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执念，各自困余生》辞砚洛

3、旧魇彻夜，岁岁惶然 最开始的时

　　半山的夜，比白昼更死寂。

　　浓雾褪去，换来漫天沉黑，山林风声簌簌，穿过落地窗的缝隙，发出细碎又阴冷的声响。偌大的主卧奢华宽敞，暖灯调至最柔和的亮度，被褥柔软贴身，一切都精致得无可挑剔，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年来，洛辞早已习惯了这间卧室，习惯了这座牢笼里一成不变的夜晚。

　　墨染青洗完澡出来，湿漉漉的黄发滴着水珠，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沐浴清香。他擦着头发走到床边，看着侧身蜷缩、一动不动的少年，眼底是惯有的占有与温柔。

　　白日宋江到访掀起的一丝波澜，在他看来不值一提。

　　不过是故人短暂窥见狼狈，改变不了分毫现状。

　　洛辞这辈子，只能困在他身边。

　　“怎么没睡？”墨染青掀开被褥躺下，侧身将单薄的人拢进怀里，手臂牢牢箍住他的腰，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洛辞浑身僵硬，脊背绷得笔直，不敢乱动分毫。

　　他早已养成本能，墨染青的触碰、拥抱、靠近，他永远只会顺从，不敢躲闪，不敢抗拒。

　　稍有违逆，便是无尽的惩罚。

　　他埋着头，发丝遮住整张脸颊，声音轻得像缕烟：“睡不着。”

　　墨染青低笑一声，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发顶，指尖温柔摩挲着他腰间的布料，语气慵懒又偏执：“是在想白天的事，还是在想以前的事？”

　　一句话，精准戳中洛辞心底最深的梦魇。

　　洛辞睫毛狠狠颤抖，心口骤然紧缩，密密麻麻的恐惧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控制不住的发凉发颤。

　　他不敢答，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沉默不语。

　　夜深人静，无人窥探，那些被他深埋心底、不敢回想、不敢触碰的过往，尽数翻涌上来，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三年前被抓回来的那个血色夜晚，只是一切惩罚的开端。

　　最初被囚禁的那段日子，他还没被磨平所有棱角，心底藏着不甘、愤怒与执拗。

　　他闹过，哭过，反抗过。

　　可每一次挣扎，换来的都是更惨烈的教训。

　　刚开始被关在这里，他日日冷脸相对，拒绝沟通，拒绝亲近，凭着最后一点骨气和墨染青置气。不过是简单的闹脾气，不吃饭，不说话，背对对方不肯回头。

　　那时的他还天真以为，只要他够倔强，只要他不肯妥协，墨染青终有一天会松口，会放他走。

　　可他错得彻底。

　　墨染青从不需要他的乖巧懂事，只需要他绝对服从。

　　一点点任性，一点点执拗，在墨染青眼里，都是不知好歹的挑衅。

　　彼时的温柔尽数收敛，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惩戒。没有多余的言语，所有闹脾气的小反抗，最后都会变成落在身上、疼到刺骨的责罚。皮肉的痛感清晰又深刻，一遍遍告诫他，在这里，没有他任性的资格。

　　闹一次，罚一次。

　　后来，他不止闹脾气，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逃。

　　白天假意安分，夜里辗转难眠，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开墨染青。

　　每一次偷偷谋划逃离，每一次伺机试探退路，一旦被察觉，等待他的便是比闹脾气更狠的折磨。

　　墨染青从不会纵容他的逃离之心半分，次次不留情面，次次让他疼到刻骨铭心。

　　无数个夜里，疼意蔓延全身，褪去所有倔强，只剩下生理性的颤抖与绝望。他拼尽全力想要奔赴的自由，每靠近一寸，就会被墨染青狠狠拽回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最让他刻入骨髓恐惧的，是那个漆黑无光的禁闭房间。

　　那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黑暗。

　　被囚禁的第二个月，他趁着墨染青外出，疯了一般砸碎了客厅巨大的落地窗玻璃。

　　碎玻璃散落一地，尖锐刺耳，他不顾掌心被划破的剧痛，只想翻窗逃离这座困住他的牢笼。

　　他太想出去了。

　　太想看看外面的天，太想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太想回到从前肆意坦荡的生活。

　　可最后，没能踏出一步。

　　墨染青折返而归，看着满地狼藉，看着他满身玻璃碎片、狼狈不堪却眼神执拗的模样，彻底冷了眉眼。

　　那一日，墨染青没动手责罚。

　　却将他关进了别墅最深处、没有一扇窗户的密闭小黑屋。

　　漆黑，封闭，不透一丝光亮，不闻半点人声。

　　洛辞从小怕黑，怕密闭的空间，这是他从小到大改不掉的软肋。

　　墨染青清清楚楚。

　　可偏偏，精准拿捏他所有软肋，用来惩罚他的人，也是墨染青。

　　小黑屋里没有灯，没有床铺，没有声响，只有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

　　看不见昼夜，分不清时间，听不到任何动静。

　　无边的孤寂与恐惧缠上四肢百骸，黑暗像是无数只手，死死攥住他的脖颈，让他窒息绝望。

　　他在里面哭过、怕过、求饶过，蜷缩在冰冷的地面，浑身发抖，一遍遍喊着墨染青的名字。

　　无人应答。

　　没人给他开灯，没人放他出来，没人心疼他的恐惧。

　　整整一天一夜，他被独自困在无尽黑暗里，耗尽了所有的勇气和底气。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打碎任何东西，再也不敢妄图破窗逃离。

　　黑暗，成了他这辈子最深的阴影。

　　逃离的念头，被黑暗碾碎大半。

　　可心底残存的倔强，还在支撑着他反抗。

　　他开始绝食。

　　不吃墨染青准备的任何东西，不喝一口水，以折磨自己的方式无声对抗。

　　他以为伤害自己，总能换来一丝松动。

　　可他终究低估了墨染青的偏执与狠绝。

　　他不吃，墨染青便亲自来灌。

　　固定住他挣扎的身子，捏开他紧咬的牙关，温热的流食强行灌入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泪水直流，喉咙酸胀刺痛，却丝毫抗拒不得。

　　一日不食，一日强灌。

　　后来他身心俱疲，日渐憔悴，发起了低烧，不肯吃药，执意等死。

　　换来的，是冰冷的药液、温水，尽数被强行灌入喉咙。

　　温柔是假的，驯服才是真的。

　　墨染青不准他死，不准他伤自己，不准他用任何方式反抗逃离。

　　他要的，是一个完完整整、彻底听话、永远留在他身边的洛辞。

　　不管用什么手段，不计任何代价。

　　一次次强灌饭食，一次次强行喂药灌水，呛咳的窒息感、喉咙长久的痛感、生理性的反胃恶心，日复一日刻进记忆里。

　　□□的折磨，精神的摧残，无边的黑暗，无尽的禁锢。

　　一点点，一寸寸，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碾碎了他所有的不甘，熄灭了他所有逃离的奢望。

　　从最开始的拼死反抗，到后来的默默隐忍，再到如今的麻木顺从。

　　三年时光，一千多个日夜，足以把一个桀骜自由的少年，驯成一个胆小、怯懦、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违逆的囚徒。

　　如今的他，不敢闹脾气，不敢有情绪，更不敢妄想逃离。

　　哪怕心底还有一丝微弱的念想，只要想起曾经的疼痛、黑暗、窒息，所有的勇气便瞬间溃散，荡然无存。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头顶传来墨染青低沉温柔的嗓音，拉回洛辞飘远的思绪。

　　后背紧贴着男人温热的胸膛，禁锢的怀抱密不透风，熟悉的压迫感包裹着他，让他瞬间浑身紧绷。

　　那些黑暗又痛苦的回忆还盘踞在脑海，挥之不去，心底的惶恐层层叠叠，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洛辞轻轻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察觉的微颤：“没、没想什么。”

　　他不敢说，不敢让墨染青知道，他还在回想那些不堪的过往。

　　他怕自己哪怕一丝一毫的念旧与不甘，都会引来新一轮的惩罚。

　　墨染青低头，鼻尖蹭过他微凉的发鬓，指尖轻轻抚过他细腻的脖颈，语气温柔得残忍：“阿辞，别胡思乱想。”

　　“乖乖听话，就不会吃苦。”

　　这三年，他教得够多了。

　　教他顺从，教他安分，教他断绝念想，教他认清现实——

　　这辈子，他洛辞，只能属于墨染青一人。

　　永无例外，永无逃离。

　　洛辞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落下细碎的阴影。

　　眼底一片荒芜，心底一片冰凉。

　　窗外风声依旧，夜色深沉。

　　旧魇缠彻夜，岁岁皆惶然。

　　他的反抗早已烂在三年前的黑暗与剧痛里，余下的余生，只剩温顺禁锢，岁岁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