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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团聚之路   198 ...

  •   1983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正月还没过完,山上的杜鹃已经红了一片。
      胡记粥粉店生意越发红火,胡劲松又雇了两个帮工。孙勤香终于不用起早贪黑,有时间抱着盼盼在圩上溜达了。
      盼盼已经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像极了林正奇。她最宝贝的玩具是林正奇寄来的一个洋娃娃,金头发蓝眼睛,穿着蓬蓬裙。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盼盼经常仰着小脸问。
      大娇总是摸摸女儿的头:“快了,就快了。”
      这话说了三年,连她自己都快不相信了。林正奇的信越来越少,最近一封还是半年前来的,说是在深圳开了家分店。
      一天下午,店里来了个干部模样的人,指名要找胡劲松。
      “胡同志,好消息!”干部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港澳同胞亲属团聚政策放宽了,你女儿的情况符合新规定!”
      胡劲松愣在原地,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孙勤香闻声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领导,您说的是真的?”
      “材料我都带来了,你们抓紧时间办手续。”干部笑着摸摸盼盼的头,“小丫头就要见到爸爸喽!”
      全家人都沉浸在喜悦中,只有大娇异常平静。她仔细翻看那些表格,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胡劲松问。
      “手续太复杂了。”大娇指着其中一页,“要香港那边的担保书、经济证明,还要派出所、公安局、统战部层层审批。”
      孙勤香急了:“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妈,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几天。”大娇收起表格,“我明天就去县里办。”
      手续果然繁琐。大娇跑了三天,才把县里的章盖完。最难的是派出所,非要林正奇亲自回来一趟。
      “他不回来,我们怎么核实婚姻真实性?”户籍警面无表情。
      大娇气得眼圈发红:“他要是能回来,我还用在这里求你们?”
      最后还是胡劲松找关系,请公社书记出面才解决问题。章盖完那天,大娇抱着那叠材料,坐在县政府的台阶上哭了很久。
      材料寄往香港,又是漫长的等待。盼盼每天都要问一遍:“爸爸收到信了吗?”
      转眼到了端午,店里忙着包粽子。少娜手巧,能包出四角尖尖的漂亮粽子。大娇心不在焉,老是包漏米。
      “姐,你想姐夫了吧?”少娜打趣道。
      大娇瞪她一眼:“胡说啥呢。”
      正说着,邮递员在门外喊:“香港来信!挂号信!”
      全家人都围上来。信很厚,里面是林正奇的各种证明文件,还有一张他在深圳罗湖口岸的照片。背面写着:“等你们来。”
      批文终于下来了。大娇捧着那张盖满红章的纸,手抖得厉害。
      “七月一号前必须出境,只有一个月时间了。”胡劲松戴上老花镜仔细看。
      孙勤香开始抹眼泪:“这么急?盼盼的衣服还没准备......”
      大娇深吸一口气:“妈,香港什么都有。”
      接下来的日子像打仗。办通行证、买火车票、收拾行李。最麻烦的是盼盼的出生证明,当时是在家接生的,根本没有医院证明。
      大娇只好抱着盼盼去卫生院补办。医生检查后说:“孩子营养不良,太瘦小了。”
      大娇心里一酸。是啊,山里条件差,盼盼比起香港孩子确实瘦小不少。
      林正奇又寄来一笔钱,让全家买新衣服。“香港人讲究衣着,不能让人看低了。”他在信里写。
      胡劲松本来不肯要,被大娇劝住了:“爸,这是正奇的心意。”
      全家去县城买衣服。孙勤香挑了块的确良料子,说要自己做。立忠立信买了白衬衫蓝裤子,少娜选了条红裙子。大娇给盼盼买了条粉色的公主裙,小丫头喜欢得不肯脱下来。
      最难得的是,胡劲松居然买了套西装。穿上一照镜子,自己先笑了:“像不像归国华侨?”
      临走前三天,大娇带着盼盼去给祖宗上坟。她在爷爷坟前磕头:“爷爷,我要带盼盼去找她爸爸了。您老人家保佑我们一路平安。”
      山里起风了,坟头的纸钱打着旋儿飞向天空。盼盼害怕地抱住妈妈的腿。
      回家的路上,遇见覃伯。老药农背着一篓草药,腰更弯了。
      “听说你要去香港了?”覃伯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我炮制的三七粉,带给林同志。香港人重养生,这个用得上。”
      大娇接过布包,鼻子发酸:“覃伯,谢谢您。”
      覃伯摆摆手,蹒跚着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独。
      临走前一晚,全家人都睡不着。孙勤香一遍遍检查行李,生怕漏了什么。胡劲松坐在门槛上抽烟,一言不发。
      少娜溜进大娇房间:“姐,我能不能跟你去香港看看?”
      大娇正在整理照片,闻言笑了:“傻丫头,我是去团聚,不是去玩。”
      “听说香港可繁华了,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少娜躺到姐姐床上,“姐,你去了会不会不回来了?”
      大娇的手顿了顿:“怎么会?这里永远是我们的家。”
      盼盼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洋娃娃。大娇轻轻把女儿搂进怀里,心里五味杂陈。
      天还没亮,全家人就出发了。胡劲松借了辆拖拉机,送她们去县里坐火车。
      晨雾弥漫,山路崎岖。盼盼兴奋地东张西望,她从来没出过远门。
      到火车站时,离开车还有两个小时。胡劲松去买站台票,孙勤香抓紧时间嘱咐女儿:
      “到了那边,凡事多忍让。香港人眼界高,别让人看笑话。”
      “遇到难处就给家里写信。”
      “好好照顾盼盼,也照顾好自己......”
      大娇一一应着,眼圈渐渐红了。
      广播通知检票了。胡劲松把行李扛上车,孙勤香抱着盼盼不肯撒手。
      “妈,车要开了。”大娇轻声提醒。
      孙勤香这才把盼盼交给女儿,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这是我去庙里求的平安符,带好了。”
      火车鸣笛了。大娇抱着盼盼上车,找到座位。从车窗望出去,父母弟妹都在站台上招手。
      “写信回来!”孙勤香喊。
      “姐,给我寄香港照片!”少娜喊。
      “照顾好自己!”胡劲松喊。
      火车缓缓启动。盼盼突然意识到什么,哇地哭起来:“我要外婆!我要外公!”
      大娇紧紧抱着女儿,泪如雨下。站台上亲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中。
      火车轰隆前行,穿过隧道,越过桥梁。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青山绿水,逐渐变成陌生的平原田野。
      盼盼哭累了,在她怀里睡着。大娇轻轻擦干眼泪,望着飞速后退的风景。
      她想起四年前那个雨天,林正奇突然出现在她家院门口。想起他笨拙地走山路,认真辨认药材,给她拍照片,送她钢笔......
      命运真是奇妙。一个偶然的相遇,竟改变了她的一生。
      车到广州时,已是第二天清晨。大娇抱着还没睡醒的盼盼,拖着沉重的行李下车。
      人流如潮,她差点被冲散。好不容易找到去深圳的汽车站,却被告知要等三个小时。
      盼盼饿了,吵着要吃饭。大娇买了个面包,小丫头咬了一口就吐出来:“没有外婆做的好吃。”
      大娇鼻子一酸。是啊,香港的面包,怎么比得上妈妈做的糍粑?
      到深圳时已是下午。走出车站,大娇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到处都是工地,吊车林立,机器轰鸣。人们行色匆匆,说着各种方言。
      按照林正奇信里的指示,她找到华侨饭店。前台小姐听说她找香港来的林先生,态度立刻恭敬起来:“林太太请稍等,我这就联系林先生。”
      “林太太”这个称呼让大娇一愣。四年了,她第一次被人这样称呼。
      盼盼害怕地躲在她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饭店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快步走来。
      大娇的心跳几乎停止。是林正奇,但又不像记忆中的林正奇。他瘦了些,黑了些,西装笔挺,皮鞋锃亮。
      “大娇!”林正奇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她,“你们终于来了!”
      大娇僵在原地,四年等待的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她想推开他,手却不听使唤。
      盼盼被吓哭了,使劲往妈妈身后躲。
      林正奇这才注意到女儿。他蹲下身,声音颤抖:“盼盼?我是爸爸。”
      盼盼警惕地看着他,突然指着墙上的一张海报:“妈妈,那个阿姨好像洋娃娃!”
      海报上是深圳特区的宣传画,一个穿时髦连衣裙的女郎笑靥如花。
      林正奇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个精美的盒子:“盼盼看,爸爸给你带了真正的洋娃娃。”
      盒子里是个会眨眼的洋娃娃,比盼盼那个旧娃娃漂亮多了。小丫头犹豫了一下,接过盒子,终于小声叫了句:“爸爸。”
      林正奇眼圈红了,一把抱起女儿:“哎!好女儿!”
      大娇看着父女相认的场景,眼泪终于落下。
      办好过关手续,已经是傍晚。罗湖桥上,大娇回头望了一眼深圳。夕阳下的特区笼罩在金色光辉中,充满希望与活力。
      “走吧。”林正奇一手抱着盼盼,一手拎起行李,“回家。”
      走过那条著名的桥,香港就在眼前。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霓虹灯开始闪烁,车水马龙,繁华得超乎想象。
      盼盼惊讶地张大小嘴:“爸爸,这里的楼比山还高!”
      林正奇笑着亲亲女儿:“是啊,这就是香港。”
      大娇默默看着窗外,手握紧了那个平安符。香港的繁华让她目眩,也让她不安。
      车停在九龙塘一栋公寓楼前。林正奇带她们上到八楼,打开房门:“到家了。”
      公寓不大,但干净整洁。沙发上放着新买的毛绒玩具,餐桌上摆着鲜花。
      “我简单布置了一下,缺什么明天再去买。”林正奇有些不好意思,“房子小了点儿,等生意再好些,我们换大的。”
      大娇摇摇头:“很好,很好了。”
      盼盼兴奋地每个房间跑了一圈,最后停在卫生间门口:“妈妈,这个桶会自己喝水!”
      大娇过去一看,原来是抽水马桶。她也没见过,但假装镇定:“这是马桶,上厕所用的。”
      林正奇忍住笑,耐心教女儿使用。
      晚上,林正奇亲自下厨煮面。香港的厨房很小,他高大的身子转来转去,显得很滑稽。
      大娇要帮忙,被他拦住:“你今天累了,歇着吧。”
      面煮好了,三人围坐在小餐桌前。盼盼饿坏了,吃得津津有味。
      大娇吃着面,偷偷打量丈夫。四年不见,他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依然温暖。
      “看什么?”林正奇笑问。
      “你变了些。”大娇低头吃面。
      “变老了?”林正奇摸摸自己的脸,“做生意辛苦啊。你呢?在山里更辛苦吧?”
      大娇摇摇头,没说话。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盼盼吃饱了,开始打瞌睡。大娇哄睡女儿,轻轻放在小床上。
      回到客厅,林正奇正在泡茶。“香港人爱喝下午茶,你也学学。”他递过一杯红茶。
      大娇接过茶杯,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四年了,第一次独处。气氛有些尴尬。
      “这些年,辛苦你了。”林正奇先开口,“我知道不容易。”
      大娇低头抿茶:“都过去了。”
      “盼盼被教得很好,像你。”林正奇看着她,“谢谢你。”
      大娇的眼泪突然掉下来,滴进茶杯里。
      林正奇坐到她身边,轻轻搂住她:“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大娇靠在他肩上,泣不成声。四年的委屈、等待、艰辛,在这一刻全部释放。
      窗外,香港的夜景璀璨如星海。这个陌生的城市,将是她的新家。
      夜深了,大娇站在阳台上眺望。香港的夜风温暖湿润,带着海的味道。
      林正奇拿来外套给她披上:“看什么?”
      “看灯。”大轻声说,“山里从没见过这么多灯。”
      林正奇从身后抱住她:“以后天天都能看到。”
      大娇靠在他怀里,忽然想起什么:“正奇,你说深圳也在盖高楼?”
      “是啊,特区建设很快。怎么问这个?”
      “我在想,少娜一直想去外面看看。也许深圳更适合她。”
      林正奇笑了:“你呀,才到香港,就想着帮妹妹找出路了。”
      大娇也笑了:“谁让我是姐姐呢。”
      远处,太平山顶的灯光如钻石般闪烁。这个陌生的城市,似乎不再那么令人不安了。
      她握紧丈夫的手,心里默默说:爸妈,我到了。这里很好,勿念。
      新的生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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