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人在上海》周景熙

6、沪上年关 腊月的

　　腊月的上海，寒风裹挟着黄浦江的水汽，刺骨地冷。弄堂里晾晒的衣物冻得僵硬，在风中发出脆响。广东来的这群人第一次体验江南的冬天，远比老家要冷得多。
　　周朝天没亮就起床，往炉子里加煤块。夜市收摊已是凌晨，睡不了几小时又得起来准备第二天的食材。梁芳的孕肚已经很明显，行动不便，但仍坚持在一旁洗菜择菜。
　　“芳姐，你去歇着吧，这些我来。”李丽抱着小斌走过来。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梁芳摇头：“没事，活动一下反而舒服些。”她嘴上这么说，脸色却苍白得很。
　　周朝瞥了妻子一眼，心中忧虑。来上海半年，他们起早贪黑，终于让夜市摊有了稳定收入。但梁芳的产期临近，接下来的日子会更难熬。
　　“朝哥，今天要多备些料。”黄坚从市场采购回来，呵着白气，“马上过年了，夜市人气会更旺。”
　　是啊，要过年了。周朝这才惊觉时光飞逝。在广东老家，这时节早已开始准备年货，做腊味，蒸年糕。而在上海，他们连过年能否休息都是个问题。
　　“今年过年，恐怕回不去了。”周朝轻声说。
　　梁芳的手停顿了一下，继续洗菜：“回不去就回不去吧，在哪过年不是过。重要的是咱们的孩子能平安出生。”
　　这话像是说给大家听，又像是自我安慰。
　　与此同时，在刘仔的烧鸭店里，生意异常红火。年关将至，上海人开始准备年货，烧鸭成了热门选择。酒店订单增加到每天三十只，加上门店零售，四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哥，这样不行，咱们得再请两个人。”刘菲一边打包烧鸭一边说，“彭杰彭芬都快累垮了。”
　　刘仔数着钞票，头也不抬：“请人？现在正是赚钱的时候，多一个人多一份工钱。”
　　“但要是累病了，更划不来。”刘菲坚持。
　　正说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店门口。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正是之前那位酒店采购经理。
　　“刘老板，生意兴隆啊。”经理笑着打招呼，“我们酒店年夜饭预订爆满，需要再加五十只烧鸭，除夕那天要。”
　　刘仔愣住了：“五十只？加上原来的三十只，就是八十只！我们一天最多只能做四十只啊。”
　　经理拍拍他的肩：“想想办法嘛。价钱好商量，可以加百分之二十。”
　　送走经理后，刘仔陷入沉思。八十只烧鸭，意味着翻倍的收入，但也意味着超负荷的工作量。
　　“接了吧。”彭杰突然说，“我们可以通宵做，一年就这一次。”
　　彭芬犹豫道：“但除夕夜大家都想休息...”
　　“休息什么休息！”刘仔猛地拍桌，“赚钱最重要！接！”
　　在晒鱼场，周环也感受到了年关的忙碌。上海人过年喜欢吃海鲜，晒鱼场的订单大幅增加。林叔不得不雇佣临时工，延长工作时间。
　　“阿环，今年过年回广东吗？”林叔一边清点货物一边问。
　　周环摇头：“来回车票太贵，而且就几天假，不值得。”
　　林叔点头：“也是。那除夕夜来我家吃饭吧，你婶子做几个菜。”
　　周环感激地笑笑，却没立即答应。她心里惦记着胡乾兄弟——他们砖厂过年只放三天假，恐怕也回不去了。
　　这半年里，周环和胡乾的关系越发亲密。两人经常在楼顶聊天，规划未来的建材店。周环的鱼丸生意稳步发展，已经存下六千多元；胡乾兄弟也省吃俭用，存了一万左右。照这个速度，明年秋天就能实现开店梦想。
　　然而，命运总喜欢开玩笑。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上海人家家户户开始大扫除，准备年货。夜市生意格外好，周朝他们的摊位前排起长队。
　　“老板，来两份煲仔饭！”
　　“我要三份，打包！”
　　“老火汤还有没有？”
　　周朝忙得满头大汗，黄坚在一旁帮忙，李丽收钱收到手软。梁芳本来在休息，见忙不过来，也起身帮忙端菜。
　　“芳姐，你坐着，我来！”周朝急忙喊道。
　　梁芳笑笑：“没事，活动一下...”话音未落，她突然脸色一变，手中的盘子摔在地上。
　　“芳姐！”李惊叫起来。
　　周朝回头一看，只见梁芳捂着肚子，脸色惨白，裤脚已经湿了一片——羊水破了。
　　“要生了！要生了！”有经验的摊主喊道。
　　周朝脑子一片空白，愣在原地。还是黄坚反应快，一把扶住梁芳，对周朝喊：“快去拦车！去医院！”
　　夜市顿时乱成一团。好心的摊主帮忙照看摊位，周朝和黄坚扶着梁芳上了出租车，直奔医院。
　　“坚持住，芳芳，坚持住。”周朝握着妻子的手，声音发抖。
　　梁芳痛得满头大汗，咬紧牙关：“孩子...孩子才七个月...”
　　医院急诊室里，医生检查后表情严肃：“早产，马上准备手术。家属签字。”
　　周朝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手术室的门关上那一刻，他瘫坐在长椅上，双手捂脸。
　　黄坚在一旁打电话通知其他人。不一会儿，胡乾周环他们都赶来了。
　　“怎么样？”周环急切地问。
　　周朝摇头，说不出话。
　　手术室的灯亮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个人的心都悬着，默默祈祷。
　　两个小时后，医生走出来：“大人保住了，孩子太小，要放保温箱。去交费吧，先交五千。”
　　五千！周朝如遭雷击。他们所有的积蓄都投入夜市摊了，手头只有不到一千现金。
　　“我这里有。”胡乾掏出钱包，“今天刚发的工资，一千二。”
　　“我也有。”周环拿出准备进货的钱，“八百。”
　　黄坚和李丽也凑了一些，但还是不够。
　　“我去找刘仔借。”周环转身就跑。
　　烧鸭店里，刘仔正为八十只烧鸭的订单发愁，听说周朝需要钱，立即拿出两千：“先拿着，不够再说。”
　　周环感激不已，匆匆赶回医院。
　　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生命脆弱得让人心疼。梁芳还没醒，周朝隔着玻璃看着儿子，泪水模糊了视线。
　　“起名字了吗？”周环轻声问。
　　周朝摇头，突然想起什么：“今天是小年，就叫他周小年吧。”
　　孩子的出生让所有人意识到，他们在上海不再是孤身一人，而是一个共同体，需要互相扶持。
　　除夕那天，刘仔如期完成了八十只烧鸭的订单，赚了一大笔钱。但他没有庆祝，而是将一部分利润分给彭杰彭芬兄妹。
　　“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他难得地感性地说，“咱们是一起的，有福同享。”
　　彭杰惊讶地接过红包，厚度超出预期。
　　“刘仔哥，这...”
　　“收着吧。”刘仔拍拍他的肩，“明年咱们扩大规模，开分店。”
　　另一边，周朝在医院和夜市间奔波。梁芳还需要住院观察，孩子更要待在保温箱里，每天的费用像流水一样。夜市摊不能停，停了就彻底没有收入来源。
　　胡乾和周环主动帮忙照看夜市摊，其他人也轮流搭把手。广东老乡团结一致的消息在夜市传开，不少摊主主动来照顾生意，甚至有人捐款相助。
　　“在上海不容易，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一个上海本地摊主说，塞给周朝一个红包。
　　周朝捏着红包，眼眶发热。他第一次感受到这座城市的温度。
　　除夕夜，大家聚在医院附近的快餐店里吃年夜饭。刘仔带来了烧鸭，周环做了鱼丸汤，张菊姐弟做了肠粉，凑成一桌不算丰盛但充满温情的年夜饭。
　　“为我们的小年干杯！”黄坚举杯。
　　“为我们在上海的第一次新年干杯！”众人呼应。
　　周朝看着大家，心中涌动暖流。他站起身，举杯道：“感谢各位兄弟姐妹这半年的帮助。我周朝铭记在心，将来一定报答。”
　　胡乾拍拍他：“说这些干什么，大家都是广东老乡，在外打拼不容易，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周环突然提议：“我们唱首广东歌吧？”
　　于是，在这家小小的快餐店里，响起了轻轻的粤语歌声：“迎春花，开满地，春天来了，春天来了...”
　　歌声中，有人悄悄拭去眼角的泪。这是他们在异乡的第一个春节，虽然艰难，但有希望。
　　饭后，周环和胡乾并肩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街边偶尔响起鞭炮声，提醒着新年的到来。
　　“胡大哥，新的一年有什么愿望？”周环问。
　　胡乾看着远处工地的灯光：“希望建材店能开起来。你呢？”
　　“希望生意越来越好，能帮上你的忙。”周环轻声说。
　　胡乾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周环：“这些日子多亏有你。要不是你帮忙，我和阿坤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周环脸一红，低下头：“我也没做什么...”
　　“不，你做了很多。”胡乾深吸一口气，“等建材店开起来，我想...我想...”
　　他的话没说完，但周环明白其中的含义。她的心跳加速，轻轻点头。
　　远处，外滩的钟声响起，零点到了。1999年正式来临。
　　回到住处，周环在日记本上写道：
　　“1999年2月16日，除夕夜。小年早产，大家齐心协力帮忙，让我感受到家的温暖。胡大哥今晚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不过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新的一年，希望所有人的梦想都能实现，希望我们能在上海真正扎根。”
　　写完，她望向窗外。上海的夜空被烟花点亮，绚丽多彩。来自大瑶山的这群人，在这个寒冷的春节，因为彼此的陪伴而感到温暖。
　　他们不知道，新的一年将带来更多挑战和机遇。亚洲金融风暴的影响开始显现，上海的经济面临转型，而他们每个人的命运，也将随之起伏。
　　但此刻，在这个辞旧迎新的夜晚，他们只想相信：明天会更好。
　　远处，工地的塔吊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像巨大的问号，又像坚定的句点。这座城市正在飞速变化，而他们，既是见证者，也是参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