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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暮色观居,樱落心澜 奏疏送入宫 ...

  •   管事带领下人去打扫偏殿,屋内只剩愿安平与宋还清二人,宋还清静立一旁,目光落在方才郡主书写的案几,心底泛起细碎暖意,却也藏着几分忐忑。她身为新晋状元,寄居宗室府邸本就极易引来朝堂非议,全靠郡主向帝王求情,方能得一处安稳居所。
      愿安平瞥见她眼底隐忧,唇角扬起散漫笑意,宽慰道:“不必忧心,父皇素来疼我,知晓我常年困在郡主府孤单无趣,难得寻到一位合得来的伴读先生,定然不会驳回我的请求。”
      宋还清垂眸轻敛青衫衣摆,躬身浅礼:“臣劳郡主这般费心,心中实在惭愧。”
      “同我不必讲这般生分客套话。”愿安平摆了摆手,目光望向窗外层层叠叠的樱树,“我们暂且等候宫中回信,趁天色尚早,等内侍传回复旨,便带你去西院偏殿看看。”
      二人静候在静书堂,闲谈诗书风物消磨辰光,窗外晚风卷着落樱飘入窗棂,不知不觉过半时辰,廊外传来内侍轻缓的通传声,带着明黄御封信函缓步走入堂内。
      内侍跪地双手奉上信函,语气恭敬柔和:“郡主,陛下亲批回函,特意命奴才加急送来。”
      愿安平立刻上前接过封笺,指尖抚过印在封皮的帝王私印,拆开信纸,上头是圣上熟悉的温润御笔,字字满是毫无遮掩的宠溺。
      御笔开篇便直言应允她所有请求,写明准许宋还清长久居于郡主府西院偏殿,不必受往返官舍的拘束;又细细叮嘱府中下人,一切起居器物尽数依郡主心意置办,不必拘泥规制;末尾还添了一句软语,言知晓安平常年独居孤寂,有人相伴治学亦是好事,若朝中言官有异议,自有帝王出面拦下,无需她半分顾虑。
      短短一纸回信,全然顺着她的心意,将她所有顾虑尽数抚平,字里行间皆是帝王独一份的纵容偏爱。
      愿安平看完,心头暖意翻涌,忍不住低低笑出声,转头将信纸递到宋还清眼前,眼底满是轻快雀跃:“你瞧,我说父皇定会应允,这下再无后顾之忧。”
      宋还清俯身看向纸上御笔,一字一句读罢,心底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松脱,长睫轻颤,躬身深深一礼,语声藏着动容:“圣恩宽厚,郡主亦待臣万般体恤,臣无以为报。”
      内侍候在一旁,笑着附和:“陛下看完郡主的奏疏,当即便提笔批复,半点未曾犹豫,还特意吩咐奴才,务必尽快将回信送到郡主手中,不愿让郡主多等片刻。”
      “辛苦你专程跑一趟。”愿安平吩咐清歌取来碎银打赏内侍,内侍谢恩后躬身退离,静书堂再度只剩她们二人。

      清歌走进将圣谕细细收好,递到愿安平手中时,眼底藏着浅浅笑意,低声道:“陛下果真是事事顺着郡主心意,这下再无人能阻拦宋先生留在此处了。”
      愿安平指尖抚过笺纸温润的龙纹纹路,心头一块大石稳稳落地,唇角漫开藏不住的轻快笑意,右眼下那颗朱红泪痣被廊间暮色衬得愈发柔和。她抬眼望向立在一旁安静等候的宋还清,声音坦荡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圣上准了,往后你便安心留在府中,不必再奔波劳碌。方才管家已经带人收拾妥当西院偏殿,现下天色尚早,我带你过去瞧瞧,若是哪里不合心意,即刻吩咐下人更换。”
      宋还清闻言垂眸轻敛衣摆,青衫布料被晚风拂出浅淡褶皱,长睫轻颤,藏住眼底翻涌的暖意。她躬身浅浅一礼,声线清润柔和:“劳郡主费心奔波,臣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同我不必讲这般生分客套话。”愿安平随手将御笔信函递给清歌收好,迈步便往庭院西侧走,步履松弛自在,全然没有郡主端着的架子,“走吧,清歌你暂且在此等候,我同宋先生二人过去便可。”

      清歌何等通透,一眼便瞧出自家郡主有意与宋还清单独相处,当即乖巧应下,立于原地目送二人身影走远,远远避开不做打扰。

      暮春傍晚的霞光温柔铺满天际,橘粉柔光落满整条雕花回廊,道旁樱树落英纷飞,风一吹便洋洋洒洒飘落在肩头、发间。二人并肩缓步前行,石板路上两道影子被落日拉得悠长,时而轻轻交叠,又缓缓分开,无声之间便缠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回廊并不算宽阔,二人并肩而行,肩头时常若有若无擦碰。每一次相触,宋还清都会下意识微微侧过身,往外侧挪半步,耳根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绯红,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悸动,不敢与身旁少女靠得太近,唯恐失了师生分寸。
      愿安平将她细微的躲闪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悄然生出几分玩味的软意,非但没有拉开距离,反倒刻意放慢脚步,微微往她身侧凑近几分,手臂时不时轻轻蹭过她的青衫衣袖。
      行至一处转角,迎面恰好有两名抬着杂物的仆役匆匆走来,通道骤然狭窄,已然无处避让。宋还清下意识侧身避让,肩头直直撞上愿安平的手臂,温热的触感一瞬相贴,二人同时顿住脚步,周遭只剩下风吹花叶的簌簌轻响。
      宋还清猛地收回身子,垂眸盯着脚下满地樱瓣,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指尖无意识攥紧袖角,半晌不敢抬眼同她对视。
      愿安平侧头看向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漾开细碎温柔笑意,抬手轻轻拂去落在宋还清肩头的几片粉白樱瓣。指尖微凉,擦过她颈侧细腻肌肤的一瞬,宋还清浑身骤然一僵,脊背绷得笔直,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肩头落了花。”愿安平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为之,指尖轻轻收回,垂在身侧,心底却清晰记下方才相触时温热柔软的触感,“府中樱花开得盛,走一路便沾一身,瞧着倒是别致。”
      宋还清良久才勉强稳住心绪,抬眸飞快扫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目光,语声轻得近乎呢喃:“多谢郡主。”
      “无需谢我。”愿安平缓步继续往前走,语气漫不经心,字字却藏着独一份的特殊,“旁人肩头落花,我从来懒得伸手,唯独对你,总忍不住多留心几分。”

      这话直白坦荡,没有半分遮掩,直直撞进宋还清心底。她行走世间十余载,历经灾疫流离,见惯了世人趋炎附势、虚与委蛇,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坦率地告知,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存在。心口像是被温水缓缓浸润,层层冰封的心墙,又融化了大片。
      二人一路无言,安静走过连片花木,不多时便抵达西院偏殿门前。整座院落不大,却清雅幽静,四周种满兰草与翠竹,隔绝了主院的喧嚣,院墙高耸,自成一方安静天地,恰好适合静心读书休憩。
      管家早已候在院门外,见二人前来,连忙躬身行礼:“郡主,宋先生,屋内皆已清扫完毕,陈设尽数按照您的吩咐置办妥当。”

      “你先退下,不必在此候着。”愿安平淡淡吩咐一声,管家应声行礼,快步退远,整片院落瞬间只剩她们二人。
      愿安平抬手推开木门,木门转轴发出轻缓吱呀声响,一股淡淡的兰草清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屋内窗明几净,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地面,铺就一片温柔金光。
      主屋正中摆着一张宽大梨花木书案,案上整齐码放全套笔墨纸砚,一旁书架填满各类经史典籍,皆是府中珍藏善本;内侧安置一张宽大软床,铺着素色月白锦被,没有繁复华丽的纹饰,恰好贴合宋还清清雅内敛的性子;窗边设一张软榻,闲暇时可凭窗小憩,窗沿两侧摆着两盆盛放的春兰,香气清淡不腻。
      愿安平缓步走入屋内,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处陈设,轻声开口,语气藏着细微期待:“我特意吩咐下人,不必置办金玉奢华器物,只挑素雅温润之物。知晓你素来喜静,偏爱兰草,便让人多摆了几盆,若是屋内有哪一处不合你的心意,只管同我说,即刻便能更换。”
      宋还清缓步走到书架前,指尖轻轻拂过书页封皮,眼底满是动容。她出身寒门,漂泊半生,住过破败草屋,狭小陋室,从未拥有过这般整洁雅致、事事妥帖周全的居所。眼前一屋一物,全是愿安平细细为她考量安排,点点滴滴,皆是旁人从未给过的温柔。
      她转过身,望向立在屋中光影里的愿安平,暮色落在少女半边脸颊,右眼下那颗朱红泪痣格外鲜明,一身随性常服,无半分宗室矜贵,纯粹又鲜活。宋还清轻声开口,语声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郡主事事为臣思虑周全,这般心意,臣不知该如何报答。”

      “我从未想过要你报答什么。”愿安平缓步朝她走近,二人之间仅剩半步距离,呼吸交缠,清晰可闻,“留你在此,置办这一院居所,不过是我私心。从前偌大郡主府,日日只有我一人对着高墙花木,孤寂无趣。如今有你相伴,晨昏能一同论书闲谈,于我而言,已是最好的回馈。”
      她说得坦荡直白,琥珀色眼眸直直落在宋还清眼底,没有丝毫闪躲,将心底藏了许久的期许尽数摊开。

      宋还清被她直白炽热的目光看得心头震颤,下意识微微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目光落在窗边盛放的兰草上,低声道:“臣半生漂泊,早已习惯孤身一人,从未奢望能拥有一处安稳居所,更不曾想,会有郡主这般,将我的冷暖起居放在心上。”
      “往后不必再孤身一人了。”愿安平轻轻上前半步,距离更近,声音放得轻柔,像晚风拂过花瓣,“你住在这西院,我居主殿,两处院落相隔不远,无论清晨深夜,只要你想论书,或是心中烦闷,随时可寻我。抬眼便能望见你窗中灯火,往后岁岁春秋,都不会再孤单。”
      这番话没有半句浓情蜜语,却重得压在宋还清心口,让她鼻尖微微发酸。灾疫夺走她所有亲人,往后多年,她独自一人在乱世挣扎求生,早已习惯独处,也早已不期盼有人牵挂自己。可眼前这位身份尊贵、本该万众簇拥的郡主,却将她漂泊无依的过往看在眼里,心甘情愿为她筑一处安稳归处。
      二人并肩走到窗边软榻旁,案上摊开一卷诗书,是愿安平特意让人提前放置,供宋还清闲暇品读。二人同时伸手,想要拿起书卷,指尖猝不及防撞在一起,微凉指尖相触,两人皆是猛地一顿,动作定格在半空。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风吹翠竹沙沙作响。

      愿安平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尖轻轻贴着她的指尖停留片刻,才缓缓收回,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率先打破静谧:“倒是巧了,我们竟想着同一卷书。”
      宋还清迅速收回手,垂在身侧紧紧蜷缩,耳尖红透,心底慌乱又温热,勉强稳住声线应答:“想来是郡主与臣喜好相近。”
      愿安平随意坐在软榻之上,侧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宋还清,语气带着几分散漫的调侃:“往日授课之时,你总处处守着分寸,拘谨疏离,如今只剩我们二人,不必时时紧绷着心神。这院落往后是你的居所,你不必在我面前时时端着教习的架子,自在随心便好。”
      宋还清闻言,抬眸望向她,眼底长久以来的疏离冷意淡去大半,漾开一层柔和微光,轻轻颔首:“臣记下了。往后无人之时,便不再死守刻板礼数。”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落日彻底沉入院墙,天际仅剩淡淡的灰蓝暮色,府中下人送来烛台,点燃屋内几盏素纱灯,暖黄烛火轻轻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面,紧紧依偎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烛火跳动,光影忽明忽暗,衬得愿安平眼底柔光缱绻。她望着宋还清沉静清隽的眉眼,忽然轻声开口,语气软了几分,藏着独有的依赖:“从前我闷在府中,无人能说心里话,凡事只能同清歌倾诉。如今有你,往后喜怒哀乐,都能寻你分说。”
      宋还清缓步走到软榻边,与她并肩而立,目光落在她眼下那颗朱红泪痣上,停留许久,才缓缓移开视线,语声温柔至极:“郡主往后有任何心事,无论何时,臣都愿静心聆听,伴你排解烦闷。”
      她说话之时,肩头微微向愿安平的方向倾斜,无形之中主动靠近,不再刻意躲闪避让,那份克制已久的柔软,终于悄悄展露分毫。
      愿安平侧头与她对视,二人距离极近,烛火映在彼此眼底,盛满独属于对方的身影。四目相对,久久无人开口,屋内静悄悄的,空气里漫开一层朦胧暧昧,无需言语,心底暗藏的心意早已不言而喻。
      不知过了多久,愿安平才缓缓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点点星子,轻声打破这份静谧:“天色已晚,我让下人备下晚膳,你同我一道回主殿用饭吧。往后同住一府,朝夕同食,也算寻常。”
      宋还清轻轻点头,眉眼间漾开一抹极淡、发自内心的笑意,是入府以来最为放松柔和的模样:“谨遵郡主吩咐。”
      二人一同转身走出偏殿,木门轻轻合上,将一屋清雅兰香与满室温柔心事一同锁在院内。走在归途的回廊之上,晚风卷着樱花瓣落在二人发间,愿安平放慢脚步,刻意与宋还清并肩而行,手臂时不时轻轻相贴,不再刻意回避。
      行至半路,晚风卷起漫天樱瓣扑向二人面颊,宋还清下意识抬手,替愿安平拂开粘在颊边的落樱,指尖擦过她裸露的鬓角,动作轻柔小心翼翼,目光短暂落在她完整展露的眉眼,那颗朱红泪痣在烛火微光下动人心弦。
      “花瓣沾脸上了。”宋还清低声解释,收回手之时,指尖还残留着少女鬓发柔软的触感。
      愿安平心头一颤,抬眸看向她,眼底笑意愈发浓烈:“有你在,倒是不必时时顾着这些细碎小事。”

      一路闲话细碎,不谈朝堂礼法,不论诗书课业,只聊乡间风物、四时花木,皆是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却偏偏聊得心头温热。两道身影在廊间灯火下紧紧相随,过往所有的隔阂、分寸、疏离,都在暮色与晚风之间,一点点消融。
      回到主殿之时,清歌早已备好温热膳食,菜品清淡雅致,皆是记得宋还清不喜厚重油腻的口味。落座席间,烛火摇曳,二人隔桌相望,闲谈间目光频频相撞,每一次对视,都藏着未曾宣之于口的心动与缱绻。
      高墙困住郡主多年的孤寂,因一位青衫状元的到来,终于寻到归处;历经灾疫漂泊的清冷之人,也在这座庭院之中,寻到独一份的温柔牵挂。今夜西院偏殿灯火初备,圣谕落定常住之约,往后无数个朝夕,笔墨相伴,暮色同游,藏在细碎相处里的暧昧情愫,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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