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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圩日炊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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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胡家厨房已经炊烟袅袅。
孙勤香系着围裙,手脚麻利地磨米浆。石磨吱呀作响,雪白的浆液顺着磨槽流入木桶。大娇在一旁生火,灶膛里的火苗映红了她略显憔悴的脸。
“妈,咱们真要去圩上摆摊?”大娇添了根柴火,语气里透着不确定。
“你爸决定的事,几时反悔过?”孙勤香头也不抬,“药材生意做不成,总不能坐着饿死。”
胡劲松正在院里改装手推车。他把旧木板钉成个简易棚架,又让立忠用红漆在棚顶写上“胡记粥粉”四个大字。
“爸,写好了!”立忠退后两步,得意地欣赏自己的墨宝。
胡劲松点点头,难得地露出笑容:“不错,像那么回事。”
少娜抱着盼盼在旁边看热闹。小丫头已经一岁多,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摸油漆桶,被少娜赶紧抱开。
“盼盼乖,等外公赚了钱,给你买糖吃。”少娜哄着外甥女,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她最喜欢新鲜事,对去圩上摆摊充满期待。
第一个圩日,胡家人凌晨三点就起床准备。孙勤香和大娇负责蒸粉、熬粥,胡劲松和立忠立信兄弟装车。少娜负责照看盼盼,顺便准备碗筷调料。
天蒙蒙亮时,他们终于赶到圩场。圩日热闹非凡,四乡八邻的农民都来赶集,人声鼎沸。胡家人在角落找了个位置,手忙脚乱地支起摊子。
“粥粉糍!热乎的粥粉糍!”立信扯着嗓子吆喝,声音却被淹没在集市喧嚣中。
第一个小时,无人问津。孙勤香急得直搓围裙:“是不是位置太偏了?”
胡劲松沉着脸不说话。大娇默默把凉了的粥重新加热,心里七上八下。
转机出现在一个赶集的老人身上。老人走得累了,看见胡家摊子,便要了碗粥坐下歇脚。
“老人家,味道还行吗?”孙勤香紧张地问。
老人咂咂嘴:“唔,火候够,米香足。就是少了点咸菜。”
孙勤香赶紧送上自家腌的酸豆角:“您尝尝这个。”
老人尝了眼睛一亮:“这个好!下粥正好!”
这时旁边几个挑担的农民也被吸引过来:“给我们也来几碗,饿了一早上了。”
生意就这样开了张。一传十十传百,到中午时分,胡家摊子前居然排起了队。
“老板娘,再来碗粉!”
“这糍粑怎么卖?”
“粥里能不能加个蛋?”
全家人忙得团团转。胡劲松收钱找零,孙勤香掌勺,大娇端碗,立忠立信兄弟帮忙收拾桌子。连少娜也抱着盼盼来回穿梭,给客人送筷子添粥。
收摊时,钱匣子已经沉甸甸的。胡劲松数着毛票分币,脸上笑开了花:“本钱回来了,还赚了十好几块!”
孙勤香捶着酸痛的腰:“累是累点,但值得。”
回家的路上,全家人都很兴奋。立信嚷嚷着要买新球鞋,立忠想要本字典。少娜最实际:“先给盼盼买罐奶粉吧,我看她今天馋得直咂嘴。”
大娇抱着已经睡着的女儿,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林正奇信里说的香港,那里的女人是不是不用这么辛苦?
日子就像圩日的流水,一天天过去。胡家的粥粉摊越来越红火,孙勤香又开发了几样新品:芋头糕、萝卜糕、花生糊。大娇负责的糍粑最受欢迎,常常一抢而空。
一天收摊时,隔壁布摊的老板娘凑过来:“胡家嫂子,你们生意这么好,没想过租个固定铺面?”
孙勤香苦笑:“哪来的钱哟,摊租都不便宜。”
老板娘压低声音:“供销社旁边有间小屋要转租,位置好,价钱也合适。原主家急着搬县城,只要五十块转让费。”
胡劲松心动了。当晚全家开会,意见却不统一。
“五十块!够买多少米面了?”孙勤香首先反对,“万一生意不好,不是赔死了?”
立忠立信兄弟倒是支持:“有店面就不用天天风吹日晒了。”
大娇沉默半晌,突然开口:“爸,我觉得可以试一下。”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她。大娇平时很少发表意见。
“怎么说?”胡劲松问。
“我观察过了,圩日人多,但平时也有人路过。如果有固定店面,不光卖粥粉,还可以卖些日用品。”大娇越说越流畅,“林正奇信里说,香港都是这样,前店后家。”
提到林正奇,胡劲松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拍板:“就听大娇的,租!”
小店开张那天,胡劲松放了挂鞭炮。红纸屑飞得到处都是,盼盼吓得哇哇大哭,少娜赶紧把她抱开。
店面虽小,但位置确实好。孙勤香和大娇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准备,胡劲松负责采购,立忠立信放学后也来帮忙。少娜一边带盼盼,一边看店卖货。
生意比想象中还要好。不仅粥粉糍卖得快,顺便卖的烟酒火柴也销得不错。一个月下来,居然净赚了一百多块。
胡劲松数钱时手都在抖:“这......这顶我过去半年工分!”
孙勤香笑着抹眼泪:“总算熬出头了。”
大娇却有了新想法。晚上打烊后,她找到父亲:“爸,我看好多赶集的人都是从远地方来的,能不能在店里支几张桌子,让人歇脚喝茶?”
胡劲松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
第二天,他们就在店外搭了个凉棚,摆上几张旧桌椅。果然,歇脚的人多了,喝茶的多了,顺便买东西的也多了。
一天,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来喝茶,聊起政策变化。
“听说要分田到户了!”
“真的假的?那不是走资本主义?”
“深圳都划特区了,咱们这早晚也得变。”
胡劲松竖起耳朵听,心里翻江倒海。晚上关店后,他把全家人叫到一起:“我寻思着,咱们得扩大店面。”
孙勤香吓了一跳:“刚稳定下来,又折腾啥?”
“你没听今天客人说吗?政策要变了,以后可以做买卖。”胡劲松眼神发亮,“咱们得抢在前头。”
大娇难得地支持父亲:“爸说得对。我看圩上已经有人开始卖成衣了,生意好得很。”
少娜突然插话:“姐,要不咱们也卖衣服?我看香港杂志上的衣服可漂亮了。”
胡劲松瞪了小女儿一眼:“别好高骛远!先把吃的做好。”
话虽这么说,但种子已经种下。大娇开始留意来往客商穿的时髦衣服,少娜更是把香港杂志翻来覆去地看。
转眼盼盼两岁了,会摇摇晃晃地走路,会咿咿呀呀地叫“公”“婆”。大娇教她认照片上的男人叫“爸爸”,小丫头学得很快,但显然不明白这个词的含义。
林正奇的信时断时续。政策变化,审查时紧时松。有时一个月来两三封,有时半年杳无音信。大娇把每封信都仔细收好,压在箱底。盼盼周岁时,林正奇寄来一只金锁片,可惜路上被人偷拆了,只留下空信封。
大娇没哭没闹,只是更沉默了些。她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店里,开发新点心,研究怎么节约成本。孙勤香常说,大娇比她还会做生意。
1981年春天,胡家终于攒够了钱,买下了租的那间店面。过户那天,胡劲松喝醉了,拉着孙勤香的手说:“咱们在县城有产业了!”
孙勤香笑中带泪:“是啊,总算扎下根了。”
店面属于自己的后,胡劲松大胆扩建,把隔壁的空地也租下来,搭了个更大的棚子。不仅卖粥粉糍,还添了面食小炒。大娇创新做的“酸笋米粉”成了招牌,不少人赶十几里路就为吃这一口。
一天,店里来了个特殊客人——覃伯。老药农背着一篓药材,满脸风霜。
“劲松啊,听说你发达了,我来沾沾光。”覃伯笑着说,眼神却有些落寞。
胡劲松赶紧拉老人坐下,让孙勤香炒几个好菜:“您老说的什么话,没有您当初帮忙,哪有我们今天?”
覃伯叹口气:“现在没人采药喽,都做生意去了。山上好多好药材,可惜了。”
大娇心中一动:“覃伯,您说咱们收药材,加工成药材粥药膳汤,是不是好卖?”
覃伯眼睛一亮:“丫头聪明!药食同源,老祖宗早有说法!”
胡劲松也拍大腿:“好主意!咱们可以开发药膳系列!”
说干就干。覃伯负责指导采药辨药,大娇研究配方,孙勤香掌勺试验。很快,“胡记药膳粥”推出,果然大受欢迎。
生意越来越红火,胡劲松成了乡里第一个“万元户”,还上了县里的光荣榜。记者来采访,问他有什么秘诀。
胡劲松对着话筒憋了半天,说:“就是......就是不等不靠,自己干!”
报道登出来那天,胡劲松买了几十份报纸,见人就发。孙勤香笑他烧包,却悄悄把一份报纸仔细收好,说要留给外孙女看。
晚上打烊后,大娇独自坐在店里算账。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拿出林正奇最近的信。信里说,香港生意很好,他已经开了分店。夫妻团聚的政策有所松动,可能用不了七年了。
大娇抚摸着信纸,仿佛能触摸到远方的温度。盼盼已经会跑会跳,却还没见过爸爸。她想象着团圆的那天,该是什么样子。
窗外,远远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听说县里通了火车,可以直达广州了。
大娇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山那边是什么样子?香港又是什么样子?她想起林正奇照片里的高楼大厦,想起杂志上的时髦女郎。
总有一天,她会带着盼盼走出大山,去看看山那边的世界。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店堂里弥漫着粥粉的余香和药材的清苦。大娇深吸一口气,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桌椅。
明天又是圩日,还要早早起来熬粥呢。
生活就是这样,在炊烟袅袅中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