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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别与留下   林 ...

  •   林正奇走后的第七天,大娇开始数日子。

      她每天清晨第一件事,就是在门框上划一道痕。粗糙的木纹上,七道刻痕整齐排列,像一串无声的追问。

      “别看了。”孙勤香拉开女儿,“该干啥干啥去。”

      大娇低头继续拣豆子,手指却总是不自觉地摩挲着衣兜里的钢笔。那是林正奇留下的唯一实物,笔帽上已经有了她的体温。

      胡劲松蹲在院里磨镰刀,刺啦刺啦的声音听得人心烦。

      “爸,林同志还会回来吗?”立信不知趣地问。

      “磨你的刀去!”胡劲松没好气地说,手上的动作更重了。

      整个胡家都笼罩在一种莫名的低气压中。只有孩子们还不懂事,依然吵吵嚷嚷地惦记着香港叔叔带来的糖果。

      第十天,公社捎来口信,说是有香港来的包裹。胡劲松亲自去取,回来时拎着个大纸箱。

      “林同志寄来的。”他把箱子放在桌上,表情复杂。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上来。箱子里有给立忠立信的文具,给少娜的花发卡,给孙勤香的一块的确良布料,还有给胡劲松的一双胶鞋。

      大娇的心跳加快了。她在箱底翻找,终于摸到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小盒子。打开来,是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日记本,扉页上写着:“给大娇: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林正奇”

      就这?大娇把本子翻来覆去地看,再没有别的字句。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哟,还是香港的本子,真漂亮!”立信凑过来看热闹。

      大娇啪地合上本子,扭头走出屋子。她在院角的石磨旁坐下,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路。

      那天下午,大娇开始拉肚子。起初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可接连几天都不见好,还添了恶心呕吐的毛病。

      孙勤香是过来人,心里咯噔一下。夜里,她摸进女儿房间,坐在床沿小声问:“丫头,你月事多久没来了?”

      大娇在黑暗中僵住了。她算了算日子,心里顿时一片冰凉。

      “有一个多月了......”她声音发抖。

      孙勤香长叹一声,重重拍了下大腿:“作孽啊!”

      第二天,孙勤香借口走亲戚,带大娇去了邻乡的卫生所。检查结果印证了她的猜测——大娇怀孕两个月了。

      回家的路上,母女俩一言不发。路过那条曾经淹过林正奇的河时,大娇突然干呕起来。

      “现在知道难受了?早干什么去了?”孙勤香嘴上骂着,手却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当晚,胡家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煤油灯忽明忽暗,映着每个人凝重的脸。

      “必须打掉!”胡劲松斩钉截铁,“明天就去县医院。”

      大娇猛地抬头:“不!”

      “由不得你胡闹!”胡劲松一拍桌子,“未婚先孕,你要让全家人都抬不起头吗?”

      “他说过会回来的......”大娇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香港人的话能信?他们那边资本主义的花花世界,说不定早就把你忘了!”

      大娇捂住耳朵:“我不听!我要等他自己回来问清楚!”

      父女俩第一次爆发激烈争吵。最后胡劲松气得摔门而出,孙勤香抹着眼泪收拾碗筷。

      夜深了,大娇独自坐在院子里。少娜悄悄凑过来,挨着姐姐坐下。

      “姐,香港叔叔真的会回来吗?”

      大娇望着满天星斗,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敢......”

      “因为我感觉到他了。”大娇把手放在小腹上,“这里有个小生命在证明,他曾经真心喜欢过我。”

      少娜似懂非懂地靠在大娇肩上。姐妹俩就这样默默坐着,直到月亮西沉。

      第二天,胡劲松妥协了。他托人去公社打听林正奇的消息,却得知一个惊人的事实——林正奇根本不是德盛行药材公司的采购员。

      “是个骗子!”胡劲松脸色铁青,“我早就该想到!”

      大娇不相信:“那他为什么还寄东西来?为什么还留钱收药材?”

      “那点钱算什么?他骗走的药材值多少钱?”胡劲松气得浑身发抖,“我这就去公安局报案!”

      就在胡劲松准备出门时,邮递员送来一封挂号信。香港寄来的,收件人是大娇。

      信很长,林正奇在信里坦白了一切:他确实是香港人,但不是药材公司的采购员。他家经营着一家小化妆品店,来内地收药材是想尝试开发中药化妆品。那天突然离开是因为接到电报,父亲病重住院。

      “家父已脱离危险,但我必须接手家族生意。请相信,等我安排好一切一定会回来接你。内地政策正在变化,听说很快就能申请夫妻团聚了......”

      信的最后,林正奇写了一句让大娇泪如雨下的话:“那日河中遇险,你舍身相救。从那一刻起,我就决定要与你共度余生。”

      胡劲松看完信,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就算他是真心的,香港那么远,政策说变就变,你怎么等?”

      大娇擦干眼泪,眼神异常坚定:“我能等。就算等一辈子,我也认了。”

      胡劲松长叹一声,没再说话。

      大娇怀孕的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了。闲言碎语像山风一样无孔不入。胡家人出门总能感受到指指点点的目光。

      立忠在学校跟人打了一架,因为同学笑他“要有香港姐夫了”。胡劲松被叫到学校,赔了不少不是。

      最难受的是大娇。她去河边洗衣服,以前说说笑笑的姐妹们都躲着她。只有覃伯的老伴悄悄塞给她几个鸡蛋:“闺女,多吃点,身子要紧。”

      转机出现在一个月后。公社突然通知胡劲松去开会,说是香港来了投资商,指名要见他。

      胡劲松将信将疑地去了,回来时满面红光。原来林正奇没有食言,他通过正式渠道与县里签订了药材采购合同,指定胡劲松为代理人。还汇来一大笔钱,让胡家盖个像样的药材仓库。

      “林同志说了,这是长远买卖。”胡劲松难得地笑了,“他还问了大娇的情况。”

      大娇的心怦怦直跳:“他怎么说?”

      “他说......让你好好保重,等他。”胡劲松顿了顿,补充道,“他还寄来了结婚证明和保证书,说正在申请夫妻团聚。”

      希望像山泉一样重新滋润了胡家人的心。胡劲松开始张罗盖仓库,大娇也坦然挺起了日渐隆起的肚子。

      然而好事多磨。就在仓库盖到一半时,政策突然收紧。公社通知说,暂时停止一切与港澳的民间往来。

      林正奇的信件突然中断了。汇款也停了,仓库工程被迫搁置。

      胡劲松愁得睡不着觉。更糟的是,大娇的肚子已经藏不住了。村里风言风语又起,有人说林正奇肯定是扔下她不管了。

      一天傍晚,大娇正在做饭,突然腹痛如绞。孙勤香一看情况不对,赶紧叫来接生婆。

      大娇早产了。折腾了一夜,在天亮时分生下一个女婴。孩子瘦得像只小猫,哭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是个丫头。”接生婆把孩子包好,语气里带着怜悯。

      胡劲松看着襁褓中的外孙女,眉头紧锁:“这以后可怎么......”

      就在这时,邮递员突然在门外喊:“胡家挂号信!香港来的!”

      全家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大娇挣扎着坐起来:“快念!”

      信是林正奇写的,解释了过去几个月音信全无的原因:香港那边政策也有变化,所有内地往来的信件都要经过严格审查。他父亲去世了,他正式接手了家族生意。

      “我已经提交了夫妻团聚申请,但被告知需要等待七年。七年!这太漫长了,但我不会放弃。请告诉大娇,我一定会回来接她和孩子......”

      随信附着一张照片,是林正奇站在一家店铺前照的。照片背面写着:“正奇化妆品行,我们的家业。”

      大娇抱着女儿,看着照片上陌生的丈夫和更陌生的香港街景,眼泪止不住地流。

      “七年......”胡劲松喃喃道,“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孙勤香接过外孙女:“等就等吧,总有个盼头。”

      大娇擦干眼泪,眼神异常坚定:“不管七年还是十年,我都等。我要把孩子养大,让她知道爸爸是个守信的人。”

      她给女儿取名“盼盼”,意思是盼望团圆。

      胡劲松看着女儿和外孙女,突然做了个决定:“仓库继续盖!林同志信得过咱们,咱们不能让他失望。”

      第二天,胡劲松把之前林正奇汇来的钱拿出一部分,买了辆二手拖拉机。他决定一边收药材,一边用拖拉机跑运输赚钱。

      改革开放的春风终于吹进了山里。胡劲松敏锐地感觉到,世道真的要变了。

      大娇抱着盼盼,站在半成品的仓库前。远处,胡劲松的拖拉机正突突地驶过田野,扬起一片烟尘。

      “盼盼,你看,”大娇轻声对女儿说,“外公都在努力,我们也要加油。”

      婴儿在她怀里咿呀一声,仿佛在回应。

      大娇望着蜿蜒出山的路,心里默默计算:七年,两千五百五十五天。她要在每个日子上都划一道痕,直到团圆的那一天。

      就在这时,少娜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姐!公社说咱们可以个体经营了!爸说要开个饮食摊,卖粥粉糍!”

      大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生活总是在山重水复处,又见柳暗花明。

      她抱紧女儿,走向炊烟升起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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