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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弄堂里的广东味 刘仔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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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仔盯着烤炉里旋转的鸭子,汗水沿着额角滑落,在下巴处悬垂片刻,最终滴落在炽热的砖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这是他在上海的第一个创业尝试——广东烧鸭店,与妹妹刘菲以及彭杰彭芬兄妹合伙经营。
“火候差不多了。”刘菲提醒道,她正麻利地准备着蘸料。女孩天生对味道敏感,能分辨出最细微的调味差异。
彭杰打开炉门,一股浓郁的烤鸭香气扑面而来。四人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这是家乡的味道,也是他们在异乡立足的希望。
小店位于一条老弄堂口,只有十平米大小,前厅摆着三张简易桌椅,后面是厨房和烤炉。月租八百,对于刚来上海不久的他们来说,是一笔巨款。启动资金是大家凑的,刘仔出了大头,因为他之前在工地干活攒了些钱。
“挂出来吧,马上就到饭点了。”刘菲说着,把一块写着“广东烧鸭”的牌子挂到门外。
第一天开业,四个人既紧张又兴奋。刘仔负责切鸭,彭杰招呼客人,刘菲和彭芬一个管账一个打杂。准备了三只鸭子,他们担心卖不完。
十一点半,第一个客人上门了。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附近办公楼工作。
“哟,新开的?正宗广东味吗?”他推了推眼镜,打量着这个小店。
刘仔赶紧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回答:“绝对正宗!我哋从广东来的,祖传手艺!”
男人要了四分之一只鸭。刘仔手起刀落,鸭肉被切成均匀的薄片,码在饭上,再浇上一勺秘制酱汁。刘菲细心地在旁边放上一小盒酸梅酱和一小袋蘸料。
男人当场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唔,不错!比前面那家的好吃。”他掏出十元钱,“给我再来一份,带回去给同事尝尝。”
开门红让四人信心大增。很快,午餐高峰期到来,小小的店面挤满了人。三只鸭子不到一小时就卖完了,还有不少人闻香而来却失望而归。
“明天得多准备几只!”彭杰兴奋地说,手里数着第一天的收入——两百多元,净赚差不多有一百。
与此同时,在几条街之外,张菊张甫姐弟的肠粉摊也开张了。相比刘仔他们的烧鸭店,张氏姐弟的起步更加艰难。他们没有固定的店面,只有一个手推车摊位,摆在菜市场入口处。
“肠粉!广式肠粉!”张甫怯生生地吆喝着,声音被市场的嘈杂淹没。
张菊瞪了弟弟一眼:“大声点!唔系咁细声边个听得见?”
她接过勺子,亲自示范:“肠粉!新鲜出炉的广式肠粉!”声音洪亮有力,引来几个好奇的目光。
第一份肠粉卖给了一个买菜的老太太。张菊熟练地蒸制米浆,加入肉末和虾仁,出锅后淋上酱油和芝麻酱。老太太尝了一口,点点头:“味道不错,就是酱料有点淡,上海人口味重些。”
张菊记在心里,第二份就多加了点酱油。果然,下一个客人表示满意。
一天下来,姐弟俩卖出了三十多份肠粉,收入刚够交市场管理费。回住处的路上,张甫垂头丧气:“家姐,咁落去唔系办法,连本都赚唔返。”
张菊却比较乐观:“今日系第一日,慢慢会好嘅。我听个阿婆讲,可以加啲本地口味,明日试试加辣酱。”
另一边,周朝夫妇和黄坚夫妇打工的小饭店却遇到了困境。老板是早期来上海的广东人,店面老旧,生意一直不温不火。最近旁边新开了一家装修时尚的茶餐厅,抢走了大部分客人。
“再这样下去,店要撑不住了。”老板唉声叹气,一边擦着已经很干净的桌子。
周朝在厨房里默默切菜,心里却在盘算。他来上海这两个月,发现上海的餐饮业虽然竞争激烈,但机会也多。关键是找准定位。
午餐时段,店里只有三桌客人,而旁边的茶餐厅排起了长队。梁芳因为孕吐反应严重,被安排坐在门口收银,脸色苍白。
“芳姐,你还好吗?”李丽关切地问,递上一杯温水。
梁芳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反胃。”她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老板刚才说,可能要裁员...”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后厨里,周朝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大厅里,黄坚摆餐具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周朝把大家召集起来商量对策。
“饭店生意不好,老板可能要裁员。”他直截了当地说,“我哋要提前打算。”
气氛顿时凝重起来。来自大瑶山的人们第一次直面城市生存的残酷。
“不如我哋自己开个小餐馆?”黄坚突然说,“我看刘仔他们做得不错。”
周朝摇摇头:“开餐馆成本高,我哋冇咁多本钱。”
一直沉默的胡乾开口了:“或者可以先从夜市摊做起?我见上海夜市好旺,成本又低。”
这个提议让大家眼前一亮。是啊,为什么一定要开店呢?从摊贩做起,慢慢积累资本和经验,或许是一条更稳妥的路。
“我会做煲仔饭。”周朝说,“我在饭店就是做这个的。”
“我会炖汤。”李丽接话,“广东老火汤,上海人应该喜欢。”
梁芳也提起精神:“我可以帮忙准备食材,虽然有了BB,但简单的工作还是能做。”
计划在讨论中逐渐清晰:他们可以合伙做一个夜市摊,主打广东特色小吃。启动资金大家凑一凑,应该够用。
夜深了,人们陆续回房休息。周环却悄悄找到胡乾:“胡大哥,你日间说的夜市摊计划,我觉得很好。我可以提供鱼丸,林叔答应以批发价给我供货。”
胡乾有些惊讶:“你的鱼丸生意不是做得不错吗?有时间再做夜市?”
周环点点头:“鱼丸下午就卖完了,晚上有时间。而且...”她顿了顿,“我想多攒点钱,早点实现我们的建材店计划。”
“我们的”这三个字让胡乾心头一暖。他看着周环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突然发现这个姑娘不仅勤劳能干,还有着超越年龄的远见和魄力。
“好。”他简单回应,但眼神中多了几分欣赏和承诺。
第二天,周朝鼓起勇气跟饭店老板谈了自己的计划。出乎意料的是,老板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很支持:“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这样吧,我店里有些闲置的厨具,可以便宜转给你们。还有,我知道几个夜市摊位招租,可以帮你们问问。”
老板的慷慨让周朝感动不已。更让他惊喜的是,老板还答应让他们继续在店里工作,直到夜市摊正式开起来。
另一边,刘仔的烧鸭店生意越来越好,每天能卖出十几只鸭子。但问题也随之而来——生意好引起了同行的注意。
一天下午,几个本地青年来到店里,态度嚣张:“听说你们生意不错啊?交保护费了吗?”
彭杰想上前理论,被刘仔拉住。他陪着笑脸:“几位大哥,我们小本经营,刚起步...”
“就是刚起步才要交保护费!”为首的青年一脚踢翻了一把椅子,“不然出了什么事,可没人负责。”
这时,刘菲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拿着刚出炉的烤鸭,香气四溢。她看似无意地将烤鸭放在桌上,油光锃亮的鸭皮令人垂涎。
“几位大哥,尝尝我们的烤鸭?”她笑着递上筷子,“免费请你们吃。”
青年们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招。为首的犹豫片刻,终究抵不住诱惑,接过筷子尝了一口。他的眼睛顿时亮了。
“唔...不错。”他嘟囔着,又夹了一块。
刘菲趁机说:“我们是从广东来的,就想在上海混口饭吃。以后几位大哥常来,每次都给你们打折。”
青年们面面相觑,最后为首的摆摆手:“算了算了,看你们也不容易。以后有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们。”他留下一个传呼号,带着手下走了,还顺手“买”走了半只鸭子。
危机解除,四个人松了口气。彭芬佩服地看着刘菲:“还是你有办法!”
刘菲擦擦额头的汗:“在上海做生意,光靠手艺不行,还得懂人情世故。”
这件事让他们意识到,要在上海立足,光靠老乡之间的互助是不够的,还需要与本地人建立良好的关系。
周末,周环的鱼丸摊前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个上海老太太,带着一个小女孩。
“小姑娘,你这鱼丸怎么卖?”老太太问,声音温和。
周环赶紧回答:“三块钱一碗,五块钱两碗。阿姨要尝尝吗?”
老太太要了一碗,小心地喂给孙女吃。小女孩吃得很香,一碗很快就见底了。
“奶奶,还要!”小女孩扯着老太太的衣角。
老太太笑了,对周环说:“我孙女平时很挑食,难得这么喜欢你做的东西。你是广东人?”
周环点点头:“是的,阿姨。我从广东大瑶山来。”
老太太打量着她:“一个人来上海?不容易啊。你这鱼丸确实不错,就是...”她犹豫了一下,“就是味道太正宗了,有些上海人可能吃不惯。你可以试试加点糖,上海人喜欢甜口。”
周环恍然大悟。她一直坚持做正宗的广东风味,却没考虑到本地人的口味偏好。
第二天,她特意准备了两批鱼丸,一批保持原味,一批调整了配方,稍微甜一些。结果调整口味的鱼丸很快就卖完了,而传统口味的反而剩了不少。
这个发现让周环既失落又兴奋。失落的是她不得不改变家乡的味道,兴奋的是她找到了适应上海市场的方法。
那天晚上,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胡乾。两人坐在楼顶,看着远处的霓虹灯光。
“或许在上海生存就是这样。”周环轻声说,“既要保持自己的特色,又要适应这里的环境。”
胡乾点头表示同意:“就像我的建材店计划,不能完全照搬广东的模式,得研究上海的市场。”
他停顿了一下,突然说:“今天我去了建材市场,打听了一下行情。砖厂老板介绍了一个供应商,答应如果我开店,可以给我优惠价。”
周环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
“但是...”胡乾叹了口气,“启动资金至少要三万,我现在的积蓄还差得远。”
周环默默计算着自己的存款:“我的鱼丸生意越来越好,加上晒鱼场的工资,一个月能存下一千多。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先投资一部分...”
胡乾惊讶地看着她。月光下,周环的脸庞显得格外坚定。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内心有着不输男子的勇气和魄力。
“好。”他郑重地点头,“就算你入股。等店开起来,你占三成。”
两人相视而笑,一种超越老乡情的伙伴关系在夜色中悄然建立。
与此同时,在弄堂深处,刘仔的烧鸭店迎来了当天的最后一位客人。是个衣着讲究的中年人,开着轿车特地过来。
“听说你们这里的烧鸭很正宗?”他问,语气中带着怀疑。
刘仔自信地切了四分之一只鸭:“您尝尝,不正宗不要钱。”
中年人尝了一口,细细品味,良久点头:“确实不错。我是浦东一家酒店的采购经理,有兴趣给我们供货吗?”
刘仔的手顿住了,刀悬在半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供...供货?给酒店?”
“对,每天二十只,能保证质量吗?”经理问。
刘仔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地点头。送走经理后,他兴奋地抱住妹妹:“我哋的机会来了!终于来了!”
刘菲也激动不已,但很快冷静下来:“每天二十只,我哋做得过来吗?还要保证质量...”
这个问题让兴奋的众人冷静下来。是啊,机会来了,但他们有能力抓住吗?
那一夜,很多人无眠。刘仔兄妹和彭杰兄妹讨论如何扩大生产;周朝夫妇和黄坚夫妇规划着夜市摊的菜单;张菊张甫姐弟研究如何改进肠粉口味;胡乾和周环计算着开建材店需要的资金;而那些在工地干活的中年人们,则听着他们的讨论,眼中既有羡慕,也有希望。
上海这座城市的魅力就在于,它给每个人提供了机会,无论你来自哪里,出身如何。但能否抓住机会,全靠自己的智慧和努力。
周环在日记本上写道:
“1998年11月15日。今日有个上海阿婆教我,鱼丸要加啲糖先合上海人口味。我开始明白,要在上海生存,就要学会改变。胡大哥的建材店计划需要三万文,我决定同佢一齐存钱。刘仔接到大酒店订单,好替佢开心。或者有一天,我哋都能在上海实现梦想...”
她停下笔,望向窗外。上海的夜空依然看不到星星,但地上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奋斗的故事。而她和她的大瑶山同乡们,正在成为这些故事中的一部分。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深沉,像是在为这些异乡人的梦想加油鼓劲。周环微微一笑,吹熄了灯,躺在床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挑战,新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