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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虎江劫 “兄长不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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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虎江春水初涨,两岸层林叠嶂,漫山梨花开得正盛,白皑皑一片压满枝头,远远望去像是冬日余雪未消,偏那江风拂面,已是融融暖意。
江心泊着一艘大船,五层楼阁,雕甍画栋,红珍木甲板阔如平地,四面设长席,当中留出一方台面,以绸缎铺就,只待珍宝陈列其上。船身四周另有数艘小船环伺,檐下悬着食箱,用绞轮徐徐吊起送往大宴,另有悬梯垂落,供仆从换班时攀援而上。
大船上熠熠锦袍如织,其中有一人轻摇折扇,微风拂发,柔和春光映出他似玉俊容,眼眸含情,举手投足间更有一番少年意气,还未入席就夺去众人的目光。
他本正与人寒暄谈笑,余光中忽然步入两道身影。他即收了扇,转身恭敬欠身,拱手行礼:“承明向白主君问安,见过白小姐。”
为首的老者身着茶褐暗花缎袍,衣料光亮却不刺眼,只随着步履微微流转。他行至霍承明面前轻轻一扶,花白须眉舒展:“拘礼作甚?听说前日晴雪瞧见你,险些把你认作承晏,你可要当心了!”
老者随口打趣,身旁的年轻女子却红了脸,脸上宛如打了淡薄的胭脂,更显柔美:“爹乱说笑,我怎会错认承晏……”
霍承明笑意更深:“晴雪姐姐慧眼,自然不会认错,是主君疼爱我们兄弟,多念几句罢了。”
白晴雪低头浅笑,发间的步摇轻摆。
“可不是,许久不见承晏,我想得很,”白安轻拍女儿的手背,慈爱宠溺,“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终究是不同的。”
霍承明听出话外深意,便给身旁近侍递了个眼神。近侍会意,转身离去,霍承明笑道:“兄长要务缠身,却也惦念主君,只盼着早日能回。”
少年轻叹,眼眸里蓄着与年纪不大相符的沉痛和惦念:“当年瀚原饱受天堰教摧残,各派仰仗世家鼎力相助,譬如平溪一战,若无白家的刚柔一念甲,父亲恐怕难逃一劫。”
白安闻言却只轻轻抚须:“若天堰教从此不可一世,我白家也没有立足之地。好在如今时过境迁,教主裴锋也死了二十年了。”
说话间,三人已跟着司徒家的仆从示引走近坐席。霍承明让身请白安先坐:“瀚原太平是诸位前辈心血,如今焚心引流入江湖他处,实属大患。兄长不愿前辈心血付之东流,所以费尽心思追索焚心引和天堰教余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白晴雪在旁听得仔细,见白安捻须不言,她便笑着搭腔:“承晏十七岁就继掌门之位,其中多有不易,爹是知道的。若他能一举除了天堰教,必是大功一件,从此地位稳固,又有谁敢质疑他去?”
“男儿建功立业乃天经地义,”白安转向霍承明,沧桑不掩目中锋芒,“不过,也不得耽误安家的根本。”
霍承明垂眸称是。恰逢此时有谈笑声来,他抬头眺去,但见人群簇拥,原是司徒玦到来。
主人入座,宾客自然热情相迎,首先起身致意的是一女子,鬓有银丝,面见皱纹,却是风仪过人:“扶摇宫宫主崔瑛见过司徒主君,主君设宴盛待,我等不胜荣幸。”
一坐于高座的男子也站了起来,看上去与崔瑛年纪相仿,身着织金孔雀裘,脸上端着柔和的笑意,正是齐家家主齐良:“贤侄别出心裁,我等只待大饱眼福。”
众人颔首称是,霍承明也起身道:“久仰锦州春宴之盛,今得躬逢,实慰平生,多谢主君不弃我草芥之身,盛情相邀。”
司徒玦眉一挑,打量着眼前少年:“明公子过谦了,霍掌门武艺精湛,明公子饱读诗书,你们兄弟二人相得益彰,我当真艳羡不已。”
寒暄过后,仆从往来端菜上酒,席上也热闹起来。不久后,司徒玦一声吩咐,四个侍卫便应声而去,再回来时,共抬着一个足有半人高的红漆描金方箱。
“此箱中财宝不少,都可做明年天地论武的彩头,”司徒玦轻轻晃着手中玉盏,环视宾客,“在下眼拙,不比诸位见多识广,还请大家集思广益,替我挑些上得了台面的。”
天地论武三年一届,常由世家豪望轮办,以各种奇珍异宝为彩头,试天下武艺之最。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魁首所得的大彩头,只因此物常为江湖流失多年的名器秘武,或是世间早已绝迹的名药。比武还能让人一举成名,由此吸引豪杰无数,司徒玦为此大摆筵席,也是情理之中。
随着他话音落下,箱盖一开,日光落进去登时被吞了大半。先是些小件儿,鸽卵大的五彩明珠、整块羊脂玉雕成的螭纹佩、嵌宝的金累丝红宝簪,然后是一对通体澄澈的玉瓶,一把寒光凛凛的七宝鳞刀。
满座宾客不乏低声赞叹者,杯中美酒渐渐失了滋味。
再往下,便见一株珊瑚斜倚箱中,足有半臂来高,通体血红,枝杈间缀着无数细小的珍珠,迎着日光一照,竟似燃起千簇灯火,灼灼生辉。侍卫小心翼翼把它抬出置于台面,众人皆叹。
“这珊瑚稀奇,”齐良朝司徒玦一笑,“贤侄好眼力,这是从哪得的?”
司徒玦摆手谦道:“友人相送,我也算沾光了。”
“沃川果然地大物博。”高座上,一个身着藏青劲装男子轻声开口。
司徒玦很是受用,仔仔细细观察着宾客神色,目光最终落在霍承明身上:“听闻明公子也喜收藏书画珍宝,不知对这珊瑚,公子有何高见?”
霍承明谦然含笑:“主君眼光极佳,在下不识多少奇珍异宝,不敢妄议。”
司徒玦更见沾沾自喜之色,却听霍承明话锋一转:“只是论起珍宝,承明倒想起极锋的地火轮耕法,听闻能在冰天雪地里耕种如常,保朔北百姓温饱,不知今日可也有缘知其详?”
闻听此言,劲装男子微微一怔。宾客中有人附和,司徒玦面上的得意之色稍僵,但见那男子起身举杯,笑得和煦得体:“多谢诸位抬举,地火轮耕法乃师父毕生心血,秦放不过学得皮毛,就不搬弄了。”
说罢,他仰颈一饮而尽,豪迈干脆。司徒玦这才恢复了神色,眼神一递,侍卫就将珊瑚收去,呈了新的宝物上来。另有别的豪望家族也带来了珍宝,皆一并呈上,一时船上宝物琳琅满目,叫人应接不暇。
而此时,小船上却是忙得热火朝天。膳房灶下刀声笃笃,铲勺猛翻,门外五名验菜的医侍对着刚出锅的菜肴拨弄银针,眉间紧着,谁也不敢多言。甲板上传菜的仆役捧着漆盘脚步匆匆,目不斜视。
月仙一身粗布麻衣,额围汗巾,清面蹭灰,手中传着食盒,眼睛却时不时落在大船处。船上巍峨的阁楼仿佛一座小山,上有侍卫来回巡视,时不时有红漆箱被抬出抬进,逢出入门,还需开箱查验才得放行。
阳光正烈,照得月仙手心渗汗,漆黑的眼瞳转成糖般的蜜色。片刻后,前头的总管忽然唤起来:“来几个人!绞轮卡着了,换软梯去传菜,快!”
闻听能上大船,月仙赶紧凑上前去,拎起两个食盒就踏上了梯,一旁的小杂役惊呼出声:“当心!你还得扶——”
话还没说完,月仙已经三五步踏了上去,四平八稳,眨眼就上了大船。船上几个衣饰鲜亮的侍从瞧了她一眼,但也没工夫多说,只打开食盒再次验膳。
月仙抽空瞥了眼阁楼。正在这时,一个衣着平常的男子从楼旁翻上去,动作极快却不避人,大摇大摆地进了楼内。侍卫视若无睹,甚至往楼下望了一眼,月仙急忙收了视线。食盒里的菜被一一验过,月仙不得久留,正疑虑着那男子,甲板上忽然传出一声疾呼:“不好!此烟有毒!”
通往甲板正宴的路上驻满侍卫和侍从,闻听此言也乱作一团,月仙无从窥得详细,只瞧见远处朦胧一片。而就在这时,阁楼上亦有了动静,竟是那男子翻楼而下,背上多了个螺钿青漆剑匣。他手脚麻利,脚尖刚点着地就旋身一跃,游鱼般钻进了江里。
清影一掠,如飞鸟逐水,贴着江面疾追而去。
那人入水便潜,片刻后,他从一艘小船旁探出了头。还没来记得换气,月仙已凌空踏至,短剑直抹向他额头,惊得他猛地缩回水中,却在瞬间抓住她脚踝下拽。她借势一翻,足尖在他头顶狠狠一蹬,整个人弹起落向不远处的船尾,水花溅起时,他已再次消失。
月仙不急,踩在栏上凝神细听。水下的动静正绕着船底打转,然后绕向大船,那人试着探出半个脑袋,她又先一步落在船头,剑光一闪,吓得他急沉入水。
就在这瞬间,声声微弱的求救伴随拍水的声响钻入耳内。月仙顿时分了神,循声望去,竟是一个锦衣少年扑水求救,其势危急,定是个不会水的。
心念一转,她径直朝那少年去,眼前骤然闪过几道寒光,被她挥剑挑开,弹至船身。世家大宴上竟有人用此阴招,月仙心中疑窦丛生,可此时也由不得她索敌,大船已经缓缓而动。
月仙侧点船身借力,踏过江面时用力把少年拽了起来。少年本能攀住她的肩,带得她身一沉,硬是被后头袭来的几道暗器生生刺在小腿上。
刺痛伴随着麻痹让她心神滞涩,她忍痛带着少年踏江而行,偶见眼前有艘小船,便就势冲了过去。
两人咚地一声摔在甲板上,惊得不远处的仆从啪地摔了碗。如此动静自然引人侧目,一个总管打扮的婆子拨开人群,厉声斥道:“干什么的!”
方才混乱之中,月仙的汗巾已不知落到哪去,乌绸般的头发松散至腰下,脸上的灰也被江水冲净,手里还握着明晃晃的短剑。生人拿着兵刃挟着贵公子,婆子如临大敌,扯着嗓子叫喊起来:“快来人啊!快来人!有刺客——”
其后更有人高喊:“刺客在此!”
月仙紧握住剑,脸色发白,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却挑不出一个说辞。身旁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少年似乎醒转,侍卫也被吸引了注意。
“她是……我们北厉的狼卫,”少年强撑起身,抬手擦去唇角的水痕,“兄长不放心我只身登船,故派人扮作杂役照应……”
月仙讷讷地看着他。
打首的侍卫并不好糊弄:“明公子此言差矣,您可携近侍上船,为何不叫她贴身相护?”
“凡登船者兵器皆缴,带了有何用?”霍承明即答,语气渐重,“此事即便有不妥,也不该……把我们围在此处讯问。”
侍卫们面面相觑,疑虑之际忽听舱顶嘭地一声,抬头时但见一个赤衣女子衣袍猎猎,宛若一簇夺目的焰。
霍承明眼前一亮:“曲泠!”
曲泠越过人群,不紧不慢地掏出令牌,一双明目盯在侍卫脸上:“司徒主君不让宾客带护卫登船,我家明公子落水无人去救,还得我们自己人操心。”
“公子在这冷坐了半日,你们也不知扶他下去歇息替他干衣,”她步步紧逼,声量高起来,指着总管的鼻子就斥,“回头闹到你们主君那去,你们猜谁会吃不了兜着走?”
婆子腿一软:“姑娘说的是,卑下这就去……”
侍卫被说得脸色发红,正犹豫是否放行,但见月仙搀起霍承明,腿上还流着血。他心底略做盘算,后道:“适才多有冒犯,还请诸位谅解,既是误会一场,还请几位同我去和主君报个平安。”
月仙心里猛地一空又一紧,下意识攥住霍承明的衣袖。霍承明垂眸看她,又和曲泠对了个眼神,曲泠即会意:“公子受惊不小,何况刺客还未落网,为保无虞,我得先送公子回去,待公子好些定会亲自与主君相见,细数今日种种。”
后面几个字她咬得切齿,侍卫更不想多事,只好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