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执念，各自困余生》辞砚洛

4、囚痕 下山的盘山

　　下山的盘山公路隐在浓稠夜色里，山间晚风卷着湿冷雾气，拍打在车窗上，晕开一片模糊水痕。车厢里一路死寂，没有人开口说话。

　　宋江自上车起便垂着头，半边身子无力倚靠在顾卿尘肩头，方才在别墅里见到洛辞的画面，一遍遍地在脑海里反复翻涌，挥之不去。

　　少年垂落遮眼的蓝发、躲闪怯懦的眼眸、下意识往墨染青身边蜷缩的细微动作，还有那声生疏又单薄的“宋江”，每一幕都像细小的冰棱，反复扎在他心口，钝痛连绵不绝。

　　曾经那个和他并肩在商场横冲直撞、敢笑敢怒、天不怕地不怕的洛辞，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困在华丽牢笼里，满心恐惧、连表达情绪都不敢的囚徒。一想到三年间洛辞承受过的那些黑暗煎熬、强制管束，宋江胸腔里就堵满酸涩与无力，喉咙始终发紧发胀。

　　车子平稳驶入市区公寓地下车库，顾卿尘先下车，绕到副驾将失魂落魄的宋江牵出来。男人没有多言，只是牢牢攥住他冰凉的指尖，一路沉默地带他回到顶层公寓。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璀璨灯火，繁华喧嚣尽数铺展在眼底，可宋江半点欣赏的心思都无。玄关换鞋时脚步虚浮，任由顾卿尘脱下他的外套，任由对方揽着腰带他走到客厅宽大的沙发上。

　　顾卿尘顺势坐下，轻轻一拉，便将人完整圈进自己怀里。宋江没有挣扎，顺从地侧身靠在他宽阔胸膛，脸颊贴着对方温热柔软的衬衫布料，却始终眼神空洞，怔怔望着远处的夜景，整个人失了神。

　　他安静地发呆，许久没有半点动静，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难过。

　　顾卿尘察觉到怀中人浑身微凉，指尖微微发颤，抬手一下下轻柔顺着他的后背，动作安抚缓慢，和他对外杀伐冷硬的模样截然不同。他清楚宋江此刻心里装着多少委屈与心疼，没有催促他说话，只是安静陪着，任由他沉溺在繁杂心绪里。

　　“卿尘，”半晌，宋江才挤出微弱沙哑的嗓音，音量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我不敢认他了。”

　　顾卿尘收紧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掌心轻轻摩挲他发凉的后腰，低声应道：“我知道。”

　　“以前他比谁都爱自由，不肯受半点拘束，我们当初说好，等事业稳定就一起环游各地。”宋江视线放空，喃喃自语，语气裹着化不开的怅然，“现在他连抬头看我都害怕，一点点动静就局促不安。”

　　光是想象小黑屋无边的黑暗、强行灌食的窒息、一次次受罚的疼痛，宋江心口就疼得喘不上气。他寻了整整三年，无数次幻想重逢，从没想过是以这样压抑心碎的场面相见。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洛辞困在墨染青打造的囚笼里，连靠近都要被提防。

　　“我什么都做不了。”宋江鼻尖发酸，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救不出他，甚至连和他多说几句话都不行。”

　　顾卿尘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嗓音低沉沉稳，稳稳托住他濒临崩溃的情绪：“墨染青执念太深，硬来只会让洛辞受更多苦。我不会让你孤身为难，我会陪着你。”

　　宋江没有应声，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将整张脸埋在顾卿尘颈窝，安静地发呆。万千情绪堵在心口，委屈、心疼、无力、愧疚交织缠绕，堵得他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靠着身边人唯一的暖意，勉强撑住翻涌的情绪。

　　时间一点点流逝，城市灯火明灭交替，怀里的人始终一动不动，长久地陷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顾卿尘没有打扰，只是持续用温热的怀抱裹着他，耐心等待他从漫天沉郁的情绪里慢慢抽离。

　　窗外人间烟火热闹万千，沙发上相拥的两人却浸在一片安静的低落里。宋江满脑子都是半山别墅那个怯懦沉默的身影，心上如同落下一道沉重囚痕，久久无法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