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长渊》云遇客

3、相似的眉眼 院内晚风轻

　　院内晚风轻轻卷动枝叶，淡淡的草木气息和南荒独有的雾土味道交织在一起。

　　竹灵籁目光短暂停留在安缘身上，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安缘素来沉静，仅仅浅笑着收回视线，低头翻看怀里的书卷，不多上前攀谈，恪守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旁的枭戾始终安静伫立，不曾主动介入人群，如同一位冷眼旁观世间聚散的过客。

　　竹灵籁缓步向前，打算听清周遭众人的谈论，试图打探更多有关白雾的消息。
　　刚走出两步，一道清脆的争执声自人群前方传来。

　　“一味等待没有用处。既然规则困住我们，总要寻一条出路。”

　　少女的语调清亮，带着一股不肯认输的执拗。

　　竹灵籁下意识抬眼望去。

　　少女立在人群中央，身姿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鬓发简单束起，侧脸的轮廓猝不及防撞入竹灵籁眼底。
　　心脏骤然一缩，骤然停滞片刻。

　　太像了。

　　像记忆里那个追在他身后、叽叽喳喳的小小身影。当年离开南荒之时，知允还只到他腰边，转瞬数年光阴，已经长到这般模样。

　　竹知允似乎察觉到灼热的视线，下意识转头回望。

　　视线相撞。

　　少女微微一怔，目光在竹灵籁脸上定格，眼底飞快涌上错愕、茫然，而后生出一层难以言喻的激动。
　　她迟疑地向前迈出半步，嘴唇轻轻翕动，似乎想要唤出一个尘封许久的称呼，又不敢贸然确认。

　　“知允，切莫失礼。”

　　温和苍老的声音适时响起。

　　老黄牙慢悠悠走上前，抬手轻轻按在竹知允肩头，笑容依旧和善，泛黄的牙齿随着笑意显露出来。他侧过身，面向竹灵籁，语气热忱又亲切。

　　“没想到今日能够在此遇见阁下，久仰灵眼神偷竹灵籁的名号。我带着这孩子漂泊多年，常常听闻你的事迹。”

　　一番话滴水不漏，完美扮演着爱护晚辈、待人宽厚的长者。

　　竹灵籁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维持着一贯冷淡从容的模样。
　　“老先生客气。”

　　他的目光越过老黄牙，重新落回少女身上，声音不自觉放轻：“你叫知允？”

　　竹知允挣开老黄牙的手，往前又走几步，眼眶微微泛红：
　　“你……你是不是从南荒出来的？我小时候，和兄长在白雾之地走散，他名叫竹灵籁。”

　　这句话一出，周遭不少南荒幸存者纷纷侧目。

　　老黄牙脸上的笑意不变，暗中不动声色拦住竹知允，恰到好处地劝解：“天下相貌相似之人众多，不要太过急切，免得认错徒增失望。”

　　这番劝说听起来处处为少女着想。
　　竹灵籁却敏锐捕捉到，老者阻拦的动作十分微妙，仿佛并不希望二人立刻相认。

　　心底悄然升起一丝疑虑。

　　他没有立刻直白承认，只是牢牢注视着竹知允那双和自己极其相似的眼眸。失散多年的欣喜汹涌而来，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戒备，也随之缠上心头。

　　枭戾静静站在后方，将眼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沉默不语。

　　竹知允满心都是寻到兄长的期盼，未曾察觉周遭暗流。她避开老黄牙的阻拦，执着地望向竹灵籁：
　　“我记得，兄长腰间常年佩戴一柄短刃，是在神弃之地亲手打磨而成。”

　　寥寥一句信物，击穿所有伪装。

　　竹灵籁指尖攥紧刀鞘，喉间微微发紧。

　　失散多年的妹妹就在眼前。
　　可她身边相伴多年、视若依靠的老者，眉眼温和，皮囊之下，却让人看不透深浅。

　　平静的集会之下，两股力量悄然对峙。
　　骨肉重逢的欢喜，与尚未显露踪迹的阴谋，缠绕在了一处。

　　更远的天边，横贯大地的白雾，依旧无声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