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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影藏心,一语惊澜
暮色庭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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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穿庭,落樱轻颤。
暮色顺着廊檐缓缓漫落,将整座郡主府笼进一层温柔浅昏。青石地上铺着层层叠叠的粉白落英,被晚风卷着轻轻滚动,悄无声息,一如此刻庭中暗涌的心事。
方才宋还清那句轻声追问,像一缕极细的风,猝不及防吹开愿安平刻意遮掩的伪装,让她一时失语,心底慌乱骤起。
那日长街惊马,她翻墙出逃,仓促坠落,狼狈撞进陌生人怀中。
她素来骄傲桀骜,半生矜贵,从未在人前露过半分失态模样。偏偏唯一一次肆意出逃、唯一一次出格莽撞,尽数落在宋还清眼底。
彼时萍水相逢,她不愿暴露身份,更不愿被人知晓堂堂乾阳郡主竟翻墙私逃出府,便随口一句“无名”敷衍带过。
本以为只是过路闲谈,转瞬即忘。
可她万万没想到,时隔多日,这人竟还记得这般细碎小事,甚至会在二人独处之时,轻声旧事重提。
愿安平指尖微蜷,下意识避开宋还清沉静如水的目光,琥珀色眼眸轻轻垂落,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窘迫与慌乱。
她定了定心神,重新拾起郡主该有的从容矜贵,语气清淡,带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试图轻轻揭过:
“不过是当日情势仓促,随口应答罢了。市井偶遇,本就无需互通名姓,状元大人何必耿耿于怀。”
话音落,她微微抬眼,故作淡然望向庭中樱树,假装赏景,实则心跳依旧纷乱不止。
她不敢看宋还清的眼睛。
那人目光太静、太沉,像是能穿透所有故作镇定的伪装,直直窥见她心底所有细碎的慌乱与隐秘。
宋还清静静立在原地,听着她略显牵强的解释,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却并未戳破。
她看得分明。
眼前少女看似矜贵从容,耳尖却染着浅浅绯红,眸光躲闪,处处都是口是心非的破绽。
宋还清生性温和,素来懂得分寸,从不逼人难堪。
明知她在掩饰,明知她藏着秘密,却只是轻轻颔首,顺着她的话语退让,语气温润无波:
“原是如此。是臣唐突,不该旧事重提,扰郡主心绪。”
她主动退让收势,不再追问半分,将方才略显凝滞的氛围轻轻化开。
可那份悄然萦绕的暗流,却丝毫未减,依旧密密匝匝裹在晚风里,缠在两人之间。
愿安平悄悄松了口气,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空。
她以为这人会继续追问,会拆穿她的敷衍,可他没有。
宋还清永远这般温柔妥帖,进退有度,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让人看不透、猜不明。
暮色渐浓,晚风微凉,吹落满树残樱,簌簌声响不绝于耳。
为避开方才略显暧昧凝滞的氛围,愿安平主动转开话题,目光落向远处沉沉暮色,轻声开口,舒缓语气:
“春日将尽,今年樱花开得极盛,落得也急。岁岁花开花落,倒是这府中唯一不变的景致。”
她语气轻浅,带着常年独居深宫的淡淡寂寥。
十余载高墙禁锢,四季更迭,花开花落,庭中景致年年相似,唯独身边人来人往皆与她无关。她守着一座空寂府邸,岁岁年年,无人相伴。
宋还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漫天落樱,眸光微沉,轻声应和:
“花有重开时,岁有重来日。万物轮回,皆是有期。比起转瞬即逝的春色,长久安稳,更为难得。”
她语声温和,字句清淡,却暗藏深意。
安稳有期,岁岁长久。
这是她十余载寒窗孤苦、颠沛流离之后,最真切的期许,也是她藏在心底,关于某个人最执着的念想。
愿安平闻言,微微侧首看向她。
暖暮余光落在宋还清侧脸,柔和了她眉眼所有清冷疏离,只剩温润安然。这人看似温润平和,眼底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沧桑,不似寻常年少新贵那般意气张扬。
愿安平心头微动,下意识轻声问询:
“状元出身寒门,一朝金榜题名,踏入京华繁华,见过世间万千盛景,可曾觉得,过往岁月太过清苦?”
这话问得轻柔,却句句落在心底。
她一直很好奇。
究竟是怎样的岁月磋磨,才能养出这般温润坚韧、通透自持的性子?熬过无人问津的孤苦岁月,见过世间最潦倒的泥泞,却依旧心怀温柔,待人谦和。
宋还清垂眸望着满地落英,静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轻而稳:
“年少清贫,三餐难继,颠沛流离,确有苦寒。但世间万事,皆有因果,所有历经风霜,皆是来日立身之基。臣从未怨过命途坎坷。”
她语气坦荡,无半分自怜自艾,亦无半分刻意矫情。
寥寥数语,从容淡然,风骨尽显。
愿安平静静听着,心底愈发酸涩柔软。
她生来金枝玉叶,锦衣玉食,纵使被困高墙,也是万千人艳羡的尊贵身份,从未体会过三餐不继、颠沛流离的苦楚。
她安稳顺遂长大,却心底孤寂。
宋还清泥泞苦寒长大,却心性澄澈。
两相映照,莫名让人怅然。
“你倒是通透豁达。”愿安平轻声叹道。
宋还清抬眸,目光轻轻落在她眼底,温声道:“不过是见过人间疾苦,便知安稳可贵。”
话音落下,她话锋微转,看似随口闲谈,实则暗藏试探:
“臣年少漂泊,曾遇淮铭六年大疫,沿途满目疮痍,民生悲苦,至今难忘。郡主久居深宫,应当未曾见过那般人间炼狱。”
“淮铭六年大疫”七字入耳的瞬间。
愿安平周身气息骤然一滞。
方才所有温柔松弛尽数褪去,眼底轻快散尽,瞬间覆上一层沉沉的晦暗。
那是刻在记忆深处、多年未曾触碰的伤痛与悲悯。
她虽身居深宫,未曾亲历贫苦,却在幼时随先帝巡游民间,亲眼见过那场席卷天下的疫症浩劫。
沿路村落死寂,炊烟断绝,百姓流离失所,染病者无人医治,哀嚎遍野,尸骨无存。
那是她年少心底,最深的震撼与怅惘。
也是她常年沉默孤寂里,藏得最深的一丝悲悯。
愿安平眸光沉落,嗓音轻轻压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怅然:
“我见过。”
她语速极轻,随风微散。
“那年随先帝出巡,一路所见,生灵涂炭,寸草萧瑟。那场瘟疫来得太过突兀,短短数月席卷南北,无数百姓无辜殒命。时至今日想起,依旧心生怅然。”
她微微蹙眉,眼底藏着多年未解的疑惑:
“且我一直心存疑虑,彼时天象平和,年岁安稳,无旱无涝,无灾无祸。这般骤然爆发、扩散极快的诡异疫症,当真只是天灾?”
一语落地。
庭中风声似静。
宋还清眸底骤然一沉,深处暗流翻涌,面上却依旧温润无波,不见半分异样。
这件事,亦是她多年心底存疑、暗中探查的执念。
世人皆言淮铭六年是天降灾厄,可她亲历其中,深知诸多细节诡异蹊跷,绝非天灾可以解释分毫。
只是此事牵扯太广,暗流太深,年少无权无势,只能隐忍蛰伏,不敢轻言半分。
她没想到,深居禁院、从不涉朝堂纷争的乾阳郡主,竟也察觉到其中诡异。
宋还清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语气依旧平和:
“郡主心思通透。此事民间向来流言四起,只是无凭无据,无人敢深究,终究只能归为天道无常。”
两人谈及旧事沉重,庭中氛围悄然沉静几分。
暮色彻底沉落,天边染开浅浅黛色,宫人提着琉璃宫灯缓步走来,点亮庭中微光。暖黄灯火散落,映得满庭樱色温柔朦胧。
清歌端着新沏的晚茶上前,轻轻放置石桌之上,瓷盏余温袅袅,茶香清淡四溢。
“郡主,状元大人,晚茶已备好。”
宫人退下,庭院再归静谧。
愿安平抬手,欲去端桌上茶盏,指尖一时不察,骤然触到瓷壁滚烫。
灼意瞬间窜上指尖,细微刺痛传来,她下意识指尖一缩,极轻地倒抽一口冷气。
就是这一瞬。
身侧青影微动。
宋还清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抬手,修长指尖稳稳扶住她欲收回的手腕。
掌心微凉,指骨清匀,温热触感隔着薄薄衣料,骤然覆上肌肤。
短暂相触,不过瞬息之间。
却似晚风燃火,骤然燎原。
愿安平浑身一僵,呼吸骤停,指尖所有灼痛尽数被掌心突如其来的悸动取代,浑身血液似在刹那间尽数涌上心头。
近在咫尺,灯火温柔,落樱轻扬。
她抬眸,猝不及防撞进宋还清深邃沉静的眼底。
那双看似温润平和的眼眸深处,藏着她读不懂的复杂汹涌,翻涌着陈年旧影与隐忍心绪。
宋还清亦是心头震颤。
指尖触到她腕间细腻肌肤,温热柔软,真实可触。
岁岁执念,今朝得见。
她心头酸涩滚烫交织,万般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极轻的一声叮嘱,温柔克制:
“茶烫,郡主小心。”
话音落,她极守分寸,指尖即刻松开,利落收回,无半分逾矩贪恋,仿佛方才只是寻常善意相助。
可两人心底,早已翻天覆地。
愿安平垂落手腕,指尖微微发颤,耳尖红透,心跳乱得一塌糊涂,久久无法平复。
庭中寂静无声,唯有风声簌簌,落樱纷飞,藏尽两人难言的心事。
这人间最磨人的情愫,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而是这般克制温柔、暗涌丛生的次次触碰与对视。
静坐良久,夜色渐深。
宋还清抬眸望了眼沉沉夜色,分寸得体,适时起身,拱手轻礼:
“暮色已深,夜色寒凉,臣不便久留,今日叨扰郡主多时,便就此告辞。”
愿安平回神,压下心底纷乱心绪,轻轻颔首:“好。清歌,送状元大人出府。”
“是。”
宋还清转身,缓步朝着院门走去,青衫背影在暖黄宫灯映照下,清孤又挺拔。
可就在即将踏出庭院的那一刻,她忽然脚步微顿。
晚风扬起她衣袂一角,她没有回头,只立在灯火阑珊处,声线轻缓,却字字清晰,落进夜色,落进愿安平心底:
“郡主。”
“今日闲谈甚欢。往后臣奉旨常来,岁岁有期。”
顿了顿,她语声微沉,藏着十余年隐忍旧念,温柔又笃定。
“有些旧时光,有些旧相逢。来日漫漫,或许——郡主终有一日,会尽数记起。”
话音落。
她不再停留,抬步离去,青衫身影渐渐消失在院门夜色深处。
满庭落樱纷飞,晚风寂寂。
愿安平独自立在廊下,久久伫立,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心底空空落落,又沉沉满满。
记起?
记起什么?
她从未与宋还清有过旧识,从未有过旧日相逢。
可那人眼底深藏的执念、隐忍的酸涩、跨越时光的笃定,绝非仅仅几日萍水相逢便可生出。
愿安平垂眸,按住兀自跳动不止的心口,眼底铺满层层疑惑与悄然滋生的牵绊。
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察觉——
宋还清看向她的目光,从来不是君臣礼敬。
那里面藏着一段漫长岁月,一场她全然未知、全然遗忘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