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枝》江汐之

16、第 16 章 江泽僵

　　江泽僵在原地，指尖依旧死死攥着洛阳的衣袖。
　　力道早已失控，指节泛白，手臂青筋绷起，可无论他情绪如何崩溃、追问如何急切，洛阳始终一副守口如瓶的模样，眉眼冷淡，分毫不肯松口。

　　江泽心里清楚。
　　他输了。
　　输得彻底，也输得活该。
　　他不是不想立刻奔赴 B 市。
　　他几乎每时每刻都想抛下 A 市所有工作、所有牵绊，不顾一切跨越山海，冲到洛枝身边，将那个独自苦撑半年的少年紧紧护在怀里。
　　可医生的话，像一道枷锁，死死困着他所有冲动。
　　Omega 孕期五六个月，胎相虽稳，心境却最是脆弱敏感。
　　洛枝本就对他心存芥蒂、满心隔阂，是被他亲手逼走的人。
　　如果他此刻强势出现，带着强势的 Alpha 压迫感骤然闯入洛枝平静的生活，只会骤然勾起少年所有的恐惧、委屈与阴影。
　　刺激到洛枝，情绪崩坍，轻则心绪郁结、孕吐复发，重则胎动不稳、危及胎相。
　　他赌不起。
　　半分风险，他都不敢冒。
　　江泽缓缓松开攥着洛阳衣袖的手，那双常年沉稳冷贵、掌控一切的眼眸，此刻布满红血丝，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无尽的疲惫、颓然与卑微。
　　堂堂站在金字塔顶端的 Alpha，此刻狼狈得近乎可怜。
　　他无措地站在原地，喉结反复滚动，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腥涩，声音低哑到极致，带着从未有过的恳求。
　　“洛阳，我不求别的。”
　　“我不逼你告诉我地址，我不去找他，我绝不刺激他。”
　　“我只求你告诉我一句实话，是不是真的？”
　　“洛枝是不是怀了我的孩子？”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也是他唯一的奢求。
　　只要一句真话。
　　只要确认真相，他哪怕只能远远弥补，也心甘情愿。
　　洛阳静静看着他。
　　看这位素来高高在上、杀伐果断的男人，为了自己的哥哥，放下所有骄傲、所有身段，卑微祈求。
　　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动容，心底的恨意与不忍反复拉扯。
　　他恨江泽当初的狠心，恨那句冰冷刺骨的 “去母留子”，逼得他哥哥孤身远走、九死一生。
　　可看着眼前满心悔恨、濒临崩溃的江泽，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慌乱与痛意，洛阳终究还是松了口。
　　沉默良久，他轻轻点头，声音冷淡，字字如刀，砸在江泽心上。
　　“是。”
　　“我哥怀了你的孩子，整整半年。”
　　“你知道为什么我一次次偷你的衣服、冒着风险给我哥寄过去吗？”
　　“因为他情况一直很不好。”
　　“他和你是极高契合度，整个孕期，他只能依赖你的本源信息素稳住胎相。旁人的信息素再温和，对他来说都是排斥、是异物。”
　　“前四个月最凶险，他靠着你残留的、一点点变淡的旧信息素硬生生熬过来的。”
　　“现在孕月渐大，胎儿愈发挑剔，他对你的信息素渴求，已经到了本能失控的地步。”
　　每一句话，都精准撕开江泽所有的伪装与侥幸。
　　所有自我安慰的猜想、所有迟疑不定的顾虑，尽数粉碎。
　　真的是他。
　　真的是洛枝。
　　真的是他，亲手将深爱自己的少年，推入了无人救赎的绝境。
　　半年时间，一千多个日夜，洛枝一个人扛下了孕吐、体虚、信息素紊乱、孕期焦虑，扛下了所有恐惧与孤独。
　　江泽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四肢百骸尽数被无尽的悔恨淹没。
　　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全身，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从没想过，自己一时冷漠的抉择，会让洛枝赌上性命，独自煎熬半年。
　　“是我对不起他……”
　　他低声呢喃，声音破碎不堪，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后悔与愧疚。
　　洛阳看着他颓然崩溃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冷冷补了一句：
　　“江泽，我哥能活下来，能保住这个孩子，是他命硬，不是你仁慈。”
　　“你现在所有的后悔，都晚了半年。”
　　江泽无力反驳。
　　字字属实，无可辩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洛阳，眼底带着极致的真诚与恳切。
　　“我不奢求他原谅我。”
　　“我只求，我能尽一点力，护他和孩子安稳。”
　　“洛阳，算我求你。”
　　“你帮我一次。”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唯一不会刺激到洛枝的弥补方式，就只有这个。
　　用自己最纯粹、最浓郁、最安稳的 Alpha 本源信息素，隔着千里山海，安抚他的情绪，护住他的胎相。
　　洛阳看着他全然放下身段、无比真诚的模样，沉默许久，终究无奈妥协。
　　“你想怎么做。”
　　江泽眸光骤然亮起，带着一丝极致的急切与珍视。
　　“我回家准备我的贴身衣物。”
　　“全新的、我亲自带信息素滋养的，最纯粹、最浓郁的本源气息。”
　　“你帮我寄给他。”
　　“不要留名，不要让他有压力，不要让他害怕。”
　　“只让他安安稳稳靠着我的信息素好好休养，好好保胎。”
　　只要能护他平安，哪怕只是隔着千里的微弱慰藉，他也心甘情愿。
　　得到洛阳默许的那一刻，江泽几乎是立刻转身，驱车疯了一般赶回自己的私人别墅。
　　偌大空旷的别墅，冷清孤寂。
　　从前他只觉得清净自在，此刻却只觉得满目荒芜。
　　这里曾有过洛枝温顺的身影，曾有过少年温柔的眉眼，是他亲手将一切温暖推开，只剩满室空寂。
　　江泽走进衣帽间，认真挑选着自己日常最常穿、质感最软、贴肤最久的纯棉衬衫与薄款卫衣。
　　他挑了数件干净柔软、没有任何外界杂味的衣物，平铺在卧室的床上。
　　随后，他闭眼凝神，彻底放松周身紧绷的神经。
　　属于顶级 Alpha 的浓郁信息素，温柔且强势、醇厚且干净，带着独属于他的法式罂粟冷香，缓缓弥漫整间卧室。
　　平日里他克制内敛，从不会肆意释放信息素，可此刻，他毫无保留。
　　一点点、一遍遍，将自己最纯粹、最稳定、最温和的本源信息素，尽数渡进布料纤维之中。
　　他不敢释放过于强势暴戾的气息，怕吓到敏感的 Omega。
　　只留最安稳、最治愈、最熟悉的温柔味道，层层浸透衣物。
　　一遍又一遍，反复滋养。
　　直到每一寸布料，都牢牢锁满了他鲜活浓郁、丝毫未散的本源信息素。
　　这是和半年前那些早已变淡的旧衣物，完全不同的气息。
　　鲜活、温热、浓烈，是他此刻最真切、毫无保留的温柔。
　　做完这一切，江泽小心翼翼将所有衣物折叠整齐，放入干净的快递箱中。
　　他没有留任何字条，没有写任何字迹，没有透露半点自己的踪迹。
　　他怕吓到洛枝，怕让本就心结深重的少年，再度陷入不安与纠结。
　　他只希望，这满箱浓郁温柔的信息素，能稍稍抚平他半年来所有的煎熬与苦痛。
　　打包完毕，江泽亲自联系洛阳，将快递悄悄送出。
　　全程隐秘、无声无息。
　　只求千里之外的那个人，岁岁安稳，胎相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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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之外，B 市。
　　秋日的海风温柔微凉，拂过临海小屋的窗台。
　　洛枝刚刚午睡醒来，懒懒靠在床头，神色依旧带着淡淡的疲惫。
　　孕月渐大，身体负担越来越重，周身酸软无力，心底空落落的渴求感日日剧增。
　　这半年，他靠着一次次日渐稀薄的旧信息素硬撑，无数个日夜，都在本能的空虚与匮乏中煎熬。
　　门口传来快递小哥的轻响。
　　一份匿名快递，静静放在门口。
　　洛枝有些疑惑，慢慢起身走过去拆开。
　　纸箱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温热、熟悉到让他鼻尖一酸的气息，骤然扑面而来。
　　是江泽的味道。
　　是独属于他的、清冽又温柔的法式罂粟冷香。
　　和之前那些放置太久、淡淡消散的旧味完全不同。
　　这味道鲜活、浓郁、干净，带着 Alpha 最安稳醇厚的本源气息，满满当当包裹住他的周身。
　　一瞬间，体内躁动不安的 Omega 本能骤然安稳下来。
　　连腹中轻微躁动的胎动，都瞬间温顺平复。
　　洛枝微微怔住，指尖轻轻抚过柔软干净的纯棉衬衫。
　　布料温热，气息绵长，是崭新的、专门滋养过的味道。
　　不是陈旧残留，是刚刚释放、纯粹鲜活的本源信息素。
　　心底骤然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欢喜与暖意。
　　积压半年的空虚、匮乏、不安，在这一刻，被狠狠填满。
　　他忍不住伸出手，将那件衬衫轻轻揉在掌心，指尖反复摩挲柔软的布料，贪恋地呼吸着满室熟悉的气息。
　　太久了。
　　他太久没有这么安稳过了。
　　太久没有感受过这般完整、浓郁、能彻底安抚他所有不安的气息了。
　　心底是止不住的雀跃与欢喜，眉眼不自觉轻轻弯起，是逃离 A 市半年来，最真切、最轻松的一次笑意。
　　洛枝抱着那件沾满浓郁信息素的衬衫，慢慢躺回柔软的大床。
　　他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将衬衫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轻轻贴着温热的布料。
　　满鼻都是心安的味道。
　　温柔、熟悉、安稳，是刻进他骨血里的契合与依赖。
　　紧绷了半年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连日来的疲惫、心慌、失眠、浮躁，尽数被这浓郁的信息素温柔抚平。
　　眼皮渐渐沉重，心底前所未有的安稳平和。
　　他蜷缩着身子，抱着满是他气息的衣衫，在微凉的海风里，安安稳稳、沉沉睡去。
　　睡得格外踏实，格外香甜。
　　是半年来，最安稳的一场睡眠。
　　可睡梦安稳，心底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酸涩与思念。
　　衣物可以寄来，信息素可以弥补，可那个人，远在千里之外。
　　味道就在怀里，可思念无处安放。
　　他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心底却清清楚楚记得所有过往的伤痛与决绝。
　　他多么想要这缕气息的主人，多么想要江泽。
　　想要他的温柔，想要他的陪伴，想要他亲口的安抚。
　　可他不能回头。
　　不敢回头。
　　那场刺骨的 “去母留子”，那场卑微无果的暗恋，那场独自濒死的煎熬，历历在目。
　　怀里的衬衫愈是安稳，心底的思念愈是汹涌。
　　安稳的睡意之下，藏着无人知晓的苦涩。
　　一半心安，一半思君。
　　一半温柔慰藉，一半山海相隔。
　　少年闭着眼，长睫轻轻颤动，在无人看见的梦境里，悄悄红了眼。
　　他终于拥有了足够安稳的信息素护住孩子，护住自己。
　　可他这辈子，终究还是隔着千里山海，望不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风过窗台，温柔无声。
　　一室馨香，半甜半苦。
　　千里之外的弥补姗姗来迟，却终究，只暖其身，不暖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