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稻田万相开播了 “稻田万相 ...
-
“稻田万相”第一次直播之前,学院开了三次预演会。
第一次研究技术,发现技术不适合直播;第二次研究直播,发现直播不适合真实技术;第三次研究如何让不适合直播的技术在直播里显得适合。
柏颂把这叫风险预案。
直播地点仍在农学院试验田,但不是上次那块。上次的稻子经过一周风雨,有些倒伏,画面不够振奋。新田靠近温室,田埂宽,旁边还有一面写着“科技兴农”的墙。无人机从墙前起飞,连构图都能体现因果关系。
叶穗原本只负责数据,当天却被安排成主播。宣传部给她准备一件白衬衫,袖口绣着禾象实验室标志,尺码比她大一号。柏颂说宽松显得亲和,不像穿实验服那么有距离。
“我讲什么?”叶穗问。
剪辑学生递来台词:
“大家好,我是断江大学人工智能科研团队成员叶穗。我们自主研发的禾象农业大模型,已经学习了十万余张田间图像,能够像经验丰富的老农一样,一眼识别作物的细微异常……”
叶穗读到这里停下。
“我不是科研团队成员?”
“是。”
“我问的是后面。十万图像还没整理完,也不是田间图像。模型没学会像老农。”
柏颂说:“台词是通俗表达。老百姓不关心训练集定义。”
“老百姓会关心它认错。”
“所以后面还有一句‘识别结果仅供参考’。”
叶穗翻到最后一页。那句话在直播结束语里,前面还有关注、点赞、传播和感谢四项内容。
“结果仅供参考,为什么前面说一眼识别?”
“广告和免责声明各有功能。”
“这是科研直播,不是广告。”
柏颂望着她,语气仍温和:“叶穗,你要区分实验室内部讨论和对外传播。内部可以讲问题,对外要讲进展。一个团队如果自己都不展示信心,社会怎么支持科研?”
罗竞川正在调试无人机,低声说:“社会先支持,经费再支持,最后数据被感动得支持结果。”
柏颂没理他。
林照野把模型部署到现场电脑。为了防止网络不稳定,他用的是轻量版本,只识别健康、稻瘟病、褐斑病和不确定四类。测试前,他随机抽了二十片吴兰因确认过的叶片,正确十二片,四片输出不确定,四片错。
“直播不能用。”他说。
詹炜刚到现场,听见这句便问:“为什么不能?”
“实际准确率约六成,样本太少,域偏移很大。”
“我们不是做医疗诊断。农业现场本来就复杂,六成基础上有人机协同。”
“那直播必须显示不确定,并明确模型还在试验。”
“可以写测试版。”
柏颂在页面标题右下角加了两个灰字:测试版。字比置信度小一半。
直播下午四点开始,平台提前挂出预告:
【一片叶子值多少钱?大学教授带你看AI如何守护粮食安全。】
出镜的不是大学教授,而是叶穗。詹炜在镜头外主持专业环节,声音会出现,人不出现,既保留权威又避免直播状态下的形象风险。
开播五分钟,在线人数三千。学院要求全体师生进入直播间,“稻田万相”账号同时投了两千元推广。弹幕不断飘过:
【科技改变生活】
【这是哪个学校】
【主播是研究生吗】
【能看出我家阳台辣椒什么病吗】
叶穗按台词介绍无人机巡田。罗竞川操控机器沿预设路线飞,视频回传稳定。模型框出田埂上的人和温室旁的车辆,页面统一显示“作业人员”“农业车辆”,不再暴露原始英文类别。
第一段很顺利。
第二段是病叶识别。现场准备了十片样本,前六片来自公开数据打印图卡,后三片来自吴兰因的接种标本,最后一片由直播观众投票决定,从田里现场摘。
前六片全对。它们的增强版本出现在训练集里,模型像认出反复见过的证件照一样自信。
第七片输出褐斑病,正确。
第八片输出不确定。
大屏出现灰框:
【无法判断,请人工复核。】
弹幕立刻多起来:
【这不是什么都没识别吗】
【人工智能最后还是找人工】
【我也会说不知道】
詹炜在镜头外解释:“这正体现可信人工智能理念。当模型判断风险较高,会主动谦让给专家。”
叶穗听见“谦让”两个字,差点笑出来。模型没有礼貌,它只是概率不够。
第九片又输出不确定。
柏颂在控制台旁用手势示意林照野关闭灰框。林照野摇头。
“连续两次不知道,观众会走。”柏颂压低声音。
“让它猜,观众可能照着用。”
“这是直播展示,不提供决策。”
“标题说守护粮食安全。”
詹炜一边对镜头说人机协同,一边转身:“照野,先切演示模式。”
所谓演示模式,就是不显示不确定,强制输出概率最高的类别。
林照野没有动。
柏颂直接让页面学生修改参数。灰色开关从“安全”拨到“展示”。第十片按计划由观众投票。摄影学生走进田里,弹幕喊停时摘下一片叶。
叶片上有一道狭长黄斑,边缘焦枯。
叶穗一眼认出,那不是病害,是上一轮喷施除草剂漂移造成的药害。吴兰因上午刚讲过。
相机拍摄,模型加载。
红框亮起:
【稻瘟病 96.4%】
直播间刷出一排“厉害”。詹炜的声音及时出现:“真正的智慧农业,就是让风险无处藏身。”
叶穗没有念台词。
她拿起叶片,对镜头说:“这个结果可能不对。叶片更像药害,需要农学专家现场确认。当前模型不能区分所有非病害损伤。”
柏颂在镜头后脸色发白,连连示意她收回。
弹幕停顿一瞬,随即爆开:
【主播拆台?】
【所以96%是假的?】
【敢说不对还挺真实】
【AI不如学生】
詹炜走进镜头,笑着接过叶片。
“叶同学非常严谨。科学就是不断质疑。模型给出风险预警,研究人员进一步复核,这正是完整闭环。”
他把叶片交给旁边工作人员,镜头迅速切到无人机远景。
直播继续了十二分钟,之后以“现场网络波动”为由提前结束。结束画面上,“禾象AI,丰收可见”六个字停留了很久。
回程车上没人说话。
柏颂坐在副驾驶,不停看数据。直播峰值一万八千人,新增粉丝四千七百,评论两极分化。最热视频片段不是无人机,也不是六次正确识别,而是叶穗说“这个结果可能不对”。
宣传部打电话来,建议把片段剪成“断江研究生严谨挑战AI”,强调高校求真精神。
詹炜同意了。
叶穗问:“那模型的问题呢?”
“直播后开技术会。”
“页面为什么关了不确定?”
“为了让流程完整。”
“错答案比不知道完整?”
詹炜看她片刻。
“叶穗,你今天现场纠正,技术上可以理解,组织上不够成熟。对外发言前要考虑团队影响。”
“如果我不说,观众会以为百分之九十六是真的。”
“概率当然是真的。”
“类别是错的。”
“模型输出本来就不等于最终结论。我们从没说可以直接用。”
叶穗拿出直播台词,翻到第一句:“一眼识别作物的细微异常。”
詹炜没有看。
“宣传语言不等于技术说明。你以后会懂。”
晚上,学院发布直播喜报:累计观看十万人次,粉丝增长百分之三百,获省内多家媒体关注。叶穗的质疑片段被剪成“青年科研人员现场纠错,禾象团队用严谨守护丰收”。
视频最后仍保留模型给出稻瘟病的红框,却删掉了那片叶真正可能是药害的说明。
林照野在实验室恢复安全开关。
页面重新出现灰框。
叶穗看着它,忽然觉得“不知道”不是模型的缺陷。
在这个实验室里,它是一种尚未学会服从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