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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浦江夜市的炉火 周朝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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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朝盯着那沓钞票,手指微微发抖。那是他们所有人凑出来的积蓄,总共八千七百元,摆在小饭店油腻的餐桌上一字排开。梁芳坐在他对面,双手护着微隆的腹部,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不安。
“真要做夜市?”她轻声问,像是怕惊扰了这笔巨款。
周朝深吸一口气,点头:“做。老板都支持我们,连厨具都便宜转给我们了,这是机会。”
饭店老板在一旁抽烟,眯着眼睛:“夜市摊位我已经帮你们问好了,在浦东那边,一个月摊位费一千二,比门面便宜多了。就是辛苦,要熬通宵。”
黄坚抓起一沓钱数了数:“我算过了,置办炉灶、锅碗瓢盆差不多要三千,进货两千,剩下的是备用金。刚开始可能赚不到什么钱,但只要味道好,慢慢会好起来的。”
李丽抱着已经睡着的儿子小斌,小声说:“我可以带着小斌一起去,晚上客人不多时,我能帮忙收钱。”
计划就这样定了下来。第二天,周朝就去签了摊位合同,黄坚则去采购设备。饭店老板说话算话,以极低的价格转让了一套二手厨具给他们,还亲自教他们如何适应夜市的环境。
“夜市和饭店不一样,”老板吐着烟圈说,“来的都是吃夜宵的,味道要重,出菜要快,最重要的是——要耐得住寂寞。有时候一晚上没几个客人,得扛得住。”
周朝默默记下。他在饭店工作了两个月,已经学会了几个本帮菜的做法,但他打算主打广东特色。煲仔饭、老火汤、豉汁蒸排骨...这些都是家乡的味道,也应该能吸引想尝鲜的上海人。
摊位的位址不算好,在夜市街的尽头,靠近垃圾箱。但周朝并不气馁:“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味道好,客人会找来的。”
开业前一晚,所有人都来帮忙布置。胡乾胡坤兄弟下班后赶来,帮忙固定棚架;周环收摊后也来了,带来了林叔送的几条新鲜鱼;刘仔烧鸭店打烊后,兄妹四人全都过来帮忙擦桌子摆椅子。
张菊看着热火朝天的场面,忍不住对弟弟说:“我哋都要努力啦,睇人哋几团结。”
张甫低头整理肠粉车:“家姐,明日我哋也早点出摊,多卖几份。”
夜市开业第一天,周朝紧张得手抖。他准备了二十份煲仔饭的食材,担心卖不完。黄坚负责炖汤,李丽收银,梁芳则坐在一旁准备配菜——大家照顾她怀孕,不让她干重活。
晚上七点,夜市逐渐热闹起来,但他们摊前冷冷清清。偶尔有人路过,瞥一眼招牌上的“广东风味”,又继续往前走。
周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这个决定错了?他们投入了所有积蓄,万一失败了...
“老板,来份煲仔饭!”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周朝猛地抬头,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附近工地的工服。
“好...好!马上!”周朝手忙脚乱地生火做饭。
第一份煲仔饭做得很用心,火候把控得恰到好处,锅巴金黄酥脆。小伙子吃得很香,吃完后又要了一份打包。
“我是广东人,来上海打工半年了,好久没吃到这么地道的煲仔饭了。”他笑着说,“以后会常来的。”
这个开头让众人松了一口气。渐渐地,客人多了起来,大多是好奇的上海人想尝尝广东风味。周朝忙得满头大汗,但心里高兴——至少,有人认可他的厨艺。
晚上十点,食材已经卖了一半,收入有三百多元。照这个趋势,一晚上能赚个五六百,除去成本,能有两百多的利润。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走过来:“营业执照拿出来看看。”
周朝愣住了。办夜市摊位时,管理方只说需要交摊位费,没提需要单独的营业执照啊?
“没营业执照?那就不能经营了。”为首的人冷冷地说,拿出一本罚单。
黄坚赶紧上前说好话,递烟,但被拒绝了。最后,他们被罚了五百元,并要求明天必须办妥执照才能营业。
刚刚燃起的希望被一盆冷水浇灭。周朝数了数今晚的收入,扣除罚款,只剩下一百多。
“明天我去办执照。”黄坚说,“你们继续准备食材,不能停。”
第二天,黄坚跑了一整天,终于搞清楚办照的流程和需要的材料。但最麻烦的是需要健康证,他们所有人都没有。
“先去体检,拿到健康证才能办照。”工作人员不耐烦地解释。
体检又需要时间和钱。无奈之下,他们决定轮流去体检,同时夜市不能停——停一天就损失一天的收入,他们承担不起。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冒着被再次罚款的风险继续营业。周朝负责烹饪,黄坚跑手续,李丽和梁芳准备食材。幸运的是,那几天管理人员没再来。
周环的鱼丸摊成了夜市的常驻摊位。她下午在晒鱼场工作,晚上就来夜市卖鱼丸。林叔说话算话,以批发价给她供货,她的鱼丸因为调整了口味,越来越受上海人喜欢。
有一天,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人在周环的摊前停下:“小姑娘,你这鱼丸怎么卖的?”
“三块钱一串,五块钱两串。”周环熟练地回答。
中年人要了两串,细细品尝后点头:“味道不错,比城隍庙那家的还好。你是自己做的?”
周环点点头:“是的,先生。我从广东来,这是家乡的做法,但根据上海口味调整了一下。”
中年人递给她一张名片:“我是这边美食街的经理,我们正在招租摊位,有兴趣可以来看看。”
周环接过名片,心跳加速。美食街的摊位!那可是正规的室内摊位,不用风吹日晒,客流量也大。但租金肯定不便宜...
她小心地收好名片,决定等夜市收摊后跟胡乾商量。
胡乾最近也很忙。砖厂的工作依然辛苦,但他开始利用休息时间研究建材市场。通过砖厂老板的介绍,他认识了几家建材供应商,初步了解了行情。
“上海这边建材需求很大,但竞争也激烈。”一个供应商告诉他,“要想做起来,要么价格低,要么服务好。”
胡乾默默记下。他注意到上海正在大兴土木,浦东开发力度很大,很多工地都需要建材。但如何从一个小砖厂工人变成建材供应商,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周五晚上,夜市格外热闹。周朝的煲仔饭已经小有名气,不少客人专程过来品尝。黄坚终于办好了所有手续,摊位合法化了,大家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刘仔的烧鸭店也迎来了转机。那家酒店的订单稳定下来,每天二十只烧鸭,虽然利润不高,但保证了基本收入。他们又雇了一个小工,规模扩大了。
“我打算开发新品,”刘仔对妹妹说,“光靠烧鸭不够,应该增加些别的粤菜。”
刘菲提议:“可以做些点心,虾饺、烧卖之类的,上海人喜欢喝早茶,但其实晚上也卖得动。”
于是他们开始尝试增加点心品种,果然很受欢迎。烧鸭店的生意越来越好,四个人忙得团团转,但心里充实。
张菊姐弟的肠粉摊却遇到了瓶颈。尽管他们调整了口味,但生意始终不温不火。一天只能卖出去四五十份,刚够维持生活。
“家姐,不如我哋也去夜市摆摊?”张甫提议,“晚上人多,可能卖得好些。”
张菊犹豫了一下:“但夜市摊位费贵,万一卖不好...”
“试一下嘛,试一个月。”张甫坚持,“唔试过点知?”
最终姐弟俩决定赌一把,在夜市租了一个小摊位。出乎意料的是,夜市的肠粉生意比白天好很多,尤其是深夜,喝醉的人喜欢来份肠粉暖胃。
一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夜市收摊后,大家聚在一起数钱。这是他们来上海后第一次月结,每个人都紧张又期待。
周朝先发言:“夜市摊这个月净赚了五千四,比预期好。”
刘仔接着说:“烧鸭店赚了八千六,包括酒店订单。”
周环的鱼丸摊赚了三千二,张菊姐弟的肠粉摊赚了两千八。胡乾胡坤在砖厂的工资加上加班费,兄弟俩共赚了三千。
“我算了一下,”周朝说,“所有人加起来,这个月净赚了两万三千多。扣除要寄回家的和基本生活费,能存下一万左右。”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震惊了。一万块!在老家,这可是一个家庭一年的收入。
“照这个速度,不用一年,我哋就能存够开店的启动资金。”黄坚兴奋地说。
胡乾点头:“建材店的启动资金要三万,照这个速度,半年就够了。”
周环突然拿出那张名片:“有人邀请我去美食街开店,但租金肯定不便宜...”
大家传看着名片,议论纷纷。最后周朝说:“等下个月看看吧,如果下个月还能赚这么多,或许可以考慮。”
那晚回到住处,周环在日记本上写道:
“1998年12月20日。今日结算,大家都赚了钱。胡大哥的建材店计划有望提前实现。有人邀请我去美食街开店,但我担心租金太贵。夜市摊生意越来越好,朝哥的煲仔饭很受欢迎。大家都在上海找到了立足的方式,真好...”
她停下笔,听到楼下传来咳嗽声——是周朝在给梁芳熬安胎汤。自从梁芳怀孕后,周朝格外细心体贴,每晚都给她熬汤。
周环忽然想到胡乾。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一起筹划建材店,一起算账存钱,关系越来越密切。有时他会默默帮她收拾摊位,有时她会给他留一碗鱼丸汤。那种默契,让她心里暖暖的。
窗外,上海的冬夜寒冷而清澈。但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一群异乡人的心却因为共同的梦想而温暖。
远处,夜市的灯光陆续熄灭,但明天,它们又会亮起。就像这些广东人在上海的生活,虽然有起有落,但总体是向上走的。
周环吹熄了灯,躺在床上。明天她要去考察美食街的摊位,如果租金合适,或许她的鱼丸生意能更上一层楼。
想到这里,她嘴角泛起微笑,渐渐进入梦乡。梦中,她看见自己和胡乾并肩站在一家建材店前,店门口人来人往,生意兴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