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枝》江汐之

17、第 17 章 第十七

　　第十七章心安骤恐，山海藏思
　　一夜沉眠，安稳无梦。
　　这是洛枝来到 B 市整整半年以来，睡得最踏实、最绵长的一个夜晚。
　　怀里紧紧相拥的衬衫裹挟着浓郁鲜活的 Alpha 信息素，温柔、纯粹，带着独属于江泽的清冷馨香，稳稳包裹住他单薄的身子。
　　连腹中躁动了许久的小生命，也像是彻底感知到了熟悉的、属于生父的气息，温顺乖巧了一整晚。
　　胎动轻轻浅浅，温柔又安稳，没有往日反反复复的心慌躁动，没有夜半惊醒的心悸难安。
　　天亮之时，晨光透过落地窗温柔洒落，落在柔软的被褥上，暖意融融。
　　洛枝缓缓睁开眼，长睫轻颤，眼底还残留着一夜安稳过后的松弛与倦怠。
　　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
　　掌心之下，温热柔软，平稳安静。
　　宝宝很乖。
　　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安稳。
　　洛枝心头微微一软，昨夜被信息素包裹的幸福感还残留在心底，浅浅的暖意漫遍四肢百骸，让他紧绷半年的神经难得彻底放松。
　　可这份安稳与轻松，仅仅只维持了片刻。
　　下一秒，一股骤然的恐慌，毫无预兆地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洛枝浑身一僵，眼底的睡意瞬间褪去，整个人彻底清醒。
　　他低头看向枕边叠放整齐的几件衣物，指尖微微发颤。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从前洛阳寄来的所有衣物，都是旧物。
　　是江泽穿过许久、残留着淡淡余味、慢慢变淡的旧信息素，勉强够他和孩子撑过短暂的安稳。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批衣服，是全新的。
　　布料干净挺括、没有半点陈旧痕迹，崭新得像是刚从衣帽间取出来、从未被外人触碰过。
　　更让他心惊胆战的是 ——
　　这里面的信息素，浓郁、鲜活、醇厚，滚烫又真切。
　　不是残留、不是余味、不是快要消散的旧气息。
　　是刚刚滋养出来的、新鲜本源信息素。
　　浓烈到仅仅只是放在房间里，就能安抚他躁动的 Omega 本能，浓烈到能稳稳压住胎儿半年以来的匮乏与不安。
　　洛枝的指尖微微颤抖，心脏狠狠紧缩，骤然升起一股深入骨髓的惶恐。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洛阳从来只敢偷偷捡旧衣、偷余味，从来不敢做得这么明目张胆，更不可能私自拿全新衣物、特意滋养出这么浓郁的信息素寄给他。
　　除非……
　　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猜想，疯狂窜入脑海。
　　江泽是不是知道了？
　　是不是已经全部知道了？
　　知道那晚雨夜的 Omega 是他，知道他怀了孩子，知道他孤身躲在 B 市安胎，知道他半年来靠着稀薄旧信息素苦苦硬撑、九死一生？
　　所以才会特意准备全新衣物，亲自释放最浓郁的本源信息素，千里迢迢送到他身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蔓延，吞噬他所有的平静。
　　洛枝心口慌乱得厉害，呼吸都变得浅浅的、不稳。
　　他下意识攥紧被褥，眼底布满惶然与不安。
　　他逃得这么远，藏得这么彻底，封闭所有踪迹、断掉所有联系、卖掉公寓、隐姓埋名躲在这座陌生的海滨城市……
　　难道最后，还是被他发现了？
　　如果江泽真的全部知情，那他下一步是不是就会赶来 B 市？
　　是不是会找到他、逼他、质问他，甚至…… 再次提起那句让他窒息绝望的 “去母留子”？
　　半年前那番冰冷决绝的话，如同刺骨寒冰，瞬间再度席卷他的四肢百骸。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恐惧、委屈、绝望，一瞬翻涌重来。
　　洛枝脸色微微发白，心底慌乱无措，整个人陷入极致的纠结与惶恐之中。
　　他反反复复自问，反反复复揣测，心绪乱作一团。
　　可片刻之后，他又强行压下心底汹涌的惊惧，勉强自我安抚。
　　不会的。
　　应该不会的。
　　如果江泽真的彻查到底、真的知道所有真相，他不会只寄来衣服，不会悄无声息、匿名无迹。
　　以江泽的性格，若是知情，必然会第一时间找到他，强势介入，不会任由他在外独自安胎。
　　再者，还有洛阳。
　　弟弟一直站在他这边，一直拼尽全力替他隐瞒、替他掩护、替他守住最后的安稳退路。
　　洛阳那么护他，绝对不可能主动泄露他的踪迹，更不可能轻易让江泽得知怀孕的真相。
　　大概率…… 是洛阳实在看他太过煎熬、实在心疼他日日被信息素匮乏折磨，铤而走险，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偷偷拿到了江泽最新的贴身衣物。
　　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这浓郁鲜活、毫无衰败的本源气息。
　　一遍遍自我宽慰、自我疏导之后，洛枝纷乱躁动的心绪，终于一点点缓缓安定下来。
　　恐惧褪去，余下的，是绵长复杂、酸甜交织的思绪。
　　他轻轻摸着肚子，低声呢喃，嗓音轻软又酸涩：“宝宝，别怕…… 没事的。”
　　不管过程如何，至少现在，他们是安全的。
　　至少现在，还有最契合的信息素护他们安稳。
　　整整半年的艰难熬渡，无数个失眠心慌、独自硬撑的日夜，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短暂的救赎。
　　窗外天光正好，碧海蓝天，清风徐徐。
　　B 市的秋日本就温柔，没有 A 市的喧嚣冷硬，没有商圈的车马浮华，只剩临海小城独有的静谧温柔。
　　澄澈的碧海连绵向远方，天际云絮轻柔浮动，街道干净整洁，绿树成荫，处处皆是温柔风景。
　　这里是他拼命换来的安稳，是他不顾一切守住的避风港。
　　心绪慢慢平复，洛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波澜。
　　起身、洗漱、简单做了一顿清淡的晚餐，慢慢吃完。
　　腹中温饱，身心舒缓，连日积攒的沉闷郁结，也稍稍散去。
　　连日来因为信息素匮乏带来的浮躁、失眠、心绪不宁，在一夜安稳之后尽数消散。
　　难得身心轻松，洛枝便想着出门走走，吹吹海风，散散心。
　　暮色温柔，夕阳斜挂海面，将整片碧海染成温柔的橘金色，波光粼粼，绝美静谧。
　　他换了一身宽松柔软的家居外套，遮住微微隆起的小腹，准备独自去往附近的海滨公园散步。
　　刚走出小院，隔壁的张子航恰好路过。
　　看见身姿单薄、眉眼清浅的洛枝，他脚步一顿，眼底自然流露出温柔的关切。
　　“要出去散步吗？”
　　张子航走上前，语气温和妥帖，带着习惯性的照顾：“傍晚风凉，你身子特殊，一个人不安全，我陪你去吧。”
　　自从洛枝搬来这里，张子航便一直格外照拂。
　　他虽不知具体内情，却能清晰感知到这个弱小的 Omega 孤身在外、无依无靠，身体孱弱，胎相不稳，处处需要人照顾。
　　他心疼他的隐忍，心疼他的孤单，心疼他明明身怀身孕，却从头到尾孤身一人，无人相伴、无人依靠。
　　面对张子航善意的关切，洛枝轻轻摇了摇头，眉眼温顺，语气礼貌轻柔：“不用啦航哥，我就去附近走走，很近的，不用麻烦你。”
　　他此刻心底纷乱繁杂，藏着太多心事、太多隐秘的酸涩与惶恐。
　　他想一个人静静吹吹风，看看海，梳理心绪，不想旁人打扰。
　　张子航看着他温柔却坚定的模样，知晓他素来安静寡言、喜欢独处，便不再勉强，温和颔首：“那你慢点走，别走太远，风大就早点回来，有事随时喊我。”
　　“嗯，谢谢。”
　　洛枝轻轻应声，独自转身，慢悠悠朝着海滨公园的方向走去。
　　单薄纤细的背影，缓缓消失在温柔的暮色街巷里。
　　他走得很慢，脚步轻轻，姿态闲适。
　　晚风吹起他柔软的发丝，拂过他白皙清瘦的侧脸，带着海水湿润清透的气息。
　　落日余晖铺洒在他身上，温柔柔和，将他的身影拉得纤长单薄。
　　一路上，眼底所及之处，皆是温柔秀丽的海滨风景。
　　碧海辽阔，远帆点点，岸边草木轻轻摇曳，行人闲散慢行，整座城市安静温柔，岁月静好。
　　这般安稳温柔的光景，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
　　远离纷争、远离拉扯、远离爱而不得的煎熬、远离卑微无望的守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看似平静安稳的心底，依旧藏着跨不过的山海，藏着无人知晓的思念与苦楚。
　　他脚步悠然，看似清闲平静，眼底深处，却始终萦绕着淡淡的酸涩与怅然。
　　而留在原地的张子航，静静望着洛枝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晚风掀起他衣角，眼底的温柔渐渐染上一层深重的怜惜，还有一丝无人察觉的深情。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他早已对这个安静、温柔、隐忍又脆弱的小 Omega 动了心。
　　他清楚，洛枝腹中怀着别的 Alpha 的孩子。
　　清楚这个孩子的生父，从头到尾，都没有陪伴在他身边，没有护他、疼他、陪他熬过最难的孕期。
　　他隐约知晓，那个 Alpha，不要他了。
　　将他独自抛下，让他孤身一人远走他乡，独自怀胎、独自保胎、独自熬过生死一线的艰难岁月。
　　每每想到这里，张子航心底便忍不住阵阵心疼，阵阵不甘。
　　他看着那个单薄孤寂的背影，心底默默生出无比郑重的念头。
　　若是可以，他真的很想护着这个弱小的 Omega。
　　他不在意这个孩子不是自己的，不在意他满心过往、藏着别人的身影。
　　如果可以，他愿意接纳他的一切，愿意温柔待他，愿意替那个不负责任的 Alpha，撑起他的余生。
　　他愿意做这个孩子的父亲，愿意护洛枝一生安稳，愿意成为他永远的依靠、专属的 Alpha。
　　他不求轰轰烈烈，不求占有，只求这个隐忍受苦的少年，往后余生，有人疼、有人护、不再孤单、不再煎熬。
　　暮色沉沉，晚风悠悠。
　　张子航立在原地，眼底深情隐忍，心意深沉无人知。
　　而远处缓步前行的洛枝，对此一无所知。
　　他依旧独自漫步在温柔的海滨暮色里，看潮起潮落，看落日归海。
　　心底反复拉扯着惶恐与安稳、思念与决绝、贪恋与清醒。
　　他贪恋那浓郁信息素带来的片刻心安，却恐惧这份温柔背后潜藏的真相与重逢。
　　他想念千里之外的那个人，想念到心底发酸、眼眶发热，却不敢回头、不敢靠近。
　　半年避世，山海相隔。
　　他以为自己早已看淡、早已放下。
　　可唯有夜深人静、唯有气息萦绕、唯有胎动安稳之时，他才清清楚楚明白 ——
　　他从未放下。
　　心底那道横跨数年的执念，那份深埋骨血的爱意，从来都鲜活未减。
　　只是这份爱，早已不敢见光，不敢奢求，不敢再期待分毫。
　　海风温柔，落日温柔，满城风景皆温柔。
　　可他心底，一半安稳，一半荒芜。
　　一半侥幸余生，一半终生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