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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书堂课罢,求赐偏居 课业落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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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斜斜斜切过静书堂雕花窗棂,将满地碎金般的光斑缓缓向西推移,案上摊开的诗书批注大半,墨汁已然干透,一堂课业至此堪堪落幕。宋还清收回落在书卷上的目光,直起身微微舒展肩背,长久俯身讲学,肩脊早已浸上一层细微酸麻。
她抬手轻理微乱的袖口青衫,转身看向身侧端坐的愿安平,语声依旧清润温和,褪去了讲学时刻意端起的几分严谨,多了几分松弛柔和:“今日课业便到此为止,方才讲解的诗文释义与礼制要点,郡主若是有存疑之处,晚间可遣人传信,臣再来为你拆解。”
愿安平手肘轻抵书案,指尖随意支着下颌,没有立刻应声,琥珀色眼眸直直落在宋还清身上,眼底藏着未曾掩去的思量。方才整整一个时辰共处一室,这人耐心为她拆解晦涩典籍,迁就她不喜繁文教条的性子,言谈间进退有度,满身风霜却待人柔软,一桩桩一幕幕落在心底,让她愈发不愿只让宋还清每日往返奔波,往返于府邸与城中官舍。
堂外晚风穿廊,卷起窗下细碎花叶,沙沙声响衬得屋内格外安静。清歌早在课业过半时便轻步退至门外等候,不打扰二人论书,此刻静立廊下,隔着雕花木门,隐约能听见屋内低声交谈。
愿安平放下支着脸颊的手,直起身,坐姿虽依旧随性,话语却添了几分认真,直白道出心中盘算,没有半分迂回掩饰:“先生每日往返府衙与郡主府,路途遥远,晨昏奔波太过劳顿。我心中有个想法,不知你意下如何。”
宋还清闻言微微一怔,垂手立于书案旁,眉眼间浮起几分浅淡疑惑,轻声应道:“郡主但说无妨,臣洗耳恭听。”
“不如往后你便常住郡主府。”愿安平说得坦荡直白,眼底带着几分真诚期许,“府中庭院广阔,空置屋舍众多,不必每日早起赶路,晨昏我们也能随时论书闲谈,不必受路途阻隔,于课业而言,也更为便利。”
这话一出,宋还清长睫轻轻颤动,显然未曾料到郡主会提出这般提议。她身为新晋状元,圣上指派的教习,寄居宗室府邸长久居住,于礼法之上本就多有忌讳,一时之间难免迟疑,指尖不自觉轻轻攥住袖角。
愿安平将她细微的迟疑尽收眼底,知晓她心中顾虑重重,连忙放缓语气,不再是方才略带强势的提议,反倒多了几分安抚:“我知晓你心中顾虑,怕落人口实,惹人非议君臣师生逾矩,此事我早已思虑周全,不必忧心。”
宋还清抬眸,目光温和地对上她澄澈无垢的双眼,轻声道出心底难处:“承蒙郡主体恤,臣心中感激万分。只是臣无诏久居郡主私府,不合朝堂礼制,若是被朝中言官抓住把柄,于郡主、于臣,皆是无端祸端。”
“礼制规矩,说到底也是圣上定下。”愿安平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笑意,全然不被死板礼法束缚,“只需我亲笔上书禀明陛下,说明缘由,求得圣上口谕准许,便无半分不妥。圣上素来疼惜我,知晓我常年独处府中孤寂,难得寻到一位能倾心闲谈、伴我治学之人,定然不会驳回。”
她向前微微倾身,距离拉近些许,语气软了几分,少了郡主的矜贵,只剩纯粹的恳切:“我是真心想留你在此。往日府中偌大庭院,只有我与清歌二人,日日对着花木高墙,无趣得很。你若常住于此,白日共读诗书,闲暇时还能同我讲讲意洲风土,不必孤身住在狭小官舍,受市井喧嚣叨扰。”
宋还清静静望着她眼底不加掩饰的期盼,心中那层长久设防的心墙,又柔和瓦解几分。她半生漂泊流离,灾疫之中孑然一身,此后寒窗苦读,独居陋室,从未有人这般真心实意,为她思虑起居冷暖,处处体恤她的难处。
心底翻涌着细碎暖意,可礼法底线依旧横亘心头,她斟酌片刻,礼貌委婉地回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郡主一番好意,臣心中感念不已。若圣上准许臣寄居府中,臣自然愿意留下,能朝夕伴郡主治学,亦是臣的心愿。”
没有直接应下,也没有断然拒绝,这般妥帖回答,既没有辜负愿安平的心意,也守住了自身进退分寸。
愿安平闻言心头一松,眉眼瞬间漾开浅淡笑意,右眼下那颗朱红泪痣衬着天光,愈发动人:“有你这句话便足够,我即刻修书递入宫中,今日便能求准圣意。”
话音落,她扬声朝着门外唤道,声音清亮通透,毫无半分闺阁女子的柔弱,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清歌!”
门外等候的清歌闻声推门而入,步伐轻快,见二人课业已然结束,躬身行礼: “在!郡主有何吩咐?”
“取一套崭新笔墨笺纸来,我要即刻写一封奏疏呈给圣上。”愿安平抬手示意她走到书案旁,“另外,传管家前来静书堂候着,稍后我有吩咐交代。”
“是。”清歌应声退下,片刻后便捧着雕花木匣重回堂内,匣中盛放着上等松烟墨、羊毫软笔,还有洁白细腻的御贡笺纸,皆是平日里郡主极少动用的上好物件。
清歌将笔墨一一铺陈在案上,有条不紊研磨,墨香缓缓漫开,清浅醇厚。愿安平走到案前,执起毛笔,指尖轻捻笔杆,落笔行云流水,字句条理清晰,先是叙说今日宋还清入府授课,治学通透,合自己心意,再坦言每日往返路途劳顿,恳请圣上恩准宋还清常住郡主府,便于朝夕研习课业,最后提及府中主殿西侧闲置偏殿清幽安静,稍加修整便可居住,不会扰了二人清静。
通篇文字不卑不亢,既有晚辈对帝王的恭敬,又直白道出自己心中所想,没有半分拐弯抹角的遮掩。宋还清立在一旁静静等候,目光落在她落笔的侧影,看着她书写时自在松弛的姿态,心底暖意层层叠叠漫上来。
不多时,一封完整奏疏书写完毕,愿安平放下毛笔,随手拿起一旁镇纸压住笺纸边角,待墨迹风干,才折好装入精致封筒,递给身侧清歌:“差可靠内侍即刻送入宫中,务必亲自递到御前,不可交由旁人中转。”
清歌收好信函,妥帖揣入怀中:“郡主放心,我亲自安排人送进宫,绝不耽搁。”
处理完奏疏,管家恰好缓步走入堂内,躬身垂首等候吩咐。愿安平抬眼看向管家,语气从容有序,一一交代安排:“圣上那边我已上书请示,不出意外今日便能得准。你即刻带人去主殿西侧的偏殿,全面清扫修整。”
管家连忙记下,低声应道:“奴才记下了,只是不知偏殿需如何布置,还请郡主示下。”
愿安平细细思索片刻,条理清晰地吩咐下去,处处都在为宋还清考量起居舒适:“偏殿原本空置许久,先将屋内尘垢尽数清扫干净,床榻换一套全新素色锦缎被褥,不必太过华丽繁复,合宋先生清雅性子。书案添置一套全新笔墨典籍,窗边摆上两盆清雅兰草,院中杂枝尽数修剪,保证清静无扰。”
顿了顿,她又补充几句细致吩咐,面面俱到:“屋内多备几盏暖灯,入夜读书不至于昏暗;再添一张软榻,闲暇时可供休憩。所需器物不必吝啬,尽数挑选上乘温润之物,今日日落之前务必收拾妥当,若圣上准许,今夜宋先生便可入住。”
管家一一牢记在心,连连躬身应下:“奴才即刻带人前去打理,定不耽误郡主安排。”
管家退下后,堂内再度只剩三人,清歌安静立于门边,不打扰二人交谈。愿安平转身看向身侧的宋还清,眼底带着几分期待,语气轻快:“一切安排妥当,只等宫中回复。若是圣上应允,往后这里便是你的长久居所,不必再四处奔波。”
宋还清缓步走到窗边,抬眼望向院中盛放的海棠,晚风拂动她一身青衫,身影清瘦柔和。她回头看向愿安平,微微躬身,语气满是真诚谢意,褪去了初见时十足的疏离客套:“郡主事事为臣思虑周全,臣无以为报,唯有往后尽心教习,不负郡主一番心意。”
“无需这般客套。”愿安平摆了摆手,缓步走到她身侧,并肩立于窗前,一同望着庭院落英纷飞,“我留你住下,并非只为课业,只是真心想有个人相伴。自幼我便被拘在这高墙之内,身边之人皆是谨小慎微,唯有同你相处,我不必刻意伪装温顺,不必压抑本心,自在舒心。”
她侧头看向宋还清,琥珀色眼眸澄澈透亮,直白坦露心底藏了许久的孤寂:“旁人都只看见郡主锦衣玉食,尊荣加身,无人知晓常年闭门静养,日复一日对着空荡庭院有多枯燥。难得遇上个能懂我、与我谈得来的人,我自然不愿轻易放你每日往返,难得相见。”
宋还清闻言心头微动,侧眸望向身旁少女,方才摘下白纱笠的脸庞全然展露,右眼下那颗朱红泪痣在落日柔光下格外惹眼,一身随性常服,没有半分皇室贵女的矫揉造作,坦率又鲜活。
她轻声开口,语声轻缓柔软:“臣从前孤身漂泊,早已习惯独处,从未想过会有人这般体恤我的起居冷暖。若能常住府中,每日伴郡主读书闲谈,亦是臣此生难得安稳。”
“这便再好不过。”愿安平唇角扬起明媚笑意,眼底细碎欢喜藏不住,“等偏殿收拾完毕,我带你亲自过去看看,若是屋内布置有不合你心意之处,只管直言,即刻让人更换调整,不必委屈自己迁就。”
宋还清轻轻颔首,眉眼间漾开一抹极淡的浅笑意,是入府以来,第一次这般毫无防备、发自内心的柔和:“郡主费心,臣并无过多挑剔,能有一处安静居所,便已是万幸。”
一旁的清歌静静看着二人相谈融洽的模样,悄悄弯起唇角。自小陪伴郡主长大,她极少看见自家郡主这般真心期盼一人相伴,往日郡主独处时总带着淡淡的落寞,唯有面对宋还清时,浑身散漫鲜活的性子尽数展露,眼底满是难得的光亮。
堂外管家带着一众仆役往来穿梭,脚步声隐约传来,皆是前去收拾西侧偏殿的下人,搬抬清扫器物,动静轻缓,不敢惊扰静书堂内二人。
愿安平听见外头细碎动静,心中安定不少,转头同宋还清随意闲谈,不再拘泥师生课业话题,转而聊起市井烟火、山河风物,她未曾踏出府门半步,对外界万般好奇,宋还清便细细同她讲述当年意洲乡野景色,灾疫过后百姓重建家园的光景,言语平淡,却字字生动,听得愿安平入神。
夕阳一点点沉落院墙,漫天暖橘霞光铺满整座庭院,落樱随风飘入窗内,落在二人脚边。清歌适时端来两盏温热清茶,轻轻放在窗边石几上,安静退至一旁。
愿安平端起茶盏递到宋还清手中,指尖不经意轻轻相触,二人皆是微微一顿,转瞬各自收回手,气氛悄然漫开一层淡淡的暧昧,无人点破,却彼此心知肚明。
“待宫中回信一到,此事便能落定。”愿安平捧着茶盏,望着天边流云,语气轻柔,“往后岁岁春秋,你都能留在这郡主府,不必再孤身一人。”
宋还清垂眸看着杯中澄澈茶汤,眼底盛满温柔微光,低声应道:“若得圣恩准许,臣愿长伴郡主身侧,晨昏相守,笔墨相伴。”
一室静谧,晚风轻扬,书堂之内,两颗曾各自孤寂的心,因一纸留居奏疏,愈发贴近。主殿西侧的空寂偏殿,已然备好崭新屋舍,等候那位历尽浮沉的青衫状元,自此往后,高墙深院不再只有一人独守,朝夕诗书,岁岁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