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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砖灰与海风 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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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乾睁开眼时,天还漆黑一片。砖厂的工作比想象中更加辛苦,每天清晨四点就要起床,赶第一班公交车前往郊区的厂区。他轻轻推醒身旁的胡坤,兄弟俩摸黑穿衣,生怕吵醒同屋的其他人。
“阿哥,我个腰仲痛紧。”胡坤小声抱怨,揉着后腰,“寻日搬咗成日砖,好似断咗一样。”
胡乾从床头摸出那瓶万金油:“擦啲啦。慢慢就惯啦。”他自己的手臂也酸痛难当,但作为兄长,他不能表现出来。
公交车上挤满了像他们一样早起的工人,大多闭目养神,面庞在昏暗的车灯下显得疲惫而麻木。胡乾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盘算着:一天二十五元,一个月做满就是七百五,除去吃住,能存下五百。这样算来,一年就是六千...
“阿哥,你睐。”胡坤突然碰碰他,指着远处一栋正在施工的高楼,“听讲嗰度系新起的商业大厦,以后会有好多公司入驻。”
胡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脚手架林立,塔吊缓缓转动,确实是一派繁忙景象。“上海起紧好多楼,”他喃喃道,“需要好多砖...”
砖厂位于浦东郊区,占地面积很大,几十个窑洞冒着黑烟,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场上穿梭。胡乾胡坤被分到搬运组,负责将烧制好的砖块装车。
工头是个嗓门极大的山东人,大家都叫他“老阎”。老阎一见新人就来劲:“新来的?广东仔?听好喽,一天二十五车,装不完扣钱!损坏砖块照价赔偿!”
胡乾默默估算了一下,一车大约五百块砖,每块砖重五斤左右,也就是说一天要搬运超过六万斤的重量。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不是轻松活。
最初几个小时,兄弟俩还能勉强跟上节奏。但随着太阳升高,气温上升,体力迅速消耗。胡坤的手套很快磨破了,手掌磨出了水泡,又很快破裂,鲜血混着砖灰,粘在手套上,一扯就钻心地痛。
“顶住!”胡乾低声鼓励弟弟,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砖灰呛入呼吸道,他不停地咳嗽,每咳一声,胸口就撕裂般地痛。
中午休息时,两人瘫坐在阴凉处,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老阎走过来,扔给他们两副新手套:“下午戴上这个,厂里发的。”
胡乾惊讶地抬头,没想到这个看似凶狠的工头还有这样一面。
“看什么看?”老阎粗声粗气地说,“俺最看不起欺负新人的。但你俩也得争气,别给我丢人!”
下午的工作更加艰难。阳光直射,砖块烫手,汗水流进眼睛,刺痛难忍。胡坤一度支撑不住,差点晕倒,胡乾及时扶住他,悄悄多搬了几块砖,为弟弟分担。
收工时,兄弟俩几乎无法直立行走。老阎走过来,看了看他们的劳动成果,难得地点点头:“还行,明天继续。”
回程的公交车上,胡坤靠着车窗就睡着了。胡乾望着窗外,注意到沿途确实有不少建材店,招牌上写着“优质红砖”“水泥批发”等字样。他默默记下这些店的位置和规模,心里那个开建材店的想法越发清晰起来。
与此同时,在渔村晒鱼场,周环已经逐渐适应了工作的节奏。她学会了快速分辨鱼的种类和新鲜度,手上的伤口也结成了茧,不再那么容易破皮。
林叔对她越来越赏识,经常让她帮忙接待来采购的客户。周环趁机学习如何讨价还价,如何判断客户的购买意向。
“林叔,点解有时同样的鱼,你卖给不同的人价钱不一样?”有一天她大胆地问。
林叔笑了:“睇人开价嘛。大酒店来采购,价钱可以高啲;小饭店来,就要便宜啲。但最重要系留住熟客。”
周环若有所思。她注意到有个中年妇女经常来买鱼,每次都只要特定种类的小鱼,数量不多,但很固定。有一天她忍不住问:“阿姨,你买咁多小鱼做乜嘢?”
妇女惊讶地看她一眼:“我在附近开小吃店,做鱼丸汤。”
周环心里一动:“我系广东来的,我阿妈做的鱼丸好出名,用鲮鱼最好食。”
妇女顿时来了兴趣:“真的?我是浙江人,做的是本地口味。你说说,广东鱼丸怎么做?”
周环详细地讲解了广东鱼丸的做法,妇女听得认真,最后还买多了几斤鱼:“我试试你的方法,要是好卖,以后多来光顾。”
林叔在一旁看在眼里,等妇女走后,他对周环说:“后生女,你有点生意头脑。”
周环脸一红:“我多嘴了。”
“唔系几好。”林叔摇摇头,“做生意就要咁,同客人多交流,先有回头客。”
那天收工时,林叔多给了周环几条鱼:“拿返去,试下自己做鱼丸。做得好,或者可以卖俾人。”
周环惊喜地接过鱼,连声道谢。
回到住处,她迫不及待地开始尝试做鱼丸。周鸾和周榆也来帮忙,三个姑娘在公共厨房里忙活,引来不少人围观。
“闻起来好香!”梁芳挺着微隆的肚子走过来,“我怀咗孕之后特别想食鱼,可以分一碗吗?”
“当然可以!”周环高兴地说。她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鱼丸汤,大家围坐在一起吃,气氛格外温馨。
胡乾胡坤兄弟回来时,正好闻到香味。胡坤夸张地吸着鼻子:“咩嘢咁香?我饿到可以食下一头牛!”
周环给他们各盛了一大碗。胡乾吃了一口,眼睛一亮:“真好食!同我阿妈做嘅味道好像!”
周环不好意思地笑笑:“仲差得远呢。”
那天晚上,大家围坐在一起,分享各自一天的见闻。周朝说起饭店的生意不太好,老板正在考虑转型;刘仔兴奋地讲述他如何改进了烧鸭的配方,生意比以前好了不少;张菊张甫姐弟则愁眉苦脸,他们的肠粉摊位的押金还没凑够。
胡乾突然说:“今日我睇到好多建材店,生意都唔错。上海起紧咁多楼,肯定需要好多建材。”
周朝点头:“系啊,但开店要本钱,我哋而家哪来的钱?”
“慢慢存。”胡乾坚定地说,“总有一天可以的。”
周环轻声说:“我今天同林叔学点样同客人打交道。佢话我做生意有头脑。”
胡乾看向她,眼中有一丝赞赏:“你真系厉害。”
周环脸一红,低头收拾碗筷。
夜深后,周环又爬上楼顶透气,发现胡乾已经在那里了。
“又手痛睡不着?”胡乾问,递过万金油。
周环摇摇头:“唔系,系想唸啲嘢。”她停顿了一下,“胡大哥,你真系想开建材店?”
胡乾点点头:“我观察过,上海发展得快,到处都系工地,建材需求大。而且...”他压低声音,“砖厂老板透露,明年浦东会有大开发,建材价格可能会涨。”
周环眼睛一亮:“真噶?咁系好机会啊!”
“但系需要本钱。”胡乾叹口气,“仲要搞清楚从哪里进货,点样找客户...好多嘢要学。”
周环突然说:“我可以帮你!我在晒鱼场认识好多人,有啲系做建筑工地的,或者可以介绍客户。”
胡乾惊讶地看着她:“你真系愿意帮我?”
“大家都系老乡,互相帮助应该的。”周环脸又红了,好在夜色遮掩了她的羞涩,“而且...而且我觉得你呢个想法好好。”
两人在月光下聊了很久,讨论着开店需要多少启动资金,从哪里进货,如何找客户。胡乾发现周环虽然年轻,但对生意有着敏锐的直觉和独到的见解。
“你点解咁识谂?”他忍不住问。
周环低下头:“我阿爸以前系村里做小生意,我从小跟佢学咗啲。而且...而且我想改变命运,唔想一世做打工仔。”
胡乾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都系。”
从那晚起,胡乾和周环之间多了一种特殊的联系。他们经常在晚饭后交流各自的想法,胡乾告诉周环他在砖厂的见闻,周环则分享她在晒鱼场学到的生意经。
一周后,周环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利用休息时间,做了许多广东鱼丸,分给晒鱼场的工人和常来采购的客户品尝。反响出乎意料地好,有人甚至愿意出钱购买。
林叔看在眼里,有一天对她说:“后生女,你有点本事。想没想过自己做生意?”
周环老实回答:“想,但无本钱。”
林叔沉吟片刻:“我有个朋友在菜市场有个摊位,最近想转租。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帮你问问。”
周环的心怦怦直跳:“真噶?但系...但我只会做鱼丸...”
“起步细啲唔怕,最紧要系开始。”林叔说,“你可以朝早来晒鱼场做工,下昼去卖鱼丸。试试水温。”
周环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多...多谢林叔!”
那天晚上,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胡乾。胡乾也很为她高兴:“好啊!这是一个好开始!你需要帮手吗?我可以叫细佬下班后去帮你。”
周环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等我赚到钱,就可以帮你开建材店了!”
胡乾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你先顾好自己...唔好急。”
周环的鱼丸摊很快开了起来。起初规模很小,只有一个简易推车,但因为她做的鱼丸味道正宗,价格公道,很快就有了一批固定客户。胡坤下班后常来帮忙,周鸾和周榆也被拉来打下手。
一个月后的发薪日,大家领到了来上海后的第一笔工资。那天晚上,住处洋溢着难得的欢乐气氛。每个人都在计算要寄多少钱回家,留多少钱自用。
周环拿出一个小本子,仔细记录着她的鱼丸生意收支。令大家惊讶的是,她的小生意竟然赚了不少钱,几乎赶上在晒鱼场的工资。
“环姐,你真系厉害!”周榆羡慕地说,“教我做好唔好?我都想赚多啲钱。”
周环大方地答应:“好啊!大家可以一齐做,规模大啲,可以赚更多。”
胡乾看着周环,眼中满是钦佩。这个年轻的姑娘不仅吃苦耐劳,还有着敏锐的商业头脑和宽广的胸怀。
发完工资后,胡乾找到周环:“我...我决定开始为建材店存钱。砖厂老板话,可以介绍供应商给我认识。”
周环高兴地说:“真噶?太好啦!等我存够钱,都可以入股吗?”
胡乾惊讶地看着她:“你...你想同我合伙?”
周环坚定地点头:“系啊!我觉得你呢个想法好好,我想投资。”
月光下,两人相视而笑,一种合作的默契在彼此间建立。他们不知道前路有多少艰难,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和彼此的陪伴。
那晚周环在日记本上写道:
“1998年10月5日。今日发薪啦!我寄咗三百文返屋企,阿妈一定好开心。鱼丸生意越来越好,林叔话我可以考虑租个固定摊位。胡大哥开始为建材店做准备,我话想同佢合伙,佢无拒绝。或者有一天,我哋真系可以在上海有自己的事业...”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今日胡大哥同我讲咗好多话,佢笑起来个样几好看。”
写完这句,她赶紧合上本子,脸热得发烫。窗外,上海的夜空依旧被霓虹灯染成红色,但这一次,周环觉得那红色不再陌生冰冷,反而有种温暖的希望。
她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不仅找到了谋生的方式,还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或许还有...她不敢多想,只是把那个小本子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抱着一个珍贵的梦想。
远处,工地的灯光星星点点,如同落地的星辰。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为生活奔波,为梦想奋斗。而她和她的同乡们,也是这漫天星光中的一点,渺小却坚定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