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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红衣郡主翻 ...

  •   淮铭十七年,暮春。
      京城的春总是闹得盛大。
      十里长街柳色堆烟,青石板路被暖阳晒得温润透亮,满城人声沸沸扬扬,皆是为了今日新科状元跨马游街的盛典。
      唯独皇城根下的郡主府,高墙围翠,朱门深锁,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
      庭前风过,落了满阶樱粉。
      愿安平懒懒倚在临窗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枚半开的樱瓣,眸光淡淡落在窗外。
      她今年十七岁。
      是圣上亲封的乾阳郡主,生来生辰极阴,幼时缠绵病榻数年,险些熬不过稚龄岁月。宫里太医束手无策,最后是国师卜卦断命,言她命格清贵却极易招煞,需静居少出、避世养身。取名安平愿她一生平安顺遂。
      父亲是陪帝王出生入死最终战死沙场的亲王圣上疼她,当即下旨,令郡主府方圆一里不得有闹市喧哗、车马喧闹,十余年来皆是如此。
      于是,旁人热闹鲜活的人间烟火,于她而言,便是隔着一道高高宫墙的、触不可及的光景。
      她生得极好,五官端正,多年的静养肤若凝脂,右眼下一颗朱红色的泪痣,为她干净素质的脸平添了几分缱绻。不为世人所知的是她有着一双举国无双的天生琥珀色眼睛,透亮澄澈,偏生眼底常年凝着一点不服管束的桀骜。自年岁渐长、体弱之症彻底痊愈后,这份被规矩禁锢的野性,便愈发藏不住了。
      今日她一袭红装,外罩一件赤朱交领猎衫,衣身织着浅淡暗金云纹,低调昭示皇室身份,却刻意做成江湖劲装样式。袖口收紧,以银扣束腕;下摆两侧高开衩,内搭黑色窄裤。
      不披拖地霞帔,不缀流苏珠玉,一身干脆利落。
      漫天春风吹起赤色衣摆,艳色灼灼。旁人的红衣是宫宴礼服,她这一身红,是猎风、是远行、是她困在高墙之内,对远方的执念。
      乌黑的长发披着,脸侧的两缕头发一侧系成只到锁骨的短辫坠朱砂,一侧编成到腰的细麻花辫绑红绳。
      配上一双琥珀色瞳孔乍一看如同话本子里走出来的江湖少侠,雌雄莫辨。
      她不爱琴棋书画,不爱脂粉香膏,独爱佩剑走马、观山猎野。
      许是亲王之女的缘故圣上愈发纵容为她巡来上好的汗血宝马,宝刀玉剑。郡主府修得额外宏大,兵器放在储器阁有专门的下人看管打理,宝马便养在府后的园林。她确可以随意把玩,但圣上有一条死规——不得出府。是因郡主幼年体弱是为顾及皇家颜面。
      “郡主又在发呆了。”
      轻柔女声自门外传来,身着青绿色宫装的侍女清歌端着一盏凉茶缓步走入,眉眼温顺,举止妥帖。
      她是自小陪着愿安平长大的贴身侍女,更是府中漫长岁月的玩伴,最懂郡主心底藏着的那点不甘与执念。
      愿安平闻言,指尖松开樱瓣,任由春风吹落,漫不经心开口:“外面这般吵,今日是什么日子?”
      清歌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笑着回话:“回郡主,今日是春闱放榜后,新科状元游街的日子。京中百姓早早便挤在长街两侧,人人都想看一看今年的状元郎是什么模样呢。”
      “状元游街……”
      愿安平低声重复四字,眼底骤然亮起一点细碎的光。
      她长于深宫,听了十几年这五个字,却从未亲眼见过半分盛况。
      从小到大,宫里的长辈、身边的宫人,人人都告诉她,她命格特殊、需静养安居,于是所有人间热闹、市井繁华,她通通无缘。
      可她也是十七岁的少年人,心底藏着蓬勃的好奇与鲜活。
      凭什么旁人能见盛世热闹,唯独她困在这四方庭院?
      愿安平眸光转了转,看似随意问道:“往年游街,当真那般热闹?”
      “是极热闹的。”清歌点头,语气流露出几分向往,“十里长街红毯铺地,百官随行,锣鼓开道,新科状元白马青衫,风华绝代,是京城一年最盛的光景。寻常世家小姐、王公贵眷,都会临街观望,唯独咱们府中,常年清静。”
      这话恰好戳中了愿安平心底最痒的一处。
      清静。
      于旁人是福气,于她,却是十几年的桎梏。
      “哦哦,还有一事”清歌好似想起来了什么“这次的状元是个寒门出的女子,叫…宋还清!”
      “女子?”愿安平本有一丝倦意的眼睛瞬间睁开,虽现在男女皆可科考,但她这么多年从未听说哪家女子中了状元
      “嗯!不会错的,放榜时全京赞叹呢”
      她微微坐直身子,琥珀色的眼眸里藏起一丝狡黠:“遇缘姑姑呢?”
      掌事宫女遇缘,是自幼伺候她、被圣上亲自指派照看她起居的老宫人,性子温和心软,郡主六岁前病重她尽心竭力的照顾,她打心底的心疼愿安平,父亲陪帝王打天下战死沙场,母亲难产生下她后便撒手人寰,看着躺在榻上面色苍白的郡主,不知多少次的掩面哭泣。
      清歌道:“遇缘姑姑方才去后厨核对晚膳食材了,想来片刻便回。郡主问姑姑可是有事?”
      愿安平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有遇缘姑姑在,她今日,便有机会。
      愿安平敛了心绪,故作淡然,“清歌你忙了一上午了,去歇息吧,我独自待一会儿。”
      “是,谢郡主。”
      清歌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合上房门。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人声遥遥传来,隐约的锣鼓喧嚣,像一根细细的羽毛,不断搔着她的心尖。
      愿安平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抬眸望向墙外喧嚣闹市的方向,却被高大的宫墙隔断。
      她真的……太想看一看了。
      看一看这困住她十几年深宫岁月之外的、鲜活人间。
      思虑不过瞬息,少年桀骜心性压倒所有规矩束缚。
      “不过偷看一眼而已,无妨。”她心中呢喃着,像是安慰自己悄悄破了规矩那颗不安的心。
      郡主府栽种数十年的老槐树紧贴宫墙生长,枝桠繁茂,交错纵横,恰好是天然的攀爬阶梯。
      愿安平病情好转后便自学习武,身手轻盈灵动,不过几个起落,便踩着粗壮枝桠,稳稳翻上高高的宫墙墙头。
      春风浩荡,迎面扑来。
      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红墙之外的风,是从未感受到的自由气息。
      这位置居高临下,十里长街盛景,瞬间尽数落入眼底。
      人山人海,车马如龙,红绸满城,锣鼓震天。
      人间烟火,滚烫鲜活,是她从未触碰过的光景。
      愿安平微微怔住,心底那点压抑多年的烦闷,骤然散了大半。
      原来这世间热闹,是这般模样。
      她半跪坐在墙头青瓦之上,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袖,把自己藏进老槐树茂密的枝叶里,眸光好奇地望向长街尽头,静静等候新科状元的身影。
      “不知这宋还清,是何等人物。”
      她低声轻喃,语气带着少年纯粹的好奇。
      不过片刻,远处锣鼓声骤然高昂起来。
      人群沸腾涌动,呼声层层叠叠席卷整条长街。
      来了。
      愿安平下意识抬眸望去。
      长街尽头,一匹雪白骏马缓步踏出。
      马背上坐着一袭青衫的年轻女子,一身崭新状元官袍,素雅干净,不染半分尘俗。
      她身姿挺拔端方,脊背笔直,眉目清润温雅,肤色皎白,眉目间自带读书人独有的温润书卷气,却又藏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沉静隐忍。
      周遭喧嚣震天,人海汹涌,可她端坐马上,淡然自若,眼底无半分一朝登科的狂喜,只余沉静温和,仿佛世间所有浮华热闹,皆不入她的眼。
      明明身在最喧闹的人间盛景,却清冷得似独立于世俗之外。
      愿安平看得瞬间失神。
      她从未见过这般气质的人。
      温柔、干净、沉静、疏离,以及她眼底那一分琢磨不透的情感。
      偏偏又好看得惊心动魄。
      “人如其名。”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或许就能看透她的眼睛了
      愿安平怔怔看着那人,无意识轻声开口,琥珀色的眼眸一瞬牢牢定格在青衫人影身上,挪不开半分目光。
      她从前只知世间有才士赶考,却不知,竟有这般风华绝代的女子。
      白马两侧的花童帮着红头绳将篮中的花瓣撒向天空。
      春风拂过,卷起街边满树樱瓣,漫天飞舞。
      粉白花瓣洋洋洒洒,漫天坠落,迷乱了满城光景,也迷了墙头少女的眼眸。
      愿安平看得太过入神,全然忘了自己身处数丈高墙之上。
      脚下琉璃瓦本就易滑常年被风雨打磨,稍不注意就会滑倒。
      一阵疾风骤然卷来,漫天樱粉直直扑向她眉眼。
      “唔——”
      花瓣入眼,刺得她下意识闭眼蹙眉,指尖微微一松。
      就是这转瞬之间,重心彻底失衡。
      失重感猛然席卷全身。
      身体骤然悬空,直直向着下方喧闹长街坠落而去!
      风声在耳畔疯狂呼啸,人心惶惶,底下人群惊呼四起。
      墙头太高,坠落太快,一切不过瞬息之间。
      愿安平心头微惊,下意识想要提气翻身,可下坠之势已然无法挽回。
      预想之中的落地剧痛并未传来。
      下一瞬,她直直坠入一个温稳坚实的怀抱之中。
      清淡墨香混着浅淡草木气息,瞬间包裹了她所有感官。
      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腰肢,力道克制温柔,稳稳卸去所有下坠力道,分毫未让她磕碰半分。
      是那女状元接住了她。
      街上人群哗然一片。
      混乱四起之间,愿安平骤然抬眸。
      视线撞入一双沉静温柔的眼眸。
      是新科状元,宋还清。
      她垂眸看着怀中少女,温润眉目间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随即是难以察觉的震颤与凝滞。
      四目相对。
      漫天樱瓣纷飞落在两人发间、肩头。
      日光倾城,尽数落进愿安平那双澄澈透亮的琥珀色眼眸里,干净、明亮、鲜活、桀骜,不染半点尘埃。
      就是这一眼。
      宋还清浑身血液骤然停滞。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再次落入她的眼中。
      是她。
      真的是她。
      宋还清逆着光愿安平看不清她眼底涌起的情绪。
      这一刻转瞬即逝,受惊的白马发出一声嘶吼,冲了出去。
      受惊的白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冲了出去。
      愿安平率先反应过来她转过身扯住白马的缰绳,宋还清的思绪只是停留了一刹那便险些被受惊的马匹甩下去。
      愿安平一把拉住宋还清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一边安抚受惊的马匹。
      愿安平一只手控制不住马匹的缰绳若是脱了手她二人必定会狠狠的摔下马去。
      她极快的回头确认宋还清已经稳住身形。
      “抓紧我!”她的声音传入宋还清的耳中,听到后下意识的宋还清把手环住了愿安平的腰,感受着她为了稳住身形收紧着有点硬的腰。
      颠簸的马背让她的头埋到了愿安平的肩头,愿安平的气息钻进她的鼻腔,热烈又张扬。
      马冲过了长街远离闹市才渐渐平静下来,愿安平找准时机将马停在了一处无人的小巷深处。
      愿安平喘着粗气汗珠从脸颊滑落,若不是精通马术她说不定早就被这马匹甩了出去,到头来还是自己不好。
      宋还清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惊涛骇浪,心口剧烈震颤,指尖微微发颤,目光炽热的看着愿安平
      愿安平读不懂她的眼睛,只觉此刻对视太过逾矩、太过暧昧。
      她心头微慌,迅速回神,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但想必只是徒劳。“方才,多谢你接住我。”
      声音清浅,带着一丝未褪去的慌乱,音色清甜悦耳。
      宋还清这才缓缓回神,压下眼底所有汹涌情绪,恢复了温润端方的模样。
      她微微垂眸,声线温和有礼,克制得恰到好处:“无碍便好。墙高风急,下次切莫如此冒险。”
      她的声音太温柔,太稳,温柔得仿佛方才那场剧烈的心神震动,从未发生过。
      愿安平看着她温润沉静的眉眼,心头微动。
      这人看着温和有礼,骨子里却透着一股极强的定力与沉稳。
      她站稳身形,背过去理了理凌乱的衣摆,耳尖微热,难得生出几分窘迫:“今日是我鲁莽,惊扰了状元游街,叨扰公子雅兴,还望公子海涵。”
      一句客套致歉。
      宋还清抬眸,在愿安平看不到的地方,目光轻轻落在她略显慌乱的背影上,语气依旧温和,却藏着无人察觉的郑重:
      “无妨。”
      “能得一见,亦是有幸。”
      话音轻浅,落在春风里,温柔得藏不住半分深藏的执念。
      愿安平并未听懂这句暗藏深意的话,只当是读书人寻常客套。
      她不敢久留。
      私自翻墙出窥本就是违逆宫规,若是被人认出郡主身份,必定惹来圣上责备、宫人受罚,就连心软纵容她的遇缘姑姑,也会被牵连治罪。
      一念及此,愿安平不再多言,微微颔首:“多谢,告辞。”
      语罢,她不再停留,转身便欲抽身离去。
      “兄台请留步。”
      宋还清叫住了她
      “何事?”愿安平停住脚步。
      “敢问兄台高名?”
      “……”愿安平愣了一刻随即说道:
      “无名”说罢头也不回转身离去,迅速隐入巷陌人群深处。
      身姿桀骜灵动,转瞬便消失不见。
      只留满巷春风、漫天樱落,与独自立在原地的青衫状元。
      宋还清静静伫立良久,目光久久凝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眼底温柔翻涌,藏着岁岁年年的深情与孤守。
      无名。
      也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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