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长渊》云遇客

2、旧乡音 夜色漫上来

　　夜色漫上来，街巷灯火次第苏醒。

　　暖黄的光晕挨次铺展，冲淡了暮色余下的微凉。人流依旧往来不息，市井的喧闹温温软软，裹着尘世最寻常的烟火气。

　　两人并肩走着，一路无话。

　　彼此之间的沉默，从不会显得尴尬。旁人若是与枭戾同行，多半会局促拘谨，被他与生俱来的神明威压束缚得不敢多言。可竹灵籁早已习惯。

　　他知晓，这人所有的凛冽疏离，都是演给世间旁人看的假面。

　　穿过两条纵横长街，喧闹渐渐褪去。这处集会藏在城郊一处僻静的别院里，院门虚掩，内里透出细碎人声。不嘈杂，却萦绕着一股相通的沉郁。

　　推门而入的瞬间，竹灵籁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不是因为陈设别致，也不是因为人数繁多。

　　是气息。

　　一种潮湿荒芜、混着荒草与薄雾的气息，轻轻笼了过来。它极淡，几乎要被院中的草木香盖过，却精准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地方。

　　院中零散立着十几个人，年岁各异，神色却如出一辙——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漂泊与惦念。

　　他们互不热络，只是零散扎堆低语，语气里带着同一种外人听不懂的腔调。

　　是南荒的旧乡音。

　　细碎、古朴，落进竹灵籁耳里，让他沉寂多年的心湖，轻轻掀起一层微澜。

　　他太久没有听过了。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早已把那片土地的所有痕迹，埋在了岁月最深处。

　　“都是从那里出来的人。”

　　枭戾的声音在身侧轻轻响起，极简一句，点破所有答案。

　　他依旧没有细说缘由，没有解释这群人为何聚集，只是安静陪着竹灵籁，望着院中神色各异的漂泊者。

　　竹灵籁眸光微沉，视线缓缓扫过众人。

　　这些人的眉眼、神态，都带着南荒人独有的韧劲，是在荒芜白雾、绝境荒土中熬出来的底色。他们和他一样，都是踏出过那道试炼边界，再也回不去的人。

　　院中低语断断续续飘来，零碎的字句落入耳中。

　　“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白雾常年不散，真的半点办法都没有吗？”

　　句句寻常，句句酸涩。

　　无人嘶吼，无人悲愤，只剩经年累月的无奈与执念，沉沉压在院落上空。

　　竹灵籁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

　　原来这么多年，困在这场无声别离之中的，从来不止他一人。

　　人群角落，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立着。

　　女子身形优雅，手中捧着几本医书。竹灵籁暗自思忖，看着分外眼熟。是东广医馆的女医师？不对。片刻思绪翻涌，答案浮出水面——是来自南荒部落的巫医，安缘。

　　安缘恰好也望向这边，看见竹灵籁，浅浅颔首，露出一抹温和笑意。

　　与此同时，人群另一侧，一道温和苍老的目光，缓缓落了过来。

　　老者身形佝偻，面容普通，甚至略显丑陋。一口泛黄的牙齿藏在温和的笑意里，看上去格外慈和善良。

　　他望着竹灵籁，笑意温吞，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风波无声酝酿。

　　平静的别院，寻常的集会。

　　故人重逢，深渊暗藏。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