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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试心意 “我们连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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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盘算被搅得细碎,月仙每日睁眼只觉惨淡无望。那焚心引最是寻仇的捷径,若能如期用在司徒家身上,她必能除心腹大患。
如今功亏一篑,她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心神不宁的日子。这些日子她揭的榜不多,整个人犹如霜打的茄,以要厌独当一面为由天天躲着他,几乎不打照面。
但坐以待毙必然无果,一段时日后,她借着差事只身往云州去。这日午间,兴隆馆中人声鼎沸,座无虚席,熙熙攘攘之间忽有一道洪亮的嗓音穿透喧嚣,震得檐下的红灯笼都晃了晃。
“卿姑娘!”
满堂骤静,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汉子拨开挡路的小二,推得人家诶哟一声险些洒了盘中汤食。那小二本要发作几句,目光落在那汉子腰间的鸳鸯双钺,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稀客啊,年余不曾见,一切可还妥当?”汉子半是打趣半是认真,走到桌前忽然从身后变出几支红梅,在他手里开得正盛。
月仙早就目送他入内。他还是老样子,一身洗得泛白的青灰布衫,边角掖齐,浓眉似墨,凤眼微挑,眉骨处斜斜撇了道伤疤。月仙摘下幕篱,有些忧心:“这是怎么了?”
得了佳人关切,汉子的眼眸像点了灯,大手一挥:“嗐,在道上走的人,这有什么!”
他脾性豪迈,自然不会把伤病挂嘴边。月仙会意一笑,抬手请他坐下,又对着小二颔首示意,举手投足间优雅自持。汉子将红梅搁在桌上,不料动作太重,有几朵梅花从枝上跌了下来。周围有食客窃窃私语,只道是新奇,两人仿佛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偏偏凑了一桌。
“多谢苍大侠问起,这一年变故良多,我不敢叨扰你。”月仙开口道。
汉子红了耳根,手里的杯盏险些端不稳:“卿姑娘好生见外,唤我阿苍就是,我不过绵山寨的小寨主,哪配得这称谓。”
说罢,他嘿嘿笑起来,月仙也垂眸轻笑,顺着他的话道:“何必妄自菲薄,只是你若觉得生分,我便唤阿苍就是了。”
阿苍得了趣,心下松快,身子往后一仰便靠进椅中,两条腿顺势抬高就要架上桌沿,但也就在这时忽然想起对面还坐着个天仙美人,登时腿一僵,慌忙收住动作,脚底板磕在横枨上,发出咣一声闷响。
“你的寨子如何?”月仙不动声色地品着茶,起了话题,“听闻郁家的渡口和河道都被司徒家接手了。”
阿苍一听就来了劲,一个猛子坐直身子:“不错。嗐,提这个我就来气。去年这个时候有掮客找上我们,说是要我们解决占道的水龙坞,我后来一合计,那人必是司徒家派来的。”
月仙并不意外:“世家手下亲卫不少,却只做看门护院的活,余下的都让别人去做……他许你什么好处?”
“原是应允若我们打得过水龙坞,就给我们供十个月的粟米,另给三百两黄金……”
话到此处,阿苍垂下头,蔫蔫的:“可到头来我们没打过他们……啥也没混上,还失了好几个弟兄……”
三百两黄金,足够一号四五十人的寨子吃上三年,一朝失手,不知阿苍得有多颓丧。月仙心底也不是滋味:“水龙坞人多,又有铁掌翁坐镇,能捡回条命已是万幸,其余的……总能再想办法。”
说话间,桌上忽然多了个钱袋,阿苍扫了一眼就知其中分量,惊得他半日合不拢嘴,以为看花了眼:“这?”
“我知道你无功不受禄,”月仙找回一点笑,“可当年我刚到沃川就中了奇毒,是你出手相救,此等恩情我无以为报,就让我略尽绵力吧……”
殷红从耳根漫到了脖颈,阿苍连连摆手,舌头都快打结了:“姑娘,我……我堂堂男儿怎能蒙姑娘照拂?银钱的事自有出路,我……”
月仙早料到他要推辞:“能解燃眉之急才重要。更何况我有事要你相助,你这一推辞,我倒不便开口了。”
阿苍忙道:“别的不说,只要是卿姑娘开的口,我必不推辞。”
街上传来几声货郎的吆喝,声音嘹亮,两人坐席临窗,少不得被打断,于是相视一笑,先举箸用膳。阿苍才想起这兴隆馆的河鲜是小清城最佳,赶忙挑起一尾煎得金灿的春鱼,大快朵颐起来。
待货郎走开,月仙才开口:“想和你打听件事,去年云州乔大财主的钱庄走了水,你可知道?”
阿苍正津津有味地啃着鱼尾,闻听此事,一筷子就把鱼撂下:“当然知道。走水只是表象,他可是丢了大物件的,后来连人都丢了,也是多舛。”
“是谁做的?”
阿苍用筷尖剔着鱼骨:“老熟人了,叫摘星,盗无痕的弟子。”
“盗无痕隐匿江湖许久,竟有弟子?”月仙明知故问。
阿苍拎起一条完整的鱼骨,半透明的骨质折射出一丝陆离:“有,还不止一个呢。从前他在江湖上猖獗,如今弟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忿忿地丢下鱼骨,看向月仙:“你猜那乔财主丢了什么?”
月仙故作不知。阿苍冷笑道:“千灯珊瑚!那可是南海的宝贝,他一个财主能弄到这个?被摘星盯上也是情理之中,哼。”
听他的语气,仿佛对那珊瑚颇有见解。月仙偏着头,做出好奇之态:“这名字听着就别致,想来摘星得了这物,是为了孝敬盗无痕?”
“他哪消受得起,”阿苍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那是献给他们主子的!”
“既如此,你平日常在锦云两州走动,可否用你的门道,替我找到他?”
阿苍讶然:“月仙姑娘独行江湖,怎的要去招惹那种人?你知不知道他背后是……”
“我知道。”
月仙愈显笃定,阿苍也只好道:“自然无不可。实不相瞒,我也在找他,只是他靠山硬,我的寨子势单力薄,就怕万一……”
他越说越沮丧,上好的茶喝到嘴里也没了滋味儿,一只手苦恼地揉着发,话也说不下去了。月仙试探道:“你要找他,莫不是为了那珊瑚?”
阿苍揉发的手一停,始料未及。月仙也不再多问,就道:“我也没多少本事,但对付个贼子还是有点把握的。你若有事要找他清算,我就把他绑了来,即便有些东西要不回来,能打一顿出气总是好的吧?”
她说得风轻云淡,恰逢一束阳光从檐下来,把她笼在金辉里。阿苍丢了魂般呆呆望着她,手里的筷子骨碌碌滚到一旁。
“我……也不是要拿他是问……”许久,阿苍才如梦初醒,想起来回答,“东西铁定是要不回来了……我更想杀了他出气……”
月仙正呷着茶,就听阿苍忽然提高了嗓门:“但我也不想你为此涉险!”
旁桌有人望了过来,月仙故作镇定:“我会小心。”
“我虽救过你,却不要你以命相报!你若是能多和我往来,哪怕……哪怕只是说说话,我也很高兴了!你不知道,前些日子看到你的信鸽来,我都不敢信,我……”
他说得心潮澎湃,月仙却如坐针毡,忙止住话:“我与摘星有仇,即便没有你这一层,我也会寻他杀他。”
阿苍愣了神。
“绵山寨的弟兄见多识广,我也信得过你,仅此而已。”
阿苍红着脸耷拉下脑袋,悻悻地点点头。过了许久,他又说:“你我曾相约不问彼此旧事,只是我常禁不住想,你不过十几岁,却在刀尖上过日子……”
“阿苍,”月仙慨道,“既不问旧事,就不必多想。”
阿苍苦笑道:“我是觉得我们投缘。我恨那郁家,你去了,他们就死干净了;你想杀摘星,我也一样不想放过他……”
“我们连命都不好得一样。”
月仙眼里多了几分涩然,须臾,她柔缓地绽出笑:“说来你或许不信,你是我来沃川结识的唯一一位朋友。”
阿苍抬首,错愕地瞪大眼:“真的?”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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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城边郊,银杏抽起绿盈盈的嫩芽,仿佛固在琼脂里的春雨。小屿坡上除了往来踏青的旅者,几乎不见一人驻足,唯有一道身影倔强地守在树下,和几只猫儿僵持着。
厌引了半日,猫儿皆远远观望,迟迟不前。他百般无奈,只好掰下块鸡肉往远处抛去,一只胆大的猫儿才敢近前嗅闻,然后叼着肉头也不回地跑了。
厌皱着眉,半天才没带好气地开口:“人到了就出来,躲在一旁看什么?”
不远处的树后绕出个人,正是应川,脸红扑扑的憋着笑,好不容易才恢复正经:“掌门,月仙姑娘去云州小清城见了个人。”
猫儿早被应川吓跑,厌百无聊赖地起身,拍净手里的屑末:“聊什么了?”
“未免惊扰,属下只敢听几句,”应川道,“与她见面的是绵山寨寨主,说的是寻摘星的事。”
厌正用绢帕擦手,动作一顿,半晌,又抿起一道若有似无的笑意:“那你们可寻到了摘星?”
应川胸有成竹:“寻到了,阿泠盯着呢。三月初三有许多连城宝物进锦州,司徒家早就把他召回待命了。”
“莫要打草惊蛇,”厌交待道,“到时宴饮我就不去了,正好承明在沃川采风,让他替我去。”
“这……”
看应川犹豫,厌的目光霎时落来,变得沉甸甸:“支吾什么?”
“掌门已有年余没回北厉,白主君挂念得很,白小姐也许久未见你,何况这次宴饮不仅聚了世家豪族,连扶摇宫和极锋都受了邀……掌门是不是也该露个面?”
厌望了眼天光,眼底幽深,盛着许多神思:“让承明去禀,就说我因天堰教之事脱身不得,待回北厉时自会去拜访白主君。”
“好是好……只是焚心引已被缴了,掌门却还在这不回去,”应川犯起嘀咕,“那摘星和天堰教又没关系……”
“你今天话也忒多,”厌斜瞥他一眼,“我自有打算,你让承明这样去回就好。”
应川动了动唇,厌已抢先一步止住话,眼神更重:“还有,你去亲自盯着摘星,只要他离开司徒家的视线,你就立刻下手。”
应川知他脾性,点到为止:“是。”
他刚提步要走,厌忽然叫住他:“等等……”
“嗯?”
厌没急着开口,只是眺向猫去的方向,半晌,才在嗓子眼里迸出几个音节:“月仙……是怎么喂猫的?”
应川转了转眼珠,然后蓦地蹲下身,眼睛快要笑眯成缝,手里假装揣着吃食,另一只手且捻且递,诡异得人毛骨悚然。厌的眉头拧得比小屿坡还高,从地上踢起颗石子就踹了过去。
“哎唷——”
“你在干什么?”厌难掩惊悚。
“学月仙喂猫啊!”
“学的什么东西,”厌紧闭着眼甩了甩头,仿佛要把方才所见全扔出脑海,“她哪是这样笑的。”
应川站起身,长叹道:“掌门强人所难,我又长不出那张脸,何况那猫儿就和她亲近,不像见到咱们似的,稍一近身就弹开去。”
厌仍闭着眼,想的却是另一幅景象。但很快,他又转回平常神色,清了清嗓子就换了话题:“焚心引送到北厉了?”
“三日前到了,燕公子已经得了信,会为之制解药的。”应川忙着拍去衣上被弹出的灰。
厌尤显安心,对着应川做了个请的手势:“去办差吧,我也该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