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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谒郡府,故人初见 状元首度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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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铭十七年,暮春午后。
天光温柔澄澈,透过层层叠叠的樱枝,筛下满地细碎金辉。
郡主府连日寂静如常,今日却隐隐多了几分不同的生气。宫人侍女往来轻步,收拾庭院、净扫阶前落英,处处规整雅致,不敢有半分疏漏。
只因今日,新晋状元宋还清,将奉旨首度登门。
愿安平立在窗前,指尖无意识绞着素白袖口,心头是从未有过的纷乱忐忑。
她长居深宫十七年,见惯王公贵胄、朝臣宗室,无论何人谒府,向来从容淡然、无波无澜。从未有一日,像今日这般,坐立难安,频频失神。
不过是一位新任臣子奉旨来访,于理寻常至极。
可于她而言,全然不同。
是那日长巷樱雨,猝不及防落入怀中的相逢;是萦绕整夜、挥之不去的青衫身影;是她心底悄悄惦念、日日期盼再见之人。
清歌立在一旁,看着自家郡主频频望向院门、眼底藏不住期许的模样,忍不住浅浅含笑:“郡主不必焦灼,宋状元素来守礼,时辰将至,应当快到了。”
愿安平耳尖微热,故作镇定移开目光,语气偏硬:“我何曾焦灼?不过闲来等候访客罢了。”
口是心非的模样,落在清歌眼中,只觉难得鲜活可爱。
正言语间,院外传来宫人恭敬的通传声,清亮有序,穿透庭院静谧:
“——宋状元到。”
愿安平心口骤然一紧,呼吸微滞。
来了。
她下意识站直身形,抬手轻轻理了理鬓边碎发,敛去眼底所有慌乱,端起郡主该有的从容矜贵。
院门缓缓敞开。
日光倾泻而入,一身青衫官袍的女子缓步踏入庭院。
宋还清身姿挺拔如竹,衣袂干净平整,墨发束得一丝不苟,眉目清润皎白,周身带着读书人独有的温雅沉静。午后柔光落在她眉眼间,褪去朝堂肃穆,多了几分温润平和。
她目光轻扫庭院,最终稳稳落于窗前少女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
落樱无声,风息骤停。
愿安平立在廊下,一身浅红常服,衬得肌肤胜雪,那双独有的琥珀色眼眸澄澈透亮,盛满春日天光,干净又桀骜。
时隔数日,再见这双眼眸,宋还清心底依旧轻轻震颤。
是她。
是那日长巷坠落、故作无名、一身桀骜红衣的少年。
亦是这座深宫高墙之内,最尊贵孤寂的乾阳郡主。
万千身份重叠,最终只化作眼前这一眼温柔凝望。
宋还清敛去眼底所有翻涌心绪,稳步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温雅有度:
“臣宋还清,拜见郡主。奉旨入府闲谈,叨扰郡主清静,还望海涵。”
清朗温润的嗓音落于耳畔,悦耳妥帖。
愿安平定了定心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抬声回应,音色清泠,带着皇家郡主与生俱来的矜贵淡然:
“状元大人不必多礼,圣谕准许你来往,本府谈不上叨扰,请坐。”
“谢郡主。”
宋还清直起身,抬眸时目光轻轻掠过少女眉眼,沉静温柔,分寸恰到好处,无半分逾矩冒犯。
宫人奉上新沏的清茶,悄然退下,庭院之中只剩她们二人。
漫天樱瓣簌簌飘落,落满青石阶前,风过枝头,簌簌轻响,静谧温柔。
短暂沉默萦绕其间,却无半分尴尬,反倒藏着几分无声的缱绻暗流。
最终,是宋还清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徐徐打破静谧:
“那日游街惊马,巷中偶遇,郡主无碍便好。当日事出仓促,臣未能及时致歉,心中一直略有挂怀。”
她刻意提起那日相逢,目光温和注视着眼前人。
愿安平闻言,耳尖瞬间泛起薄红。
那日她翻墙出逃、不慎坠怀,狼狈失态,尽数落在这人眼中。素来肆意骄傲的性子,想起当时模样,便忍不住窘迫羞赧。
她偏过头,避开对方沉静目光,故作淡然掩饰:
“不过小事一桩,本郡主早已忘却,状元大人不必挂在心上。”
嘴硬的模样,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别扭傲娇,鲜活又可爱。
宋还清看着她刻意躲闪的侧脸,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声音放得更轻:
“郡主当真忘了?”
温柔一句轻问,却似微风拂过心湖,轻轻撞在愿安平心上。
她倏然回头,撞进对方深邃沉静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太静、太深,仿佛早已看透她所有故作镇定的伪装。
愿安平心头微乱,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恰好一阵春风浩荡吹过,枝头繁樱簌簌坠落,一片粉白花瓣轻轻飘落,稳稳沾在她乌黑的鬓发边缘。
细碎樱瓣衬着如雪肌肤,温柔得恰到好处。
宋还清目光落于那片花瓣之上,身体先于理智,微微俯身。
她指尖修长干净,骨节清匀,带着微凉的温度,极轻极缓,小心翼翼拂过少女鬓边。
指尖擦过细软发丝,轻轻将那片落樱拂落。
一瞬触碰,轻如蝶翼,浅似春风。
可偏偏,两人同时僵在原地。
风停、花静、人滞。
愿安平浑身一麻,心口轰然一响,密密麻麻的悸动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
极近的距离,她能清晰看见对方纤长的眼睫、温润的眉眼,嗅到她身上清浅干净的墨香。
心跳骤然失序,砰砰作响,急促滚烫,几乎要冲破胸腔。
这是从未有过的、陌生又滚烫的悸动。
而宋还清指尖停在半空,心底亦是波澜翻涌。
触到她发丝的一瞬,柔软细腻,真实温热。
十余年遥遥念想,无数个寒窗孤夜的惦念,从虚无缥缈的回忆,终于变成眼前真切温热的人。
她垂眸看着眼前眼底微慌、耳尖泛红的少女,心底酸涩又柔软。
她记得岁岁年年的离别与惦念,记得当年小小的孱弱身影。
可眼前的郡主,全然不记得年少那一面、不记得曾经救过她的路人。
这场漫长的执念,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人独守。
无声的酸涩漫上心头,却又伴着失而复得的圆满温柔。
宋还清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发丝的微凉触感。她敛去眼底所有复杂心绪,语气依旧温和无波,仿佛方才只是寻常举手之举:
“樱落扰人,替郡主拂去罢了。”
平淡一句话,掩去满腔暗流。
愿安平久久才稳住纷乱心神,眸光闪躲,不敢再与她对视,嗓音微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多谢……宋大人。”
春风再次漫过庭院,吹散方才暧昧凝滞的氛围,却吹不散两人心底悄然扎根的涟漪。
静坐片刻,闲谈几句风月景致、春日风物,语气温和,进退有度。
宋还清谈吐温润,见识广博,言语妥帖,从无半分张扬锋芒,让人听之心安。
愿安平素来厌烦朝堂规矩、世人客套,却唯独愿意静静听她言语,只觉与她相处,安稳又舒心。
日光渐渐西斜,温柔洒满庭院,将两人身影轻轻拉长,遥遥相映。
闲谈将尽,暮色初临。
宋还清抬眸,目光静静落在愿安平脸上,轻声开口,问出那日巷中便藏在心底的问题。
语气温柔,却带着执着的笃定:
“郡主。”
“那日长巷相逢,我问你名姓,你为何只说——无名?”
一句话,瞬间勾回那日所有仓促相逢、隐秘心动。
愿安平浑身一怔,抬眸撞进她深邃眼底,一时失语。
那日萍水相逢,她不愿暴露身份,随口敷衍,如今被人旧事重提,竟无端心慌。
她望着眼前温润沉静的青衫状元,忽然隐隐察觉。
这人看似温和疏离,实则心思缜密、步步深究。
她以为的匆匆一面、过往云烟,原来在宋还清心底,从未轻易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