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枝》江汐之

20、第 20 章 第二十

　　第二十章暮夜私语，寸寸悔心

　　时光悄然流淌，无声无息便翻过数日光阴。

　　前几日敲定的B市奔赴计划历历在目，不过短短三日等待，眨眼间便走到了周五傍晚。

　　暮色沉沉，晚霞褪尽了最后一抹橘红，A市整座城市被温柔的夜幕轻轻笼罩，晚风微凉，吹拂过繁华都市的街巷，也吹进了江泽独栋别墅静谧雅致的庭院之中。

　　距离明日中午出发前往B市，仅剩最后一夜。

　　为了方便明日一早准时汇合、收拾行李、准时出发，省去次日奔波赶路的麻烦，江泽早早便主动邀约，妥善安排好了一切住宿事宜。

　　他的独栋别墅宽敞奢华、房间充裕，安保严密、环境静谧，远比外面的酒店更加安稳舒适。于是洛阳与傅昀便干脆应下邀约，今晚一同留宿在江泽的别墅之中。

　　偌大的别墅院落灯火通明，暖白色的吊灯层层铺洒，将宽敞通透的客厅映照得温暖明亮、一尘不染。大理石地面光洁透亮，折射着柔和的灯光，复古轻奢的软装搭配静谧高级，处处透着主人低调矜贵的格调。

　　江泽做事向来稳妥细致，早已提前吩咐家里的佣人李阿姨，将别墅空置的客房尽数收拾妥当。干净柔软的被褥、烘干清香的睡衣、整洁齐全的生活用品一一备好，每一间客房都采光通透、干爽舒适，无可挑剔。

　　洛阳与傅昀并肩站在客厅之中，看着周全细致的安排，心底暖意融融，对着身侧的江泽轻声道谢。

　　“麻烦你费心安排了。”
　　“多谢款待。”

　　两人语气平和真诚，礼数周全。

　　江泽微微摇头，眼底褪去了往日所有的冷傲疏离，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温顺与隐忍，嗓音轻淡温和：“不麻烦，你们安心住下就好。”

　　如今的他，早已没有半分顶级Alpha高高在上的矜贵姿态。

　　只要能多靠近一点关于洛枝的消息，只要能多一丝靠近他、弥补他的机会，这点费心安排，于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此时不过傍晚五六点钟，天色刚刚擦黑，时间尚早，距离歇息还很早。三人收拾好简单行李，各自安置妥当后，便没有急着回房休息，而是一同落座在宽敞柔软的真皮沙发上，打算趁着睡前的空闲，随意闲聊片刻，静待明日的启程。

　　客厅氛围安静松弛，没有前几日咖啡厅的压抑凝滞，多了几分难得的平和闲适。

　　江泽始终心绪紧绷，心底塞满了对千里之外那个人的惦念与悔恨，根本无法真正放松。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带着偏执又克制的意味，频频落在身侧的洛阳身上。

　　洛阳是如今唯一能联系洛枝、唯一能知晓洛枝近况、唯一能带他靠近洛枝的人。

　　每一次目光的凝望，都藏着他无处安放的思念、蚀骨的悔恨，还有满腔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太想知道了。

　　想知道洛枝今日过得好不好，吃得香不香，睡得安稳不安稳。

　　想知道腹中的孩子乖不乖，有没有折腾他，有没有让他承受难以忍受的孕期不适。

　　想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独自硬撑，是不是依旧会在深夜心慌难眠，是不是还在靠着单薄的意志，独自熬过漫长孤寂的孕期时光。

　　他日日思、夜夜念，半年来疯魔寻觅、彻夜难眠，所有的执念与牵挂，全都系在千里之外那个单薄温柔的少年身上。

　　一旁的傅昀将江泽这副频频窥探、心绪不宁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稳稳揽着自家Omega洛阳的腰身，姿态慵懒松弛，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冷意。作为S级的顶级Alpha，他的感知敏锐至极，江泽落在洛阳身上那些灼热又焦灼的目光，他看得一清二楚。

　　傅昀素来护短，占有欲极强，容不得旁人将视线久久禁锢在自己的Omega身上。

　　即便知晓江泽只是为了打探洛枝的消息，并无半分觊觎洛阳的心思，可他依旧心生不悦。

　　沉默片刻，傅昀终是敛去眼底慵懒，抬眼朝着江泽投去一记冰冷淡漠的眼风，声线低沉微凉，带着不容置喙的护犊子气场，冷声开口：

　　“有事就直说。”
　　“别一直盯着我的Omega看。”

　　语气疏离又强势，带着满满的占有欲与警告意味。

　　这一句直白冷冽的提醒，瞬间打破了客厅的平静。

　　坐在中间的洛阳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看清了自家Alpha极致护短、满眼戒备的模样，再对比江泽局促僵硬、手足无措的样子，瞬间没忍住，低低大笑出声。

　　笑声清浅干净，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灵动。

　　堂堂威慑全城、人人敬畏忌惮的S级顶级Alpha，此刻像个护食的小朋友，半点气场全无，幼稚又可爱。

　　洛阳笑得眉眼弯弯，肩头轻轻颤动，心底暖意融融。

　　被当众点破心思、又被傅昀冷淡警告的江泽，瞬间浑身僵硬，手足无措。

　　所有焦灼的期盼、隐秘的窥探，尽数被戳破，让他愈发狼狈窘迫。

　　他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与卑微，周身所有的强势与矜贵尽数收敛，只剩下极致的温顺与恳求。

　　沉默良久，他终是放低了所有姿态，用近乎呢喃的、卑微恳切的语气，轻轻对着洛阳恳求：

　　“洛阳……求你一件事。”

　　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了许久的颤抖，字字皆是隐忍的悔意。

　　“能不能……帮我给枝枝打一通电话？”

　　“我就想问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
　　“问问我们的孩子乖不乖，有没有闹腾他，有没有让他身体不舒服。”

　　“若是他孕期难受、信息素不稳、身体不适……我可以再给他寄一批新的衣物，寄最新的本源信息素，让他安稳一点，少受一点罪。”

　　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半分强势逼迫，只有一个迟来悔恨的Alpha，对自己Omega、对未曾出世的孩子，最卑微、最恳切的惦念。

　　这半年来，他日日活在悔恨的牢笼里。

　　只要一想到洛枝孤身在外、无人依靠，怀着身孕独自承受所有孕期苦楚，他的心就像被凌迟一般，生生疼到窒息。

　　他只想尽自己所能，哪怕隔着千里，也能替他分担分毫痛苦，护他片刻安稳。

　　洛阳垂眸看着他这副落魄卑微、满眼红血丝、近乎祈求的模样，心底终究软了几分。

　　他知晓江泽的悔恨是真的，惦念是真的，愧疚也是真的。

　　纵然过往伤害无法抹平，纵然哥哥受过的苦难无法逆转，可看着眼前这人彻底卸下所有锋芒、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他终究不忍心再狠心拒绝。

　　良久，洛阳轻轻颔首，松了口：“好，我帮你打。”

　　此刻不过傍晚五六点钟，天色刚暗，时间尚早。

　　B市的日落比A市更晚，晚风温柔、夜色松弛，洛枝素来睡得安稳，从不会这么早歇息，此刻定然还醒着，绝不会打扰到他休息。

　　洛阳抬手拿起桌上的手机，指尖轻熟地点开通讯录，精准拨通了洛枝的号码。

　　电话嘟声响动两声，极快便被接通。

　　听筒那头，传来洛枝温柔软糯、带着几分慵懒松弛的嗓音，轻轻浅浅，温柔动听：“喂？”

　　简单一声轻唤，隔着千里电波，温柔得让人心头一软。

　　洛阳刚要开口，余光便瞥见身侧的江泽骤然绷紧全身，双目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眼底满是紧张与渴求。

　　见他没有听见通话内容，江泽急切又小心翼翼地对着洛阳，无声动了动唇，比出清晰的口型：开免提。

　　他太想听得清楚一点，太想好好听听洛枝的声音，听听他真实的状态，听听他有没有委屈、有没有难受。

　　那副紧张又期待、小心翼翼不敢惊扰的模样，可怜又狼狈。

　　洛阳看着他这副极致隐忍的模样，心头微忍笑意，故意憋住唇角的弧度，配合地点开了手机免提。

　　清亮温柔的少年嗓音再次清晰传来，透过免提清晰回荡在安静的客厅之中：“喂？小阳？”

　　收住眼底所有笑意，洛阳温声开口，语气带着真切的心疼与关切：“哥，是我。你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肚子里的宝宝乖不乖，有没有折腾你？”

　　电话那头的洛枝闻言，轻轻弯起唇角，语气松弛又温柔，带着几分无奈的软意，轻声回道：“我还行啦，一切都还算安稳。”

　　“就是宝宝越长越大了，最近胎动越来越频繁，小家伙愈发闹腾。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肚子胀胀的、坠坠的，浑身都不太舒服，偶尔还是会有点难受。”

　　少年的语气轻描淡写，带着习惯性的隐忍，没有半分抱怨，只是轻轻带过自己所有的不适与辛苦。

　　可就是这轻轻一句，足以让在场旁听的江泽心如刀绞、痛彻心扉。

　　孩子长大了，胎动剧烈，折腾得他寝食难安、身体不适。

　　他的枝枝，明明最怕疼、最娇气、最需要人疼护，如今却独自一人，硬生生扛下了所有孕期的酸痛、胀痛、失眠与煎熬。

　　半年孕期，无数个难熬的日夜，无人陪伴、无人安抚、无人分担，所有苦楚尽数独自咽下。

　　洛阳听得心头一阵酸涩心疼，连忙温声追问：“那要不要我再给你寄一批衣物过来？带着浓郁信息素的，能安稳胎相，缓解不适感。”

　　他习惯性想要替哥哥兜底，想用江泽的信息素，帮哥哥稍稍缓解孕期的躁动与难熬。

　　可电话那头的洛枝，却轻轻摇了摇头，温柔拒绝了。

　　他的嗓音软软甜甜，带着满满的期待与雀跃，冲淡了所有身体的不适：“不用啦。”

　　“反正你们明天就要过来了。”
　　“一想到明天就能见到你和傅昀，我心情就好多了，心里踏实安稳，那些难受也就不算什么了。”

　　“心情好了，身体自然也就舒服多了，不用麻烦再寄东西啦。”

　　简简单单一段话，温柔又治愈。

　　他所有的不安、所有的难熬、所有的孕期苦楚，只要一想到亲人即将奔赴而来、陪伴左右，便尽数消散大半。

　　他所求的从来不多，不过是一点安稳、一点陪伴、一点温暖而已。

　　免提清晰回荡着洛枝温柔轻快的嗓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在江泽耳中。

　　他静静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胸腔剧烈起伏，心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悔恨与剧痛。

　　后悔，密密麻麻、彻彻底底的后悔，席卷了他四肢百骸。

　　他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彻底，错得无可原谅。

　　他当初怎么能狠得下心，对满心满眼都是他、温柔爱他的Omega，说出那句冰冷刺骨、毁天灭地的“去母留子”。

　　他亲手推开了最爱他的人，亲手将自己的少年逼得远走他乡、孤身保胎，亲手让他熬过整整半年无人问津、步步煎熬的绝境。

　　洛枝本该被他捧在手心、万般宠溺、细心呵护，安稳无忧地度过整个孕期。

　　可如今，却只能靠着一点稀薄的信息素、靠着弟弟短暂的陪伴期盼，苦苦支撑、自我治愈。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温柔，都是被绝境逼出来的。

　　江泽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青筋绷起，眼底湿热滚烫，极致的酸涩与悔恨堵在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灯光下，沉默隐忍，独自承受着这迟来的、寸寸蚀骨的忏悔。

　　客厅安静无声，唯有听筒里温柔的对话缓缓流淌。

　　压下心底所有酸涩，洛阳继续温声闲聊，细细询问着洛枝近日的饮食、作息、身体状况，事无巨细，满是关切。

　　洛枝耐心一一回应，语气轻快温柔，没有半分阴霾与委屈，只剩即将见到亲人的欢喜。

　　闲聊片刻后，洛枝轻声开口，带着几分期待的询问：“对了，你们明天大概几点到呀？我提前收拾好，等着你们。”

　　洛阳唇角微扬，温柔回道：“我们明天早上吃完早餐，大概十点左右准时出发。”

　　他贴心细致地叮嘱，温柔安抚着满心期待的哥哥：“你不用特意起太早，不用刻意忙活。”
　　“好好睡个懒觉，安心在家等着就好，我们到楼下了再给你打电话。”

　　“不用累着自己，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最重要。”

　　温柔的叮嘱隔着电波传递过去，满是家人独有的温柔与体贴。

　　“好。”洛枝轻快应声，心底暖意融融，满心都是明日相聚的期盼。

　　简单几句叮嘱，温柔收尾，两人又闲聊了两句家常，确认一切安好，便温柔道别，轻轻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客厅彻底归于安静。

　　可江泽心底的惊涛骇浪，却久久无法平息。

　　短短一通电话，听尽了洛枝的隐忍、温柔与孤单，也彻底碾碎了他所有的侥幸与自欺。

　　他的少年，依旧在受苦，依旧在硬撑，依旧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熬过所有本不必承受的苦难。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从来都是他自己。

　　暮色温柔，灯火温暖，别墅客厅安逸静谧。

　　可江泽的世界，依旧荒芜冰冷，只剩无尽无尽的悔恨，层层缠绕，永世难消。

　　明日，他终将奔赴山海，遥遥见他一面。

　　哪怕只能远远观望、不敢惊扰、不敢靠近，于他而言，已是此生最大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