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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檐下清风,旧性微露 卸去整日端 ...

  •   暮色浸透郡主府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将朱红廊柱、雕花窗棂尽数晕染成温润深沉的赭红色。暮春的风裹挟着落尽的槐花瓣,穿过寂静幽深的庭院,拂过微凉的白玉石栏,带起一阵浅浅的花木清香。
      宋还清离去已有大半日光景。
      白日里那场清雅平和的庭院闲谈,看似闲话家常、平淡无波,落在愿安平心底,却像是投入幽寂深潭的一枚青石,久久漾开层层叠叠的细碎涟漪,迟迟无法平息。她回想整日的言行举止,不由得轻轻蹙眉——今日的自己,实在太过拘谨克制。
      从初见宋还清起身颔首、礼数周全,到闲谈时字字斟酌、句句端方,她刻意收敛了一身所有的棱角锋芒,硬生生压住了刻在骨里的肆意跳脱。全程恪守郡主礼教,进退有度、温声细语,将世人眼中永安郡主该有的端庄、温顺、沉稳,演得滴水不漏,无可挑剔。
      府中侍女仆从看在眼里,皆是暗自赞许,只当郡主近日心性愈发沉静通透,全然是天家贵女的典范模样。
      可唯独愿安平自己清楚,这一副温顺守礼的模样,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她,只是她刻意伪装、谨慎试探的外壳。
      近日朝野风声微动,局势晦暗不明,骤然出现的女状元宋还清,一身清宁风骨,来路朦胧神秘,眼底藏着诉不尽的过往与城府,让她不得不心生戒备。未知之人、莫测之事,最宜收敛锋芒、静观其变,这是她在深宫朝堂摸爬滚打多年,习得的自保之道。
      是以,她心甘情愿绷紧心弦,束住言行,硬生生压抑本性,做了一整天循规蹈矩、端庄持重的郡主。
      可伪装终究是伪装,拘谨得太久,浑身筋骨都透着僵硬的疲惫,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刻意的拘束。
      晚风簌簌,卷着落槐扑上衣袖,微凉的触感终于稍稍抚平了心底紧绷的郁气。愿安平独自倚坐在临水长廊的栏边,不再维持方才端坐端正的仪态,微微侧身支着下颌,静静望向天边一点点沉落的残阳。
      漫天霞光碎成金红一片,铺在远处的宫墙黛瓦上,绚烂又寂寥。
      眼底那一层整日刻意堆砌的温顺端庄,在无人窥见的暮色里,一寸一寸褪去、消散。
      世人皆知乾阳郡主生于皇家,尊荣加身,仪态雍容,可极少有人知晓,这一身礼教规矩,从来都不是她的本心所向。
      她自年少时,便是京中最出格的天家郡主。
      深宫条条框框、繁文缛节,困得住旁人,从来困不住她。别家贵女自幼习女红、修仪态、学辞令,一言一行皆要合乎礼教分寸,步步小心翼翼、循规蹈矩,只求落得一个温婉贤淑的名声。唯独愿安平,最厌这些束缚人心的虚礼规矩。
      年少居深宫,她厌烦晨昏定省的刻板套路,便常常借着赏花读书的由头,偷偷翻离宫墙,溜去京城街头巷尾闲逛。看市井烟火,观人间百态,不必端着郡主身段,不必拘束言行姿态,自在随心,无拘无束。
      她性子本就坦荡直白,好恶皆写在眉眼之间,从来学不会迂回委婉、假意逢迎。看得顺眼的人,她真心相待、坦荡相交;心生不喜的事,她直言驳斥、绝不迁就。面对宫中趋炎附势的太妃、拿捏规矩的老宫人,面对朝堂虚伪客套的权贵子弟,她从不会为了体面刻意隐忍,每每直言本心,不惧身份、不拘礼法。
      曾有大臣以“郡主仪态不端、言行不羁”为由,在御前参她一本,劝帝王严加管束,规整她的性子。彼时少年意气的愿安平,长白纱笠遮过了异色的眼睛,不卑不亢立于大殿之上,字字清亮、句句坦荡,直言礼教束身不束心,贵女风骨从不在端坐姿态、虚礼客套之间。
      那一番直白说辞,震得满朝文武哑口无言。
      帝王惜她纯粹通透、傲骨天然,从未苛责,只笑着叹她天性洒脱,不拘俗套。
      这般肆意坦荡、不守俗礼、直言随心的性子,才是刻在愿安平骨血里的本色。
      只是年岁渐长,见惯了朝堂权谋、人心险恶,历经几番风波浮沉,她渐渐懂得藏锋守拙。尤其是近日局势飘摇,未知变数丛生,她才习惯性收敛起所有锋芒,敛去一身桀骜,装作温顺守礼、沉稳内敛的模样,以求静观局势,安稳自保。
      今日面对神秘莫测的宋还清,她更是过度谨慎,拘谨得近乎陌生。
      “规矩拘得太紧,倒像是我做错了什么。”
      愿安平望着暮色长空,轻声自语,语气散漫疏懒,带着独属于她的少年桀骜与通透。
      她抬手,随意拂去肩头沾染的槐花瓣,指尖松散,姿态慵懒,再无半分白日里一丝不苟的端庄。脊背微微松弛,轻轻靠上微凉的廊柱,眉眼舒展,连日积压的拘谨与疲惫,尽数散在晚风之中。
      这副散漫随性、不拘形迹的模样,才是真正的乾阳郡主,愿安平。
      不多时,侍女端着一盏温热的清茶,轻步穿过庭院,缓步走来。见自家郡主随意倚靠廊柱,坐姿散漫无状,夜风肆意吹拂衣袂鬓发,与平日人前端庄持重的模样截然不同,不由得轻声规劝。
      “郡主,夜风寒凉,暮露渐重。您这般随意倚靠,姿态不甚雅观,若是被府中下人撞见,传出去恐落了不拘仪态的闲话,有损您的身份威仪。”

      府中侍女时时提点她的仪态规矩,早已成了习惯。
      若是放在白日,心绪紧绷、刻意守礼的愿安平,定会微微颔首,依言端正坐姿,收敛姿态,顺着礼教规矩妥帖行事,不露半分破绽。
      可此刻独处静谧暮色,无人窥探、无需伪装,她心底的拘谨尽数散去,封存已久的本性缓缓复苏,言行举止便再也不愿委屈迁就。
      愿安平没有抬头,只垂眸看着杯中轻轻沉浮的碧绿茶芽,语气清淡直白,松弛又坦荡,没有半分刻意的温顺迁就。
      “府中四下无人。坐卧随心嘛,行止随意,不必时时刻刻拘谨着,那皇家颜面压得我太重了,在自己的府中我只想随心歇片刻。”
      一句话,清淡却利落,坦荡又从容,褪去了整日的委婉拘谨,露出了最本真的直白心性。
      侍女闻言微微一怔,顿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这般直白洒脱又不为人嚣张跋扈,只是不惧俗礼的模样,才是郡主往日最常见的模样。只是近日郡主行事愈发沉稳克制,日日端方守礼,倒让她险些忘了,自家郡主本就不是甘于被礼教束缚的性子。
      愿安平抬眸,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依旧松弛坦然,娓娓道来,字字皆是本心:
      “世人皆道,天家郡主,当仪态万方、行止规整,一言一行皆要合乎礼教法度。可我活这一世,从来不是为了做一尊供人瞻仰、毫无生气的礼教木偶。”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杯杯壁,眸底澄澈透亮,藏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骨通透。
      “日日端坐束身,句句谨言慎行,笑要得体、静要端庄,连心绪好恶都要刻意遮掩,活得刻板僵硬、束手束脚,这般人生,何其无趣。规矩是用来约束轻狂妄为之人,不是用来困死本心、束缚自我的牢笼。我是永安郡主,身负尊荣,亦有风骨,不必事事周全、处处顺从。”
      她说话向来如此,坦荡直白、心口如一,不喜弯弯绕绕,不屑虚伪客套。
      从前锋芒毕露时,她直言好恶、随心而行,从不在意旁人眼光与流言蜚语。后来懂得藏锋避世,方才渐渐收敛,却从未真正改变本心。
      今日不过是初见宋还清,心存揣测与戒备,刻意压制本性,故作温顺稳妥,反倒显得拘谨怯懦,失了往日半分风骨。
      晚风穿过长廊,掀起她一身素色锦袍的衣袂,猎猎微动。暮色落在她眉眼间,褪去温顺柔和,衬出几分疏朗桀骜、肆意鲜活的气韵。
      紧绷了整日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
      愿安平脑海中,再度浮现白日宋还清的模样。
      青衫素雅,眉目清隽,身姿挺拔如竹,一言一行温润有礼,温和之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与沉淀。他谈吐从容,应答有度,字字清淡,却句句留白,不肯袒露半分真心过往。
      尤其是那句“来日郡主或许会记起”,轻飘飘一句悬念,萦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搅得她心绪久久难平。
      愿安平自问阅人无数,深宫朝堂、权贵市井,各色人等她皆接触过,识人辨心的眼光,从未出错。可唯独宋还清,像一汪幽深寒潭,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万千迷雾、无尽过往,让她全然看不透、猜不明。
      换作往日的她,性子直白果敢、坦荡肆意,从不会忍耐这般模糊悬揣。
      若是心生疑惑,便直言追问;若是心存不解,便步步探寻。她从不会端着郡主的虚礼架子,畏首畏尾、拘谨试探,更不会为了所谓的体面,硬生生压抑自己的好奇心与判断。
      是她今日太过谨慎、太过拘束。
      为了稳妥试探,为了静观其变,她收敛所有锋芒,压下所有本心,活得太过小心翼翼。
      愿安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眸底一点点亮了起来,澄澈的眼底褪去所有怯懦拘谨,重归坦荡笃定。
      “往后不必如此。”
      她低声对自己说道,语气坚定从容。
      人心莫测固然要防,局势飘摇固然要慎,可她不必为此弄丢自己的本性。
      谨慎藏锋是自保,可刻意拘谨、失了风骨,便是本末倒置。
      她是乾阳郡主,天生傲骨、随心洒脱,行事光明磊落、说话直白坦荡。不恃宠而骄,不跋扈无理,却也绝不会卑躬屈膝、拘谨逢迎。待人以诚、处世以真,不惹事、亦从不怕事,这才是她愿安平的立身之本。
      从今往后,不必刻意乖巧,不必强行温顺,不必事事恪守死板规矩。
      顺其自然,随心而行,露几分本性,显几分锋芒,坦荡处世,直白待人,便是最好的模样。
      正心绪翻涌之际,庭院外传来一阵轻稳规整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静谧。
      府中总管躬身缓步走入庭院,立于阶下,垂首躬身,礼数周全,语气恭敬沉稳:“启禀郡主,宫中内侍方才传旨,陛下口谕,命您明日辰时入宫面圣,入宫觐见,不得延误。”
      宫中传召,向来是权贵人家最为郑重谨慎之事。寻常宗室子弟、王公贵女,听闻入宫面圣,皆是诚惶诚恐、整理衣冠,满心敬畏忐忑,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愿安平听闻此言,脸上无半分惶恐敬畏,亦无半分仓促拘谨。
      她只是微微抬眼,眉梢轻挑,语气淡然随意,坦荡从容,简简单单三个字,利落应答:“知道了。”
      没有起身接旨的恭谨姿态,没有诚惶诚恐的谦卑言辞,没有反复确认的拘谨模样。
      随性、坦然、不卑不亢,不惧天威、不拘俗礼。
      总管跟随郡主多年,早已习惯她这份超然洒脱、不惧权贵、不拘礼法的性子,闻言并未有半分诧异,只躬身应声:“奴才记下了,已然为郡主备好明日入宫的仪仗衣饰,静待郡主吩咐。”
      “无需过度铺张。”愿安平随口摆手,语气松弛直白,“寻常宫装即可,不必繁饰累赘。入宫觐见,论的是本心坦荡,不是衣饰浮华。”
      总管躬身应诺,静静退了出去。
      庭院重归静谧,晚风依旧轻柔,星子渐渐爬上夜幕,点点微光散落长空。
      愿安平依旧倚栏静坐,望着漫天初星,眼底彻底褪去整日的温顺伪装。
      那份独属于她的鲜活肆意、桀骜坦荡、直白洒脱,终于完完整整,尽数归来。
      从前几日的隐忍拘谨、规行矩步,是她审时度势的藏锋;
      自此章往后,她缓缓解绑束缚,一点点展露真实心性。
      她依旧聪慧通透、谨慎机敏,懂局势、知进退、明分寸。
      但再也不会为了试探人心、规避风波,刻意压抑自己的棱角与本性。
      待来日再见宋还清,她不必拘谨避让、客套逢迎,可坦荡相对、直白试探;
      待明日入宫面圣,她不必刻意恭谨、卑微顺从,可直言本心、从容应对。
      规矩束缚不住她的傲骨,世事磨不灭她的天性。
      檐下松风徐徐,吹散一身拘谨伪装。
      那个肆意鲜活、心口如一、不畏俗礼、洒脱不羁的永安郡主,终究挣脱了自我束缚,缓缓归来。
      前路朝堂风雨、人心迷雾、未知纠葛,她自此以本心立身,以坦荡处世,不卑不亢,随性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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