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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御前得缘 圣谕准许宋 ...

  •   淮铭十七年,暮春。
      京城春色将阑,满城繁艳渐渐沉淀,唯独皇城周遭的花事,依旧繁盛不休。
      郡主府满园樱树落英簌簌,微风一过,粉白花瓣漫天漫地铺落,叠了厚厚一层,覆满青石回廊、曲折栏杆。
      庭院常年寂静无声,无车马喧,无人声沸,只有春风岁岁如期,落樱年年如常。
      愿安平斜倚在廊下藤榻之上,赤色猎衫尚未换下,衣上暗金云纹被暖光衬得浅浅流转。她微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腰间悬着的玉柄短刃。玉料温凉,触手细腻,却压不住心底反反复复起落的涟漪。
      昨日长街惊鸿一遇,如同投入静水深潭的一颗石子,自此涟漪不散,昼夜萦绕心头。
      青衫白马,温润眉目,沉静身姿,还有那双藏尽风霜、深邃如海的眼眸。
      纵使隔了整整一日,那人稳稳接住她下坠身躯的力道、衣间清浅的墨香与草木气息、四目相对时片刻的凝滞悸动,依旧清晰得恍如昨日。
      宋还清。
      她在心底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唇角不自觉微扬,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绯色。
      她被困深宫十七载,日子刻板又沉寂。所见皆是恭谨躬身的宫人、循规蹈矩的宗室,人人拘束自持、步步谨慎,从无一人如昨日那位新科状元一般——身处万丈繁华,却干净清冷,历经寒苦岁月,却温柔端方。
      这般人,偏偏让她一眼难忘,念念不忘。
      “郡主,您已经静坐许久了。”
      清歌轻缓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手中端着一盏冰镇好的青梅汤,青瓷玉盏凝着浅浅凉意。她将茶盏轻轻搁在身侧木几上,看着自家郡主怔怔望着落樱出神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开口:“自昨日外头归来,您便总是这般发呆。近日满城热议皆是新科状元,奴婢一路听了许多坊间闲谈。”
      愿安平闻声回神,敛去眼底细碎心绪,语气故作随意,漫不经心问道:“坊间都是如何评价这位宋状元的?”
      她刻意说得平淡,仿佛只是随口听闻,实则心底早已悄悄竖起耳朵,盼着多听一句关于那人的消息。
      清歌回想街头百姓议论,细细回道:“人人皆赞宋状元风华绝代、品性端方。她寒门出身,无家世倚仗,无宗族帮扶,十年寒窗独居乡野,苦读熬过无数清贫岁月,一朝入京,便独占鳌头,名动京华。”
      顿了顿,清歌又补了一句:“而且宋状元性子极静,待人谦和有礼,却素来疏离寡言。昨日游街惊马大乱,满城百姓喧哗逃窜,仪仗侍从皆有慌乱,唯独她端坐马上,神色未变,定力非常人可比。如今京中不少世家权贵都想递帖结交拉拢,尽数被她温和婉拒,从不应酬攀附。”
      字字句句,落进愿安平心底。
      原来那般沉稳自持、风骨绝尘的人,竟是从泥泞苦寒里一步步独自挣扎走出来的。
      她自幼身为亲王遗孤、圣上亲封郡主,纵是被困高墙,终生不得随意外出,却生来锦衣玉食、受人敬护,从未尝过半分颠沛流离、孤苦无依的滋味。
      一念及此,愿安平心头轻轻发酸,又莫名生出几分少年人纯粹的疼惜与念想。
      她忽然很想再见她。
      想亲眼看看,熬过万千孤苦岁月的人,眼底藏着的究竟是怎样的坚韧。
      可郡主府门禁森严,圣上禁令高悬,遇缘姑姑看管严谨。昨日翻墙侥幸无人察觉,已是险之又险,若是再贸然僭越,一旦败露,不仅自己要受斥责,忠心护她的宫人必然连带受罚。
      她不愿连累旁人,更不愿打破这十几年安稳平静。
      愿安平抬手,轻轻接住一片飘摇坠落的樱瓣,指尖微拢,将柔软花瓣攥在掌心。
      想见之人近在一城之内,却隔高墙宫阙,似隔千山万水。
      咫尺,偏偏似天涯。
      ……
      与此同时,皇城紫宸殿。
      早朝落幕,百官次第躬身退离,殿内人声渐寂,唯独新晋状元宋还清奉旨留驻。
      殿中檀香袅袅,烟气清幽,沉淀出皇家独有的肃穆沉静。
      宋还清一身崭新青色状元官袍,身姿挺拔端方,脊背挺直如松,垂首躬身立于丹陛之下,举止有度,沉稳自持,不见半分新贵锋芒,唯有读书人温润谦谨。
      龙椅之上,圣上目光温和落在她身上,语气舒缓:“宋还清,你寒门擢第,策论独到,政见沉稳通透,可见数年苦读未曾虚度。朕甚慰之。”
      宋还清垂眸叩礼,声线清润稳妥:“臣资质平庸,侥幸及第,皆赖圣朝清明、圣上恩泽,不敢自诩有功。”
      圣上微微颔首,转而问道:“昨日游街马匹受惊,途中生出乱子,听闻你中途遇险,可有大碍?”
      此言一出,宋还清心绪微澜。
      昨日巷中惊遇的红衣少女、高墙坠落的猝然瞬间、那双世间独一无二的澄澈琥珀眼眸,刹那间尽数涌上心头。
      她敛尽眼底微动,依旧恭谨应答:“劳圣上挂怀,不过些许意外,臣安然无恙,未曾受伤。”
      看似轻描淡写一语,心底却早已百转千回。
      自昨日一别,她静坐独处之时,便反复回想那人模样,细细推敲身份。
      皇城根下禁地、高墙深院、能自如翻越数丈宫墙、身手利落桀骜、生有一双罕见琥珀色瞳仁……
      所有细碎线索层层叠叠收拢,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那名不肯留名、自称“无名”的红衣少年,根本不是市井游侠,而是世人极少得见、深居禁院的——乾阳郡主,愿安平。
      传闻她命格清贵却易招煞,自幼静养避世,闭府十余年,从不涉俗世喧嚣,几乎绝迹人前。
      宋还清心底轻轻震颤。
      原来当年疫病路旁,那个奄奄一息、被她悄悄护过一程的小小女童,竟是金枝玉叶,被困深宫岁岁年年,不得自由,不得肆意。
      数年遥遥牵挂,无数个寒窗长夜的念想,原来一直都在咫尺皇城之中。
      圣上望着她沉静稳妥的模样,缓缓开口,落下一句温柔圣谕:
      “朕有一亲封乾阳郡主,自幼体弱避世,久居府邸,高墙寂寥,常年无人相伴,岁月孤寂。你品性端正、温厚沉稳,学识冠绝京华。往后闲暇之日,你可常入郡主府走动,陪郡主闲谈解闷,宽慰她孤寂岁月。”
      一语落定,轻如春风,却在宋还清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不需她费心探查,不需她暗中谋划,不需她步步谨慎试探。
      一道圣谕,直接赐下她日日心念、求而不得的机缘。
      她压下心底翻涌而起的滚烫心绪,长身躬身,礼数周全,字字沉稳:“臣,遵旨。”
      低垂的眼睫掩去眼底深藏的温柔执念,唇角隐有浅淡弧度悄然扬起。
      苍天不负,岁岁孤守,终得可期。
      臣,求之不得。
      辞别紫宸殿,踏出巍峨宫门。
      暮春风光铺满眼睫,宫道两旁花木葱茏,暖风徐徐拂面。宋还清抬眸,望向西侧郡主府的方向,重重宫墙连绵错落,掩住满园樱色,却掩不住她心底悄然燃起的期许。
      来日方长,从此,她有名正言顺、堂堂正正的理由,去见她。
      ……
      郡主府,落樱回廊。
      暖风吹落满树繁花,簌簌落在青砖地上,绵软细碎。
      遇缘姑姑步履匆匆穿过庭院,神色带着几分宫中传回的郑重,快步走到愿安平身前,轻声禀报:“郡主,宫里刚传出口谕。圣上有旨,命新晋状元宋还清,往后可时常入府走动,陪郡主闲谈遣怀,消解寂寥。”
      “……什么?”
      愿安平骤然抬首,眼底慵懒沉寂尽数褪去,一双透亮的琥珀眼眸瞬间亮得惊人。
      她微微怔住,心跳骤然失序,急促又滚烫,砰砰撞着胸腔。
      她方才还在暗自怅惘,以为相逢遥遥无期,以为一墙相隔、再见艰难。
      不过转瞬片刻,上天便给了她最惊喜的回应。
      圣上竟……准许宋还清入府?
      真的可以再见了。
      不是翻墙偷望,不是惊鸿一瞥,是堂堂正正、名正言顺的相逢相见。
      巨大的欣喜席卷全身,连眉眼都染上从未有过的鲜活雀跃。
      清歌站在一旁,亦是面露喜色:“如此甚好!郡主常年孤寂,往后有状元大人常来闲谈,府中也能多几分生气。”
      遇缘看着郡主眼底难得一见的璀璨光亮,眼底掠过温和笑意,轻轻颔首:“往后宋状元便是府中常客,郡主总算不必日日枯坐庭院了。”
      春风漫卷,樱雨纷飞,落满少女赤色衣袍,温柔又热烈。
      愿安平望着宫门的方向,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盛满细碎星光,轻声呢喃。
      隔尽高墙寂寥,渡尽岁岁相思。
      宋还清
      我们,很快就能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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