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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命若星火 ...

  •   孙策下葬了,葬礼很简单。

      他生前没有多少交心的朋友,不成器的两个弟妹还没有长大,父母亲不在世的那段混乱的日子里,都是他在扛。

      孙权没有哭,他默然的站在那里,像一只漂亮脆弱的人偶。

      孙权的眼睛好像生锈了,眼前雾蒙蒙的,他看不见棺椁下大哥没有了血色的脸,看不见来来往往想和自己讲话的人被澜拦下来。他什么都看不见了。耳边是嘈杂的声浪,像是意识深处伸出的鬼手,拉着他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孙权不会哭了。
      他的眼睛腐烂了,他的泪哭干了,于是落下了不可治愈的顽疾。孙策带走了他肚子里的孩子,留下一双再也看不清万物,徒留痛苦的眼睛。

      不看,不去想,是孙策留给孙权的遗物。
      可是你留下的遗物里,也包括我的名字吗。
      可是…蜀沦陷了,刘备下落不明,那孙尚香呢,她又在何处,她还…活着吗?

      曾经的三分天下,如今只剩这江南一隅在苟延残喘。

      时日无多了。

      人的爱恨再怎么强烈,该怎么抵过时间的洪流,又怎么能抵过那永远不会停歇的,辘辘向前的车轮。

      我生于沙场,死,也要死在这故国的疆土上。

      军号吹响了。

      孙权的眼睛只能感光,于是澜变成了他的眼。他让澜走在前面,自己依托他控制战局。
      孙尚香下落不明,社稷摇摇欲坠。如此战死沙场,也算是这一生颠沛流离,千疮百孔的身体没有背叛江东,没有辜负孙坚临终前拉着他们兄妹三人说的遗言。像烟花一样短暂绽放的一生,也有幸能被后世记住。

      两战之间的间隔太短,军队残破不堪。伤员像秋天的枯草,一茬一茬。但他们还是会爬起来,会咬牙在自己的腺体上打进一支一支舒缓药剂,没有人告诉他们真相,但似乎都有人都知道,这将是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最后一战。

      旌旗飘扬,盾剑相响。
      命由天定,后浪滚前。
      军折将损,却前不退。
      死而无憾。

      就算是我为了这个落幕的时代,这个坠落的社稷,再献上最后一份力量,最后一颗头颅,最后一滴热血。

      胜负如命,而命,乃天之时也。

      “将军!对面有投石机!”

      孙权的身上到处沾满了不知是谁的血,他用来蒙住眼睛的布条上有一条红色的血痕,远远望去,竟像是麻木之仁留下的血泪。
      他统治江东那么多年来,最讨厌人们叫他陛下。因为这片土不是他的,是孙坚的,是孙策的。他只是一个完成父亲大哥夙愿的人而已。
      他一直被叫做将军,叫做仲谋,叫做孙权。
      而将军,是用来安定天下的。

      眼前湿润了,孙权不知道是他的眼睛突然起死回生,流下干涸已久的泪水,还是因为不堪重压之后挤出的痛苦的脓血。

      忽而马蹄哒哒,棉铃吟吟。

      那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过的声音。
      是他只敢在梦里才敢想起的声音。
      他的眼睛看不见了,可是回忆还在。

      “——孙尚香!”

      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嘴已经喊出了她的名字。
      眼睛还看不见的时候,就已经自私地默认了她的来到。

      他坏死的眼睛在为了一个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流泪。

      这或许就是世界上最不可解释的,最无法被窥探的,属于兄妹之间的一种羁绊吧。

      而这份羁绊早在万万年前就存在这个世界上,它自洪荒伊始,源四圣所化。是残忍的天道赐予人类的唯一一件拥有改天换地力量的法器,是四圣用生命与□□换来的纵容。是当天降天谴的时候,人类唯一能与之一战的力量。它存在于每一个血肉筑成的灵魂里,存在于濒临死亡之人的意识,存在于走火入魔之人的灵台里。

      它有名字。
      ——名字叫□□。

      眼前好像出现了策马而来的绿眸少女,脸依稀是当年那个不顾一切莽莽撞撞,孤身一人身先士卒闯入战场的小丫头,孙尚香的身影在孙权的眼前拉长又缩小,面孔忽而变换成小时候躺在自己怀里熟睡的一团,忽而又变成蹲在地上为自己包扎伤口,脸上夹杂着不耐烦却又小心翼翼怕弄伤自己的样子。
      可是他怎么听见军队的声音?

      他忽然警铃大作,晋军这么快?自己那群酒囊饭袋干什么吃的?

      他一把抓住了面前人的胳膊,把她往自己怀里拉。孙权看不见孙尚香,脑子里的印象永远停留在从前那个出嫁时还在哭泣的丫头。
      但来人力量不容置疑,反手把孙权拽下马,拉到自己的胸口。

      对了,她已经长成一个真正的alpha了。

      “哥……?”

      孙尚香的声音在颤抖。
      孙权终于听见了他只能在梦里贪恋的声音,万年不笑的嘴角弯了起来,懒洋洋地应:“嗯。”
      孙尚香听不得,看不得他这个样子,眼泪一下子流下来,“哥?你……你这是怎么了?你的眼睛……”

      怎么看会不见了呢……?
      那么漂亮的眼睛,怎么看不见了?怎么会看不见了!怎么能看不见!
      她那么喜欢的一双眼,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怎么自己才离开这里小半年,就变成这样子了?!

      孙尚香不知道。
      但她不止一次地憎恨着自己的无能为力,就像从小看见哥哥被人欺负,打不能还手,骂不能还口,寄人篱下低三下四时的无能为力。
      可是她还记得那些承诺,他说,会给自己留门,他说,想家了就回家来,想他了就找他去。她还记得这么些日子里支撑自己哪怕只剩一条胳膊一条腿也要活下去的精神寄托——

      ——那就是求哥哥看他一眼。

      “嘘——别哭。”

      孙权的手指被人捏在手里,他挠了挠孙尚香的掌心,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这是宝宝留给我们的礼物,是…你大哥留给我的遗物。”
      孙尚香结结实实愣住了。她反应半天才悟出孙权嘴里的宝宝是指谁。

      “可是……”
      可你不是不要那孩子吗。

      孙权似乎猜到孙尚香要说什么一样,笑了起来:“那个时候我还以为你们都死了,当然要好好保护我唯一的亲人了。”
      孙尚香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抿了抿唇。
      可她忽然想起孙权现在看不见,又把紧皱的眉舒展开了一点。

      孙权今天…怎么和她说这么多?怎么以前总是不笑的嘴唇,今天笑容这么明显?
      难道……
      她往不远处的战场遥遥望了一眼。
      她看见的是一支已经不能被称之为军队的破铜烂铁。

      然后她就明白了。
      ——来不及了。

      她来的太晚,太迟了。
      她来晚了。

      她在乱世的夹层中苟延残喘,拼了命也要吊着一口气,因为她知道她的切肤之肌是已故的父母给的,是常年不在家却温柔包容的大哥保护的,更是她爱了大半生的二哥一点点拉扯长大的。
      她永远亏欠这个地方,她永远亏欠他们。
      但她还是来晚了。

      命运会嘲笑每一个妄图挑战它的人。

      可她无以为报,只能拼命活着,哪怕活的不像个人样,哪怕活的没有了任何尊严,哪怕,活成了一个有着恋旧癖的疯子。
      可是时间经不起等待了。

      她的话堵在喉咙。

      ——“哥,你说过,别让我看不起你——”

      孙权好像猜到了她的未竟之言,意有所指:“所以那就是你拿来交换的筹码?”
      孙尚香没有说话。
      孙权却笑了。

      哥看不见啦。
      香香,哥……再也看不见了。

      对不起,哥哥又食言了,连这样一个小小的承诺,我都完不成它了。

      孙权这样想着,指尖沿着孙尚香的手臂往上摸索,所过之处点燃了一片烈火燎原。
      他顺着孙尚香的锁骨,掠过紧绷的下颌线,触到颤抖干裂的嘴唇。

      然后他吻了上去。

      孙尚香心里似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发出琉璃质的轻响。

      她的心魔散了。

      军甲上的血浸透两人相贴的肌肤,链接同频的心跳。

      她的心在黝黑无望的乱世深处,搅起了惊涛骇浪,像一场无声的海啸。
      重兵压境,生死一线的温存,也能让你久经寒冰的心动容么?
      放下天道与人伦的滚烫真心,也能让你封存多年的情颤抖么?

      城门,终究是破了。

      孙权主动退出来一点,带着笑意望着孙尚香。

      “傻丫头。”孙权蒙着眼的白色纱布一点点湿透,那是他心里那片万年不化的寒冰正在消融。
      他的泪,从始至终都只为了一个人而流。

      一阵长长的叹息响起——
      “哥怎么会看不起你—”
      孙尚香颤抖的眼睫和身体一起僵住了,无师自通地,听懂了孙权藏在话里那么多年的暗示——

      哥怎么会看不起你呢。哥爱你啊。

      而她居然到今天才懂。
      而她居然过了这么久才明白。
      她来的真是太晚了,明白的真是太晚了,懂事的真是太晚了。
      晚到孙权连一点点的温存都没有办法再给予了。
      这些事,她早该明白了。
      她却到今天才顿悟。

      可残忍的天道却连这一点耳鬓厮磨的时间都不愿意再施舍了。
      巨大的石块砸下来,澜头一次这样紧张,□□的马跑的飞快:“主公!大小姐!小心!”

      破风一般的声音在孙权耳边响起来,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在一片朦胧的光感里,趁身上人一个不注意,一把扑倒孙尚香,用自己的脊背挡住砸下来的巨石。
      就算我再也看不见,也愿意保护你。就算我的泪都为了你而流干了,也还留存着爱你的本能。

      澜一个趔趄摔下马,这位平时最冷静,最理智的锦衣护卫,近乎像个孩子一样,跌跌撞撞地冲过去,用他成年男性alpha宽阔的身体,用尽全力护住两个人。
      就在石块马上就要砸到澜的那一瞬间,孙权一个标准的滚身,从澜身下爬了出来,展开早就脱下来的甲胄,用尽全身力气,趴到澜身上,歪歪扭扭地盖在他身上。

      澜焦急地想要望进孙权看不见的眼睛里。

      然后他便听见孙权带着笑意的叹息在自己耳边炸开:“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啊,我的小鲨鱼。”

      轰——

      澜从未觉得这块巨石落下的声音这样惊天动地,孙权说话的声音这样震耳欲聋。

      “哥!!!——”

      撕心裂肺的哭叫穿透了孙权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砸在他已经浸满了血的耳朵里。

      耳边一下子响起千万个声音。

      “哥哥!我上学回家啦!”
      “哥,你不知道,你是我的长明灯,是我的永明火,是我的……南柯一梦。”
      “哥,你是不是有恋旧癖啊。”
      “哥,我好爱你啊,可是我爱你,有什么错呢?”
      “哥,我才要和你说对不起。”
      “哥…其实,我才是那个有恋旧癖的人。”

      千万道声线,不同年纪的孙尚香叠加在一起,穿透了孙权的所有岁月。他这才发现,从孙尚香一出生开始,他们命运的红线就纠缠在一起了,那么牢固,在岁月与时间的洗礼下,早已打满死结,再怎么样也没有办法解开了。

      孙权艰难地睁开眼,腐烂良久的眼睛奇迹般地在他临终前博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他看见了孙尚香。

      是真正的,鲜活的,活着的,不是回忆里始终隔着一层雾的孙尚香。

      或许,这就是爱赋予孙权最后的,最强大的力量吧。

      他终于见识到了。

      他贪婪地看着眼前孙尚香的脸,哪怕她沾满了战场上的血和满地的尘土。

      他想在死之前,再好好看一眼她。
      好好看一眼自己的小妹,好好看一眼……那个他也同样深爱着的人。

      “我快不行了。”孙权气若游丝地吐出一口气,他伸手点了点孙尚香,又点了点澜。

      “你们,都前途无量啊……”
      所以,替我,好好活下去。

      “香香,澜”

      孙权已经能感到自己的肺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呼啦声,能感到身体各处向他发出过载的警报。
      “我爱不起你们了。”

      “哥!!!——”

      公元280年,吴国最后一位将军,长眠。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命若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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