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青衫踏月,旧绪沉埋 青衫踏月登 ...

  •   暮春的风最是温柔,却也最是撩人怅惘。
      郡主府的樱树栽了许多年,年年暮春时节,都要落一场漫天漫地的花雨。粉白花瓣被风卷着,掠过朱红廊柱,掠过青石板路,轻轻落在雕花窗棂之上,也落在立在廊下的少女肩头。
      愿安平立在游廊尽头,垂着眸,指尖无意识捻着一片飘落的樱瓣。
      方才前厅一别,宋还清躬身告退时的模样,依旧清晰映在眼底。
      青衫素雅,身姿挺拔,进退有度,一言一行皆透着读书人独有的温润端方。新科状元,年少登科,一朝名动京华,是整个京城近来最炙手可热的少年新贵。
      可偏偏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待她之时,永远谦和恭谨,恭守君臣礼数,却又在细微之处,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妥帖。
      “郡主,风凉,回屋吧。”
      侍女清歌轻步上前,声音轻柔,不敢惊扰自家主子的思绪。
      愿安平缓缓抬眸,眸底淡淡的怅然转瞬敛去,恢复了平日里矜贵淡漠的模样。她松开指尖的樱瓣,任由晚风将其吹落,声线清淡无波:
      “无妨。”
      她自小长于深宫,三岁封郡主,五岁伴帝侧,见惯了朝堂沉浮、人情冷暖。世人敬她、畏她、逢迎她,皆因她一身皇家宗室的尊贵身份,因她是圣上亲封、无人敢轻辱的乾阳郡主。
      数十载高墙禁锢,往来之人皆是趋炎附势、客套逢迎,人人隔着君臣尊卑的规矩待她,恭敬疏离,从无真心。
      唯独宋还清不同。
      她敬她,却不谄媚;畏礼,却不疏远。
      方才闲谈片刻,字字得体,句句分寸,从无半分逾矩,也无半分刻意讨好。可偏偏是这样滴水不漏的人,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总带着一丝极沉、极深、似藏着无尽旧事的绵长暖意。
      那暖意太过真切,太过与众不同,让见惯虚情假意的愿安平,心底无端泛起层层涟漪。
      “宋还清……”
      她低声轻念这三字,舌尖微抵,心头微动。
      这个名字,近月来响彻京华,人人皆知是寒门逆袭、千古风流的少年状元。
      可对她而言,这不仅是新科状元的名讳,更是那日长街惊马、乱世仓皇里,唯一伸手接住她所有狼狈的陌生人。
      那日她厌倦深宫桎梏,翻墙出府,想看看市井烟火,却恰逢马惊之乱,人群慌乱奔逃,她一时不慎坠落墙头,以为必要狼狈摔落。
      是她,一袭素衣,于纷乱人群中稳稳抬手,接住了失控下坠的她。
      彼时她怕身份暴露,怕被宫人追责,更怕堂堂郡主翻墙出逃沦为笑柄,仓促之间,只淡淡一句“无名”搪塞。
      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转瞬陌路,无人记挂。
      却未曾想,时隔多日,这人依旧记得那日仓促相遇的点滴细节,甚至今日登门,眉眼间依旧藏着对那日相逢的耿耿于心。
      愿安平垂眸,指尖轻轻拂过廊边微凉的玉栏,心底纷乱交织。
      她身居高位,惯于掌控心绪,喜怒不形于色,可面对宋还清,却总容易失了往日的从容镇定。
      这人太稳、太静、太深。
      看似温润如玉、坦荡通透,实则眼底藏海,心事沉渊,让人全然看不透分毫。
      “郡主可是在思虑状元大人之事?”清歌察言观色,轻声试探。
      愿安平闻言,淡淡回眸,眸色沉静:“何以见得?”
      “自状元大人走后,郡主便立在此处许久,不言不动,神色若有所思。”清歌垂首恭敬回话,“奴婢从未见过郡主对哪位朝臣,这般放在心上。”
      愿安平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弧,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怅然。
      “我只是觉得,此人有趣。”
      她语调清淡,缓缓道来:“年少寒门,历经苦寒,一朝金榜题名,跻身朝堂权贵,却依旧心性澄澈,不骄不躁,不卑不亢。这般定力与胸襟,寻常少年郎万万不及。”
      京城之中,年少得志者数不胜数。
      大多少年新贵一朝得势,便意气风发、张扬跋扈,眼底藏满傲气,待人处事难免浮躁矜骄。唯独宋还清,身处巅峰,却依旧温和自持,温润如初。
      这般品性,实属难得。
      清歌轻声附和:“状元大人的确品性端方、气度不凡,京城世家之子,私下皆多有倾慕。只是他素来清冷自持,从不与权贵子弟结交私交,更无半分风流行径,一心只在朝堂公务之上。”
      这话落入耳中,愿安平心头微动。
      素来清冷?
      可那日长街相救,方才庭院闲谈,他眼底的温柔与绵长,却半点不见疏离冷漠。
      是她错觉,还是此人唯独待她不同?
      纷乱思绪缠在心间,剪不断,理还乱。
      暮色缓缓沉降,天光一点点暗下来,天边流云染成浅淡黛色。晚风掠过庭院,落樱簌簌,铺了满地温柔碎白。
      愿安平收回纷乱心神,转身缓步回屋,裙裾扫过落英,轻悄无声。
      “备茶。”
      她落座窗前,淡淡出声。
      “是。”
      清歌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来新沏的雨前春茶,青瓷茶盏盛着浅绿茶汤,袅袅热气升腾,清浅茶香漫开,稍稍抚平了心头纷乱。
      愿安平执盏轻抿,眸底沉沉,思绪再度落回宋还清身上。
      今日他奉旨登门,名义是答谢郡主前日提点之恩,可她心底清楚,不过是圣上有意撮合、朝堂舆论顺势而为的一场体面往来。
      圣上素来疼她,知晓她独居府中孤寂,又见宋还清品性端正、前途无量,便有意让二人多有交集。
      君臣往来,冠冕堂皇,无人能置喙半句。
      可她隐隐察觉,宋还清对她的在意,从来不止于君臣礼数、圣意所托。
      他看她的眼神,太沉太久,带着一种跨越岁月的熟稔,仿佛认识了她许多许多年。
      可她记忆清明,从小到大,深宫岁月、皇家宴席、文人雅集,她从未见过宋还清。
      两人分明是初次正式相识,何来这般绵长熟稔?
      无数疑惑盘旋心头,层层堆叠,压得人心头发闷。
      愿安平微微蹙眉,指尖轻轻摩挲微凉盏壁,心头疑窦丛生。
      究竟是她遗忘了什么,还是这人,本就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与此同时,郡主府外。
      青衫素袍的宋还清,缓步走在青石长街之上。
      晚风拂动衣袂,身姿清挺孤雅,眉眼间方才面对郡主的温润柔和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静深邃。
      随行小厮紧随身后,低声开口:“先生,今日郡主待您温和有礼,较之旁人已是格外不同。”
      宋还清脚步未停,目光望向暮色沉沉的天际,眸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沉绪。
      温和?
      是温和。
      却也是疏离的温和,是全然遗忘的温和。
      十余载执念,十余载牵挂,跨越漫漫岁月,熬过颠沛流离、寒窗孤苦,他终于站到了她的身前,得以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立于她身侧。
      可她一无所知,全然遗忘。
      遗忘了年少的萍水相逢。
      那时的小郡主,锦衣玉食,眉眼温柔,心藏悲悯,于满目疮痍的乱世之中,像一束澄澈月光,照亮了他泥泞苦寒的人生。
      那一眼相逢,便是十余年念念不忘。
      他记了整整半生。
      寒窗苦读十余载,熬过无数孤苦长夜,支撑他走下去的唯一执念,便是再度入京,再见她一面,护她一世安稳。
      他步步为营,潜心苦读,从寒门稚童熬到新科状元,从乱世浮萍熬到朝堂新贵,终于得以站在万人之巅,得以近身她半步。
      可岁月流转,世事变迁。
      当年心怀悲悯、温柔纯粹的小小郡主,长成了如今矜贵淡漠、疏离清冷的乾阳郡主。
      她身居高位,见惯人心凉薄,早已不记得年少乱世里那一次微不足道的善意,不记得那个被她随手救赎的落魄孩童。
      “郡主性子矜贵清冷,素来少与朝臣私交,今日肯与先生静坐闲谈,已是莫大殊荣。”小厮继续低声道。
      宋还清微微颔首,声线轻淡,听不出情绪:“臣知晓。”
      只是知晓殊荣,心底却只剩无尽酸涩。
      她待所有人温和有礼、分寸得当,是皇家郡主的体面教养,唯独不是独独予他的例外。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君臣有礼的客套闲谈,不是朝堂体面的奉旨往来。
      他想要的,是她记起,是她知晓,是她眼底能有半分独属于他的暖意。
      可如今看来,遥遥无期。
      “方才府中闲谈,郡主看似淡然,实则心思敏锐,怕是已然察觉属下异样。”小厮谨慎提醒。
      今日席间,大人目光屡屡落在郡主身上,隐忍牵挂太过明显,寻常人或许看不出端倪,可以郡主的聪慧通透,必然有所察觉。
      宋还清垂眸,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笃定:
      “无妨。”
      “她聪慧通透,心思细腻,察觉异样是迟早之事。与其刻意遮掩,不如顺其自然。”
      他隐忍十余年,从不急于一时。
      他有的是耐心,等她慢慢察觉,等她慢慢探究,等她终有一日,尽数记起那年被遗忘的旧时光。
      晚风萧萧,长街寂静。
      青衫人影缓步前行,背影孤挺,心事沉埋。
      十余载漫漫执念,皆藏于每一次恭敬躬身、每一次温润对视、每一次克制退让之中。
      旁人只道新科状元温润谦恭、敬重郡主。
      唯有他自己知晓,这所有的敬重与谦和之下,是沉淀半生、无人知晓的深情执念。
      夜色渐深,月华初上。
      细碎月光洒落在青石板路,映得他衣袂如雪,眉眼清寂。
      “往后奉旨入府的时日尚多。”宋还清轻声开口,语声笃定,“来日方长。”
      总有一日,他会让她知晓所有过往。
      总有一日,她眼底的疏离淡漠,会为他染上独独一份的温柔。
      郡主府内,灯火渐明。
      愿安平独坐窗前,手中茶盏微凉,心底纷乱依旧未平。
      她反复回想今日与宋还清相处的每一寸细节。
      回想他温润的语调、克制的目光、得体的退让,回想他眼底那化不开的绵长熟稔。
      越想,心头疑惑越深。
      她阅人无数,从未有人能像宋还清这般,让她心神屡屡失守,让她忍不住探究、忍不住在意。
      清歌收拾完茶具归来,见自家郡主依旧凝眸沉思,轻声试探:“郡主可是觉得状元大人太过与众不同?”
      愿安平抬眸,淡淡应声:“嗯。”
      “他与旁人不同。”
      她语气极轻,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旁人敬我身份,惧我权势,唯有他待我,似无关尊卑,无关权势,只是纯粹待我之人。”
      这份纯粹,在波诡云谲的深宫朝堂之中,太过难得,太过动人。
      清歌闻言,轻声感慨:“或许是状元大人心怀坦荡,品性纯良,故而待人皆是赤诚温和。”
      愿安平微微摇头。
      不是的。
      那份温和坦荡之下,藏着太深的隐忍与执念,绝非单纯品性纯良可以解释。
      她垂眸,看着窗棂外洒落的细碎月光,轻声低语:
      “我总觉得,我与他之间,应当还有一段我不知道的过往。”
      一段被时光掩埋、被她彻底遗忘的过往。
      夜风穿窗而入,拂动她鬓边发丝,心底那点莫名的牵绊与疑惑,悄然生根发芽。
      她不知道那段过往究竟是什么,不知道这份莫名的羁绊从何而来。
      可她心底已然悄然确定——
      往后漫漫时日,她与这位新晋青衫状元,注定纠缠难断。
      月色温柔,落樱沉寂。
      一室灯火明明灭灭,映着少女沉沉心事。
      旧绪悄然沉埋,新缘悄然暗生。
      一场跨越十余年的相逢,一段一人铭记、一人遗忘的深情,才刚刚拉开序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