时一样纯洁无瑕吗?还是拥有着一腔热血,想要一统天下,留名芳世吗?
死了岂不是更好?
你像一个笑话一样活了十几年,意义在哪里?
孙权闭上眼。
有什么意义?
没有了,没有任何意义。
“孙权”
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颤抖,试图唤醒孙权已经陷入混沌的灵魂。
“孙权,有人在等你”
一念之间,一道雪亮的箭光从混沌深处横空出世,箭尾却带着强撑之后的难以为继。
我不能死。
我还不能死。
我答应过她的,要回家给她留门的。要是她满心欢喜地回来,只看见一座空城,一隅空房,她该有多伤心啊。我已经辜负了她一次,怎忍心让她一人独活在荒凉无望的人世间?
被忽略后的钝痛立即细细麻麻地反噬。像是确认什么似的,孙权的手抚上自己的小腹,“什么都没有了,是吗?”
没有人回答。
孙权像是中了什么不可知的道,低低笑了起来,“没有了也好……”
但,为什么你的眼中常含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