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枝》江汐之

4、隐秘怀孕，尘埃落定的惶恐 一

　　一夜荒唐过后，日子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实则两人心底都压着一层无人知晓的波澜，隔着一层捅不破、摸不透的薄纱。
　　江泽自那天酒店醒来后，便彻彻底底陷入了沉默。
　　监控被他勒令加急调取，可偏偏那晚走廊角落的监控短暂故障，只拍到模糊的身影，看不清人脸。助理几番排查下来，只能确定当晚只有一个人误入了他对面的房间，却始终无法锁定具体身份。
　　这件事成了江泽心里一根刺。
　　他素来自律克己，人生从无失控失态的时候，偏偏那夜醉酒断片，和未知的 Omega 彻底纠缠，交融的信息素浓烈深刻，是他从未有过的失控。
　　可他没有声张。
　　既没有对外提起那晚的意外，也没有主动联系任何人追问真相，更是从未对洛枝提过半句。
　　他不动声色，刻意维持着往日的姿态，依旧是那个清冷疏离、沉稳克制的顶级 Alpha，依旧会习惯性关心、照看这个从小黏在他身边的弟弟。
　　只是无人知晓，他心底始终存着疑虑，暗暗在私下继续追查，势必要查出那晚打乱他所有分寸的人。
　　而洛枝，同样选择了伪装平静。
　　经历数日的煎熬挣扎，他早已收起了逃跑的念头，下定决心要试探一次江泽的心意。在没有得到明确答案之前，他不敢露出半分破绽，不敢让对方察觉丝毫异常。
　　于是两人默契般，谁都不提酒店、不提醉酒、不提那晚荒唐的一夜。
　　微信消息照常回复，偶尔的问候一如从前，相处模式看似和十几年的竹马时光别无二致。
　　可只有洛枝自己清楚，他的身体、他的心境，早已翻天覆地，再也回不到从前。
　　连日来的恶心反胃、困倦乏力丝毫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时时刻刻折磨着他的身心。
　　清晨醒来的第一秒，依旧是汹涌翻卷的反胃感，从胃底不断上涌，空空的腹腔反复痉挛，干呕的酸涩缠满喉咙。往日清淡适口的饭菜，如今光是闻到一丝油烟味道，都能让他浑身不适、心绪烦躁。
　　他的身体愈发虚弱苍白，温顺的雪松信息素紊乱飘忽，整日恹恹无力，提不起半点精神。
　　所有反常的症状日夜叠加，那个藏在心底的可怕猜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笃定，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敢再拖延。
　　他必须确认答案。
　　这天清晨，江泽一如往常早早去往公司处理工作。他走之前还特意叮嘱洛枝好好吃饭、别总闷在家里，语气是一如既往、纯粹的兄长关怀，没有半分暧昧，没有半分异样。
　　听着电话那头沉稳清冷的声音，洛枝心口又酸又涩，眼底漫起层层委屈与惶恐。
　　果然，他什么都不记得。
　　果然，那晚的一切，对江泽而言，不过是一场醉酒后的无意失态，无关情爱，无人值得惦记。
　　压下眼底的湿意，洛枝轻声应下，温柔应声，装作和往常一样乖巧听话的模样，完美遮掩了心底所有翻涌的风浪。
　　挂断电话，屋子里瞬间陷入死寂。
　　洛枝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渐行渐远的黑色轿车，直到车子彻底驶出视野，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可以独自行动、不被察觉的机会。
　　他快速换上宽松的外套，遮住自己苍白憔悴的脸色，压下心底翻涌的紧张与恐惧，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独自出门，打车去往市中心的三甲医院。
　　全程他都将帽檐压得很低，刻意遮挡住面容，生怕遇见熟人，更生怕撞见江泽身边的人，暴露自己隐秘的心事。
　　走进肃穆冷清的医院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原本就不适的肠胃瞬间又是一阵翻涌。洛枝停下脚步，扶着墙壁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生理性的干呕，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攥紧手心，指尖冰凉，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挂号、排队、等候，每一步都格外煎熬。
　　周围人来人往，人声嘈杂，所有人都带着各自的心事与期许，唯有他，满心都是惶恐与茫然。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指尖微微颤抖，脑海里一遍遍闪过江泽曾经那句冰冷刺骨的狠话，又一遍遍回想自己十几年小心翼翼、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
　　如果真的怀上了……
　　他该怎么办？
　　试探的勇气还够不够支撑自己？
　　漫长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轮到他就诊。
　　面对医生温和的询问，洛枝压着颤抖的声线，如实说出自己所有的身体反常症状，长期嗜睡、持续反胃干呕、信息素紊乱、易感期停滞延后。
　　医生听完，结合 Omega 特殊体质的常识，立刻安排他做了专项检查。
　　等待结果的短短几十分钟，像是熬过了漫长的几个世纪。
　　洛枝坐立难安，浑身紧绷，后背早已被细密的冷汗浸湿，心底存着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他多希望只是自己太过焦虑、身体紊乱，多希望这一切只是乌龙，多希望那场荒唐的意外，没有留下任何无法挽回的痕迹。
　　可当体检报告单稳稳落在他手中，白纸黑字的结果清晰映入眼帘时，洛枝浑身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骤然凝固，四肢冰冷发麻，连呼吸都变得停滞卡顿。
　　—— 早期妊娠，结果确诊阳性。
　　所有侥幸，彻底破碎。
　　所有不安，尽数成真。
　　那一夜醉酒失控的荒唐，那一场无人清醒的沉沦，终究还是留下了无可逆转的结果。
　　他怀了江泽的孩子。
　　怀了这个只把他当弟弟、曾经放言绝不姑息纠缠、绝不允许有人借孩子捆绑他的顶级 Alpha 的孩子。
　　巨大的恐慌、茫然、无措瞬间吞噬了他，眼眶猛地泛红，温热的泪水猝不及防浸湿了眼底。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酸涩与绝望在胸腔里疯狂蔓延、肆虐。
　　他只是偷偷爱了十几年，只是忍不住心动，只是在醉酒的梦里贪了一次不属于自己的温柔。
　　可命运偏偏给了他最沉重、最残忍的惩罚。
　　手里薄薄的一张纸，彻底压垮了他所有的底气，也彻底改变了他往后的人生。
　　原本还心存希冀、打算小心翼翼试探一次的念头，此刻变得渺小又可笑。
　　他不仅越界了，他还怀了对方的孩子。
　　若是江泽知道真相，会不会彻底厌恶他？会不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他精心设计、蓄意算计的圈套？
　　走廊人来人往，光影明明暗暗。
　　洛枝攥紧那张沉甸甸的孕检单，指尖用力到泛白，单薄的身躯微微发抖，心底一片冰凉荒芜。
　　前路茫茫，进退两难。
　　试探的勇气还在，可沉重的现实，已经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