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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阵法缺口 ...

  •   初冬的夜深带着渗入骨髓的冷。

      八个宫人在前路掌灯,妘鸶跟在姜源的身后,沿着花园小径一路深入,在一处被栅栏围住的小树林中,见到了被层层锁链捆绑住脖子的霁柳。

      此时的他已是化回了原形,黑夜之中,它身上的微弱光芒在不断闪烁着,有着油尽灯枯之意。

      妘鸶冲上前去,有着栅栏的阻隔,她靠近不了霁柳,看守在此的守卫也说这鹿脾气暴躁难驯,怕会伤着贵人,想让妘鸶后退一些。

      借着蜡烛的微光,妘鸶看到霁柳的脖子上被磨出了一条条血肉模糊的伤痕。

      她忍着愤怒,指着栅栏上的锁,铁青着脸沉声道:“开锁。”

      那些守卫不敢擅作主张,只低着头,等待陛下的旨意。

      妘鸶回过身去哀求地看着姜源。

      “开锁。”姜源淡淡开口。

      锁刚被打开,妘鸶就推开了那两个守卫冲了进去,守卫们怕这鹿会扑咬妘鸶,想要过去将她拉住,却被姜源抬手制止了。

      妘鸶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到了青鹿的身上,她将头埋进了青鹿那修长的脖颈间,声音忍不住地颤抖着道:“你个傻子,你来干什么!”

      青鹿呜呜地叫了两声,低下头去舔了一下妘鸶的脸颊。

      “对不起……对不起……”

      妘鸶抹了抹脸上的泪,又回过头去朝那两个守卫喊道:“把锁链的钥匙给我!”

      守卫看了眼陛下,似乎没有阻止之意,这才将钥匙递了过去。

      手臂粗的玄铁锁链,竟然生生在他的脖子上绕了四五圈,最底下的一层,甚至已经将它的肉给压得深可见骨,妘鸶不敢想若是自己再来迟一些,霁柳会变成什么样。

      妘鸶的大氅给了青鹿,姜源怕她的病情加重,着人用担架把青鹿抬起,与妘鸶一同送回了德鸾宫。

      妘鸶一直监督御医替青鹿处理了伤口又敷上了药粉缠上绷带,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陛下突然到来,又是青鹿又是御医的,这一通骚乱是搅得德鸾宫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开交,姜源明日还需早朝,便就近跟着皇后去歇息了。

      到了大半夜,寝殿内终于只剩下妘鸶和霁柳。

      妘鸶本就在发高热,这样一顿折腾又受了寒,此时只能缩在被窝里打颤,她现在是不止觉得骨头疼,感觉就连全身的血液都在跟着一边流动一边抽搐。

      青鹿很是担心地走到了床边,硕大漆黑的瞳孔中映出妘鸶苍白的脸,它俯下身去与妘鸶额头相抵,感觉着她的温度。

      霁柳化回了原形进的宫,在皇宫之内无法变成人形,他只能伏在床榻边上,守着妘鸶。

      妘鸶夜里烧得厉害,青鹿只能舔舐着她的额头为她降温。

      “小白……小白,我疼……”

      妘鸶迷迷糊糊地喊着,霁柳急得不行,跑出去咬着守夜宫女的衣袖将她拉了进来,宫女见了又连夜去请了御医过来,给妘鸶灌了药又为她不断擦拭身体,直到天亮了妘鸶的体温才降了下去。

      姜源关心妘鸶的病情,下了朝以后便赶了过来,得知妘鸶有所好转以后这才松了口气。

      皇后准备好了早膳,却听闻陛下来了妘鸶这儿,她咬了咬牙,将早膳带到了妘鸶所在的偏殿,顺道探望一下妘鸶。

      姜源坐在茶桌前,看了眼皇后带来的满桌的佳肴,却是没有心思动筷,他看着雪白屏风后那躺在床榻上的瘦弱人影,想起了那个在酒窖里喝醉了酒抱着酒缸呼呼大睡的人。

      皇后坐在姜源的身旁看着他的眼神,暗暗捏了下手背,硬是露出了个微笑,夹起一块脆瓜到了姜源的碗里,劝道:“陛下即使担心辞姑娘,也好歹先吃些东西,陛下从下朝以后便滴水未沾,臣妾担心。”

      姜源闻言回过神来转头看了眼皇后,没有去夹那块脆瓜,而是抬手拿起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皇后扯了扯嘴角,看着屏风后一直守在床榻边的青鹿,叹道:“这鹿可真是忠心啊,对辞姑娘是寸步不离,说来也是巧,怎么陛下已经答应了赐给臣妾的东西,最后竟然是辞姑娘的东西呢……”

      姜源将糕点往碗里一扔,有些烦闷地扫了扫掌心,“不过就是一只畜生,既然原来就有主,何苦让他们主仆分离,况且,这鹿野性难驯,除了辞姑娘旁人无法近身,你养着也是没趣,若想要,御苑里的那些飞禽猛兽,你大可去挑。”

      皇后自然知道那些普通的兽类无法与眼前的这只通体发着光的青鹿相提并论,但陛下的态度决绝,她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是她如今是万分的后悔,她就不该召这辞二进宫,白白让她入了陛下的眼,自陛下登基以来,后宫凋零,陛下从未对任何的妃嫔有过多的宠爱,就连对身为一国之母的自己也不例外,如今陛下竟然对着这个乡间来的野丫头起了兴致,以陛下执拗的性子,万一她有朝一日成了贵妃,甚至废了她扶这辞二为后,那可真就不好办了。

      皇后面露担忧:“陛下,看辞姑娘这样子怕是无法专心默写奇树录了,不如等辞姑娘病好些了,赏她些好药,送出宫去吧,也好让她与家人团聚。”

      姜源转了转大拇指上的扳指,视线看着窗外的枯枝,冷笑了一声:“不急。”

      妘鸶睡了整整三日才缓了过来,她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青鹿正蜷缩在自己身边睡着了的场景。

      她一时之间有些恍惚,竟觉得回到了她们在山林中的日子。

      那个时候,霁柳也还只是一头鹿,它也是这样,喜欢蜷缩在自己的身边睡觉,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有霁柳在,妘鸶就会觉得很安心。

      她伸手摸了摸青鹿的头,又轻轻逗弄了下它那修长浓密的睫毛,青鹿似是感觉到了痒,抖了一下,缓缓睁开眼来。

      它那漆黑的眼眸离得这样近,妘鸶能够清楚地看到在它眼中的自己。

      妘鸶突然就觉得自己有些委屈,虽然不知道具体在委屈什么,但是她在霁柳的面前,仿佛就是比较的脆弱,她总是忍不住地想要依靠他。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妘鸶低声说道,同时朝青鹿的方向挪了挪,把脑袋往它的身体里靠,青鹿的呼吸声加重了一些,它将头低下来,把妘鸶围住,眷恋不舍地用脸蹭了蹭妘鸶的后背。

      大病初愈,妘鸶只能吃些汤汤水水,皇后每日派人送来的吃食也都是那几样,妘鸶更是不想吃,一连几日没有胃口,妘鸶觉得自己的衣裙都松乏了许多。

      见妘鸶整日窝在殿里没有精神,姜源便允了她在宫中四处走走。

      日落时分,妘鸶看斜阳正好,便独自带着青鹿出了德鸾宫,沿着宫墙漫无目的地走着。

      宫中的人见了带着鹿而行的女子,便知道了她就是传闻中的被陛下藏在德鸾宫中的平民女子,得了皇后娘娘身边的婢女示意,后宫中的宫人都不约而同地漠视了妘鸶,妘鸶不识路,朝他们问路他们也不回答,妘鸶没了办法,只能自己胡乱找了个方向继续往前走。

      入了夜,白日里还算别致的风景竟然有些瘆人,妘鸶往青鹿的身边靠了靠,甚至伸手揪住了它的鹿角,有些害怕地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身后的长廊。

      虽说宫中有龙气保护,但那都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年前负责护佑人皇的神龙族所设下的法阵,如今神龙族都消失多少年了,这法阵的威力还不知道剩下几成,这人间怨气又重,保不准真会滋养出什么妖魔鬼怪来,从前她是木神,这些修为不高的小虾米于她而言也不过是挥挥手的事,但她如今自己也是只小虾米,要是碰上了什么怨灵,可怎么是好,回想起当时在山林里,一只小小的狼妖熊妖都能差些要了她的性命,妘鸶打了个冷颤,默默又贴近了些青鹿,埋怨道:“这凡人的宫殿,怎么建得阴森森的。”

      话刚说完,长廊的另一头便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妘鸶被吓得哇了一声,揪着青鹿的鹿角就是一阵狂跑。

      长廊左拐,妘鸶和青鹿一同进了一座小院里,脚步声渐渐靠近,妘鸶刚想喊,嘴巴却被一只手给捂住了。

      前一瞬还是鹿身的霁柳,此时已经化成了人形,流光溢彩的星光包围着他的身体,似是驱散不去的萤火虫,他站在星光之中拥抱着她,妘鸶的头顶抵着他的下巴,她能够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

      眼前的人,是霁柳,是她的小白。

      妘鸶闭上眼,伸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待身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霁柳悄悄看了一眼,那是几个巡逻的士兵。

      “没事了。”霁柳摸了摸妘鸶的头,柔声道。

      妘鸶用力抱着他,而后又突然松开了手锤了他的胸口一下,气道:“你怎么擅自化回原形进来!你难道不知道如果长时间待在这里,你很有可能会再也变不成人形了吗!”

      霁柳笑道:“现在不是变回来了吗?”

      妘鸶又锤了他一下,这般危险的境地却被他轻易以笑带过,真的是气人!

      回过神来,妘鸶才反应过来:“哎?不对,你怎么能化成人形了?”

      霁柳闭眼感知了一下,“阵法出现了缺口,这里正是那缺口的所在位置,不过范围很小,出了这个院子,就不行了。”

      霁柳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又从远处传来,这次他们还听到了有人在喊着辞姑娘,妘鸶猜到了肯定是姜源在派人找她,她将霁柳推了一下,急道:“你快些变回去!”

      霁柳木着脸道:“我不喜欢那个皇帝,你现在跟我回去。”

      “你别闹!我在这里有正事要忙,你喜不喜欢的也要给我变回去!被他们发现了你就完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着人就在墙的另一边,妘鸶急得跺了下脚,“你又不听话!我不要你了!”

      霁柳一愣,似乎被这句话给震惊到了,他的眼尾一红,别过头去一个转身,乖乖化成了鹿身。

      与此同时,姜源带着一群宫人和守卫走了进来。

      姜源见了妘鸶在此,有些惊讶,他环视了一圈院子,见没有任何的异样以后,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陈容哎哟了一声,道:“辞姑娘您这是要急死老奴啊,陛下寻了姑娘一路了,生怕姑娘有什么意外啊,姑娘可得好好感激陛下。”

      妘鸶顺着陈容的眼色,跪了下来行礼道:“是民女的错,还请陛下责罚。”

      姜源将她扶了起来,“无碍,只是辞姑娘为何来此?”

      妘鸶转身快速看了一眼院子,随手指着一旁那棵已经枯死的橘子树道:“我……我散步至此,看到它快死了,在想法子救活它。”

      姜源闻言示意几个宫人掌灯,朝着那棵树走近了些。

      这橘子树,看起来已经枯死了许久,任谁有通天的本领,也无法将它死而复生。

      他为亲王时,府中也曾有过一棵橘子树。

      那树长在酒窖附近,若不是那夜他因被父皇呵责了几句而心情不好跑去拿酒喝,也不会遇到珍儿,更不会知道那里原来还种着一棵橘子树。

      珍儿很喜欢靠在那棵橘子树下喝酒,后来,他们已经心意相通时,她曾指挥他爬上那棵橘子树上摘橘子,她的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在树下提起裙子在接他扔下来的橘子,珍儿笑着跟他说橘子酿的酒可好喝了。

      她酿的那些橘子酒,最后怎么样了?

      应该是全被烧毁了吧,因为珍儿就是被母妃命人绑在了酒窖里,活活烧死的。

      他记得那日,下朝后回到府中,听到了陈容急急来禀报说酒窖起了大火,好不容易才扑灭了,他担心她,跑去酒窖寻她,见到的却是已经被烧成焦尸的她,他曾悄悄让仵作验过,那仵作说珍儿身上有绳子的勒痕。

      她到死前,还在奋力挣扎。

      她独自被绑在酒窖里的时候,一定很害怕,是不是还在喊着他的名字,希望他来救她?

      枯萎的橘子树下,姜源发出了几声苍凉的笑声。

      “已经死了,救不活了。”他冷声道。

      妘鸶走上前去拍了拍树干,侧脸贴在了树上,闭上眼,似是在感知。

      良久,妘鸶才睁开眼来,疑惑着道:“这树,虽然看起来已经枯死了,但是,应该还有救。”

      姜源的眼中一亮,猛地回过头去看着妘鸶。

      他有些激动地走上前去拉住了妘鸶的手,高声问:“当真?!”

      妘鸶有些惊讶于他的反应,还未等她回答,青鹿便已经冲了过来拦在了他们二人之间,侍卫们见状想要上来把鹿抓走,却被姜源抬手制止了。

      他深呼吸了一下,情绪已经冷静了下来,他松开了妘鸶的手,“抱歉了辞姑娘,孤,一时激动。”

      妘鸶自然是不知道一棵半死不活的橘子树为什么在他的心里有这样重的地位,但他这样的反应,反而更利于她的行事。

      妘鸶顺势道:“想要救活这棵树,得花不少心思,陛下,民女斗胆请陛下恩准民女挪居至此,方便照看此树。”

      “准了。”

      姜源扔下一句话后,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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