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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万张图片 数据不会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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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不会自己撒谎。
它只是非常容易被安排坐到合适的位置。
直播结束后的第二天,柏颂要求叶穗完成“禾眼-100K”数据集封版,为重大专项答辩准备。文件夹名称已经从“农业图片整理”改成“Heyan100K_release”,仿佛只要用了英文和版本号,十万张图便取得了国际身份证。
叶穗先做去重。
她写脚本计算感知哈希,把尺寸不同、轻微裁剪、旋转和调色后的近似图像聚在一起。程序跑了两个小时,十万零八百六十四张图片被聚成三万一千多个簇。其中最大的一个簇有四百二十七张,原图是一片苹果叶,病斑形状像一只趴着的海马。
四百二十七张图的差别包括:
顺时针旋转五度;
逆时针旋转五度;
亮一点;
暗一点;
左上角裁掉一厘米;
右下角补一条黑边;
镜像;
镜像后再亮一点。
如果把它们打印出来铺在地上,足以形成一片规模可观、但基因极度单一的果园。
叶穗把统计发给林照野。
林照野问训练、验证和测试是怎么分的。
“柏老师给的脚本,增强完成后随机打乱,八比一比一。”
“先增强,再划分?”
“对。”
这意味着同一张原图的不同版本会进入三个集合。模型在训练集见过海马形病斑的左脸,在测试集又见右脸,然后被认定具有识别陌生病害的能力。
林照野让她按原始来源重新划分。公开数据按来源和原图隔离,试验田数据按田块隔离,连续视频按拍摄批次隔离。叶穗重跑脚本,测试集准确率从百分之九十七点八降到百分之七十二点四。
柏颂看见结果,第一反应不是模型出了问题,而是划分方法出了问题。
“项目书已经写内部验证九十八。你现在搞出七十二,怎么解释?”
“九十八有数据泄漏。”
“不要轻易用‘泄漏’这种词。数据增强属于常规方法,随机划分也是常规方法。”
“各自常规,顺序错了就不常规。”
“有没有文件规定必须先划分再增强?”
林照野说:“机器学习基本规范。”
“基本规范具体是哪一条?专家答辩可能会问。”
“同源样本不能跨集合,否则测试无法估计泛化。”
“我们的目标是算法开发,不是做统计学教材。”
“算法开发更要知道性能是真是假。”
柏颂把会议地点从开放工位改到小会议室。詹炜也来了。他听完技术解释,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旧划分是否导致测试图片和训练图片完全相同?”
叶穗回答:“像素不完全相同,但来自同一原图。”
“第二,有没有人为把测试答案告诉模型?”
“不是手工告诉,但模型见过近似样本。”
“第三,随机划分是不是行业常用方法?”
林照野说:“要看数据层级。不能故意把问题问得这么窄。”
詹炜点头,像已经得到结论。
“那就不能定性为泄漏。最多叫划分策略需要优化。科研问题要准确,不能自己给自己扣帽子。”
“优化后只有七十二。”
“两套结果都保留。九十八是随机划分结果,七十二是跨域严格测试。答辩展示前者,论文里补充后者,体现全面。”
“答辩专家会以为系统能在陌生田块达到九十八。”
“我们在方法页说明内部验证。”
“‘内部’不等于‘见过同源图’。”
詹炜看向叶穗:“你是数据负责人,十万张是否真实存在?”
“文件数量存在,独立原图约三万一千,真正有来源记录且适合训练的更少。”
“项目书写的是图像,不是原图。”
“高质量呢?”
“经过增强和清洗,质量当然提高。”
叶穗把那四百二十七张苹果叶聚类投到屏幕上。满屏都是同一块海马形病斑。
“这是高质量?”
詹炜说:“重复增强比例可以控制,不要用极端样本代表整体。”
“它不是极端。超过一半的簇都有跨集合重复。”
柏颂插话:“叶穗,你最近是不是受直播评论影响,情绪比较大?科研不能因为一次现场争议,就推翻团队几个月的工作。”
“数据只跑了两天。”
“前期积累不止两天。”
“前期是苹果、番茄公开集和输电视频。”
“你看,又在割裂。数据工程就是持续积累。”
叶穗忽然明白,十万不是统计结果,是行政事实。行政事实的特点,是它一旦写进申请书,所有后来的统计都必须朝它生长。若统计得出九万,说明统计遗漏;若得出三万,说明口径狭窄;若得出十万零八百六十四,才叫数据准确。
会议决定建立“双口径数据说明”:
对外称十万级农业图像;
内部科研记录注明原始与增强比例;
涉及论文时,由各论文作者根据研究目的选用合适子集。
林照野问谁负责统一版本。
詹炜说平台统一。
“平台上现在有几个版本?”
叶穗查了一下。服务器里有“最终版”“项目版”“直播版”“论文版”“严格划分版”“柏老师修订版”和“詹院长答辩版”,共七个。
“那就整理成一个。”詹炜说。
“保留历史吗?”
“没必要的中间文件可以清理,避免混淆。”
林照野想起方复真交钥匙时的要求:任何清理必须形成日志,两人复核。新规已经取消双人机制,但那份签过字的移交单还在。
“不能删。建立版本索引,明确每版用途、来源和划分方法。”
詹炜说:“可以,但不要把历史探索写成问题清单。科研允许试错。”
“试错要留痕。”
“留痕不等于留把柄。”
说完这句话,詹炜自己停了一下。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他很快补充:“我的意思是,不要给外行造成误解。专业探索要由专业共同体评价。”
散会后,叶穗开始整理版本。她给每张原图生成唯一ID,把增强图与原图建立父子关系,又把田块、设备、时间和授权记录写入元数据。工作缓慢,且不会让十万变得更多,反而不断揭示十万是怎样被制造的。
午夜,她核对测试目录时发现两个文件夹大小完全一致:
“test_final”和“train_backup_0728”。
她计算哈希。
两个目录的清单哈希相同。
不只是同源近似图。
答辩用测试集,曾经完整出现在一次训练备份里。
叶穗把结果发给林照野。消息刚显示送达,服务器页面忽然刷新。她对“train_backup_0728”的访问权限被取消。
再刷新,目录消失了。
屏幕上只剩一行提示:
【路径不存在或您无权访问。】
叶穗看着那行字,把本地终端里尚未关闭的哈希结果截图保存。
十万张图片仍然一张不少。
少的只是它们来过哪里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