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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衫余念 樱下相逢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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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陌春风迟迟未歇,漫天樱瓣簌簌落遍青石板地。
愿安平那道赤色飒爽的身影,转瞬便融进京城纵横交错的幽深巷弄里。身姿利落桀骜,带着一身未褪的少年锐气,步履轻快,转瞬便消失在人流尽头,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宋还清静静立在原地,迟迟未动分毫。
周遭喧闹早已远去,小巷僻静无声,唯有温柔春风拂过衣袂,卷起满地落樱,缱绻绕身。可她心头,却翻涌着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息。
方才短暂相拥的触感依旧清晰温热。少女下坠时慌乱轻蹙的眉眼、急促起伏的呼吸、腰侧青涩紧实的力道,还有那双盛着满目春光、透亮又桀骜的琥珀色眼眸,尽数牢牢镌刻在她心底,岁岁沉眠的执念,在此刻轰然苏醒。
数年寒窗孤灯,数十载隐忍蛰伏。
她从寒门泥沼步步挣扎,阅尽世间冷暖,熬过无数无人相伴的长夜。乡野苦寒,纸笔难求,多少个霜冷冬夜,她靠着微弱油灯苦读,支撑她走下去的,只有心底那道遥远朦胧的影子。一朝春闱及第,高中状元,名动京华。
满城喧嚣荣光加身,百官称颂,万民敬仰,她自始至终心静如水,眼底无半分登科及第的狂喜与浮躁。
世人皆道新科状元心性淡然、沉稳端方,无人知晓,这副无波无澜的皮囊之下,藏着一场跨越岁岁年年、无人知晓的孤守。
直到方才墙头坠落的一瞬,那双独一无二的琥珀色瞳孔撞入眼底,她稳了十余年的心绪,终究彻底溃不成军。
无名。
她垂眸,轻声默念这二字,清润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缱绻温柔。
萍水相逢,不肯留名,只赠无名。
也好。
纵是无名,她也终究在这烟火人间,再次寻到了她。
迟了经年岁月,跨越万般阻隔,终究重逢于暮春樱落、满城喧嚣之间。
“状元爷!”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巷中静谧。
随行仪仗、侍从官员匆匆追马而来,纷纷垂首躬身,神色带着几分焦灼与恭谨:“马匹骤然受惊逃窜,游街仪仗中断良久,长街百姓百官仍在等候,请状元公即刻归队,继续游街盛典。”
声声请示落于耳畔,层层喧嚣拉回她游离的神思。
宋还清缓缓闭了闭眼,再抬眸时,眼底所有汹涌滚烫、偏执深情尽数敛于深处,不留半分痕迹。
转瞬之间,又变回了世人眼中那位温润端方、清冷自持的寒门状元。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去肩头、发间残留的细碎樱瓣,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半点心绪起伏:“无妨,些许意外,不必挂怀,即刻归程便是。”
语罢,她翻身上马。
素白骏马再度稳步前行,青衫临风而动,衣袂翩跹,眉目清润皎白,立于繁华闹市之间,清雅绝尘,风骨凛然。
锣鼓声再度轰然响彻十里长街,人声鼎沸,欢呼不绝,漫天红绸翻飞,满城春色滚烫。
可自这一刻起,宋还清眼底再无半分盛景。
一路游街,沿途无数仕女百姓驻足观望,赞叹声络绎不绝,她温和颔首应答,礼数周全,却始终目光浅淡,不曾真正落在任何人身上。
满目繁华皆虚妄,此后人间万千春色,竟再也入不了她的眼。
一颗心,早已随着方才那抹赤色身影,落进了幽深巷陌,落进了那一双澄澈桀骜的琥珀眼眸之中。
游街仪式结束,百官送别,宋还清辞别众人,独自回到朝廷安排的状元府邸。
院落清幽,几株玉兰静静绽放。侍从奉上清茶,躬身退下,偌大庭院只剩她一人。
四下寂静,再也无需维持对外温和端方的假面。
宋还清缓步立在廊下,抬手抚上自己心口,胸腔里的悸动依旧未曾平息。
她缓缓闭上眼,脑海中不断回放方才樱落漫天,少女坠向自己怀中,四目相对的刹那。
她本以为此生再无相见机缘,只余下一场绵长无望的念想。不曾想,命运兜兜转转,竟在京城暮春,再次相逢。
“无名……”她低声呢喃,唇角漾开一抹极轻的笑意。
她知道对方刻意隐瞒身份,可那双琥珀色眼眸,淮铭仅此一人,她绝不会认错。
不论对方如何隐藏,她总有办法,寻到她。
……
彼时,郡主府。
愿安平一路避开闹市人流,专挑僻静无人的小巷折返,步履轻快,身法利落。
方才马背上颠簸的风、猝不及防的相拥、那人身上清浅干净的墨香与草木气息,还有那双沉静得近乎深邃的眼眸,一遍遍在心底盘旋往复,挥之不去。
她被困在这座朱墙深宫整整十七年。
自懵懂稚龄到亭亭年少,岁岁年年,所见不过亭台楼阁、落樱清风,所闻不过宫人细语、寂寂风声。
世人的市井烟火、长街喧嚣、人间热闹,于她而言,始终是高墙之外、遥不可及的风景。
她见惯了宫规森严、冷暖自持,见惯了皇族的疏离淡漠、旁人的恭敬疏离,从未见过这般矛盾又极致的人。
宋还清太静了。
静得熬过寒窗孤苦,静得抵住满城荣光,静得好似世间一切浮沉起落,都无法扰她半分。
可她又太稳了。
飞身抬手接她下坠之势,力道克制温柔,分寸恰到好处,临危不乱,沉静笃定。
温柔疏离,隐忍坚定,清冷又赤诚。
那样一双藏满故事的眼睛,让阅尽深宫寂寂的愿安平,心头第一次生出彻底看不透、猜不明的悸动。
一想起方才自己狼狈坠怀、慌乱攥住对方衣襟、近乎失态的模样,愿安平耳尖便染上一层浅浅薄红。
素来肆意桀骜、不受管束的心底,难得涌上几分窘迫与羞赧。
逾矩,唐突,莽撞至极。
可偏偏,心底无半分厌烦,只剩一缕缠缠绵绵、挥之不去的新奇念想。
她快步行至郡主府后墙,踩上另一颗苍老虬曲的槐树枝桠,身形轻盈起落,数个利落翻身,稳稳落回府内庭院。
双脚落地的刹那,墙外震天的锣鼓喧嚣、沸扬人声,瞬间被高耸朱墙彻底隔绝。
一墙之隔,便是两重天地。
外头是暮春盛景,烟火滚烫,人间鲜活热闹;墙内是亭台寂寂,落樱无声,常年清冷孤寂。
方才那场短暂的出逃,那场猝不及防的相逢,好似一场转瞬即逝、温柔易碎的春梦。
梦醒之后,她依旧是困在四方庭院之中、不得踏出府门半步的乾阳郡主,依旧是被命格桎梏、被规矩束缚、与世隔绝的愿安平。
“郡主!您可算回来了!”
清歌焦急的呼唤穿透廊间清风,清脆又慌张。
贴身侍女快步穿过落樱满阶的回廊,见愿安平立在树下、鬓发微乱、衣衫轻扬,顿时脸色发白,快步上前,眼底满是后怕:“遇缘姑姑方才从后厨回来,遍寻不到您,急得团团转!方才外头闹市马匹受惊、人群大乱的消息传进府里,奴婢真的吓坏了,生怕您有有闪失!”
话音未落,一身灰蓝色宫装的遇缘姑姑快步走来,眉眼间满是忧虑。
她目光细细扫过愿安平微乱的发梢,语气带着担忧,却不忍苛责:“郡主,方才府中人都说,靠近后墙一带似有异动。今日城内人多眼杂,万万不可心存侥幸。倘若私自外出被圣上得知,责罚事小,若是您遭遇危险,奴婢不知如何向逝去的亲王与王妃交代。”
愿安平望着遇缘眼底真切的担忧,心头微微一软。
自幼,这位姑姑便悉心照料病重的她,见证她幼年数次徘徊鬼门关。父母早早离世,偌大世间,真心牵挂她安危的人寥寥无几,她不愿因为自己一时任性,连累真心待她之人。
她收敛周身散漫的锐气,放软语调:“姑姑多虑,我只是在后墙槐树底下闲坐吹风,不曾踏出府界,绝不会惹出祸端,让你忧心了。”
遇缘见她态度平和,轻叹一声,不再追问,只是温和叮嘱:“郡主无事便好。晚膳已然备好。还请郡主莫要长久站在树下,免得着了风”
“嗯,多谢姑姑”
遇缘缓缓离去,清歌紧随其后前去布置膳食。
庭院再度归于安静。
愿安平独自站在樱树下,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层层亭台、高耸宫墙,望向外界繁华的方向。
晚风温柔,樱落簌簌,心底那根沉寂了十七年的心弦,早已被今日的春风与相逢,轻轻拨动。
她从前只怨高墙禁锢、规矩束缚,只厌深宫清冷、岁月无趣,只盼一朝走马临风、观山阅野。
可今日之后,她心底多了一份全新的念想。
她想见宫外的天地,想吹自由的风,想看人间的烟火,更想再见一见那位立于满城春色之中、青衫温润、风骨绝尘的女状元——宋还清。
那个名字,轻轻落在心底,温柔又深刻,牢牢扎根。
十七年寂寂深宫,岁岁无波澜。
偏偏一场暮春相逢,一眼沦陷,一念生根。
高墙能锁她的身,却再也锁不住她肆意萌芽、悄然生长的心事。
暮春风落,樱满京华。
一场初遇,两段心事,遥遥相望,自此情深暗种,一念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