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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自掂量 “替我受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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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的本事倒是渐长,果真不负月仙所期。他轻功稳健,刀法娴熟,将点子赶得且战且退,不一会儿就把其逼入一处密林里。再不下五个回合,那人被刀势压进一道小渠里,足底不慎一滑,整个人栽了进去。
溪旁的枝桠勾开了那人的头巾,露出一张血色尽失的女子面庞,汗湿的鬓发紧紧贴在她脸侧。
“莫杀我!求求你!莫要杀我!”
女子浑身抖如筛糠,嗓音被恐惧捏得尖哑,连喘气的空隙都不给自己留,紧接着又嚎着:“是他逼我的!他,他看我是从郁家来的,说我背主忘恩……你看——”
女子忽地用力撕扯自己的衣衫,全然不顾眼前站着的是个男子。衣料下的肌肤青紫暗红皆具,有些还隐隐渗着血,混着汗水和泥尘,尤其狰狞。
厌下意识别开视线,而女子仍在哭嚷:“我没骗你!好汉饶命,我并非……并非作奸犯科之人……我……”
她的牙关开始打颤,话也说不利索了。厌的刀尖点着地,整个人顿了顿,仿佛在犹豫什么。
女子心底燃起希冀,小心翼翼地喘着气,希望他能转身离去,亦或是回应些什么。可不多时,她看到的却是举起的刀。
她失声喊起来:“不要!求你,我——”
眼前忽然拂过一阵清风,那把即将落下的刀停住了。厌蹙着眉:“你这是?”
月仙挡在女子身前,面具下的眼眸清亮而坚决:“放了。”
“放了人,你怎么和绫娘交代?”
月仙没答,转过身便蹲下,替女子拢好衣物,又执起她的腕细细把着。女子紧紧盯着那张黑漆木纹面具,其下的脸比面具还小,留出的间隙里有明显的呼吸声。
“经脉滞涩,你是中了什么毒?”月仙抬眸询问女子。
女子费力道:“我自……成了司徒家的亲卫,便……被迫服了镇心散。”
月仙收回手,又从腰间的革囊里取出一串铜钱放到女子手里,语速快而疏淡:“天亮前必须出城,安定后寻家医馆找寒苏叶、白苓和枯荣藤,能解此毒。”
女子手仍颤着,铜钱发出叮铃的碎响。月仙起身就要离去,女子忽然拉住她的衣角。
“我……我叫杜若……”她仰着脸,口齿比方才清晰许多,“今日得恩人救命,来日定涌泉相报。”
月仙望了她一眼,轻轻收回衣角:“不必。”
厌木然地看着月仙从身边走过,余光是女子踉跄离去的身影。他滞在原地,直到月仙远远唤他,他才缓过神来应了一声。
月仙从未见他如此失神,只当他是顾虑缠身,于是把已有的定夺道出:“我揭的榜,罚的自然是我。回去我另算你赏金,就当这榜你做成了。”
“为什么?”
“你是要给你爹治病……”
“我不是问这个。”厌抬起脸,语气里透着股道不明的劲,随着他的靠近愈发明显。
月仙被他这一打断弄得不自在,言语冷了起来:“你既和我学本事,就别疑我的决定。何况这事我担责,你急什么?”
厌走上前来,语气稍缓:“这点子不难去,月仙却失了手,谁信?”
“我在铁掌翁手上吃的伤还没好全,不仅追不上人,还连累你,”月仙不紧不慢地说着,“只要庆坊还得靠月仙,就不会因为这件事重罚我。我担得起。”
“值得吗?”
月仙没想着多解释,只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回了句:“我有掂量。”
但很快,月仙也开始掂量不清楚了。厌把错处全揽在自己身上,绫娘在东家那挨了骂,回头一股子气自然全撒在厌身上,不仅扣了他三个黑榜的赏金,还把他关进了地窖里。自此,月仙呆在庆坊的时间变得更少,揭的全是高赏的黑榜,每次回来时多多少少都挂点彩。
一日午后,绫娘正给月仙算着赏金。月仙靠在柜旁听着算盘珠子噼啪的声响,眼皮沉沉,一不当心压着了腰侧的伤,疼得她蓦地睁开了眼。
绫娘看在眼里,手里的铁珠子崩得更响:“这大半个月这么勤快,就不怕累死?”
“死不了。”月仙应道。
绫娘冷笑一声,算盘珠子忽然停了。
“是死不了,”她用力拉开木屉,睨了月仙一眼,“死不了就能可劲儿折腾,折腾完了有人替你顶着,多好。”
月仙对上她的目光,眉头轻动,眼底闪过一瞬的厉色。但很快,她就牵起一点笑容:“姐姐这话,我倒听不明白了。”
绫娘把钱袋子往柜台上一掷,台角的灰低低地飘起来。
“你来我这几年了?”绫娘冷冷问。
“三年。”
“三年,我庆坊的赏金卫来来往往,你是头一个让我长见识的,”绫娘瞪着她,嘴角扯着讥诮的弧度,“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脾气冷,不爱搭理人。没想到你是有心思的。坏事让别人做,黑锅让别人背,自己清清白白,还能落个好名声!”
月仙取过钱袋,眼皮都不抬一下,置若罔闻。这般神情叫绫娘更窝火:“一个新人,你看不住他,让他把人放了,这话说出去谁信!你倒好,得了自在就满城揭榜讨东家欢心,不就是嫌新人拖累,你要一人揽功早日远走高飞嘛!”
月仙正敞着钱袋数着钱,听完这话不由静了一息,轻叹道:“姐姐想多了。少了个帮手我才弄的一身伤,我巴不得你把他放回来才好。”
绫娘怔了怔,心底又生出另一线不痛快来:“你是在给他求情?你以为你有多大面子?!”
月仙重新看向她,举起枚铜钱晃了晃,面上平静无波:“我揭的榜越多,姐姐分的红也越多。我自然是为讨东家欢心,毕竟东家高兴了,庆坊才能做大,这难道不是姐姐所愿?”
“至于被东家赏识平步青云,此非常事,我不作他想,”她把铜钱放回布袋里,扎紧口子,“我仇家多,不宜抛头露面,姐姐这是我最好的去处。”
绫娘左眉微提,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厌是个好帮手,也讲义气。我那天连揭两榜又旧伤复发,厌见我力不从心也不敢抢功,便叫那点子溜了。她曾是世家的亲卫,狡猾地很,我后来去寻她也不得踪迹,只好作罢。”
听闻是厌不敢抢功,绫娘狐疑地看着她:“厌很怕你?”
月仙淡然笑道:“我总得立威吧?”
绫娘的眼神在月仙脸上溜着,过了一会儿,她坐到了矮凳上,木头吱呀了一声。
“再关两日,”绫娘的手指轻点着柜台,没多少好气,“那小子没什么心气,你少欺负他。”
月仙再见到厌是五日后的夜里。她从外头匆匆回来,这次没受伤,只是衣上灰扑扑的。厌坐在通往她屋子的阶梯上,整个人看着瘦了一圈,面具随意地盖在脸上,束带松松缠着。
见她来了,厌起身道:“月仙。”
月仙骤然加快脚步,像阵风一样忽地掠过去,带着股幽幽的花香和尘土的气息。她一头钻进屋内,哗啦啦翻东西。
厌规矩地在她门口站住,直到她转身出来,递给他一张帖子。
“这个月的赏金都存在钱庄子里了,都给你,你凭这个去取。”
厌看着那帖子上赫然的数,足够在秀城外置办一方小宅院了。他支吾起来:“这……”
“替我受罚,委屈你了。”月仙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情绪。
厌摇首:“没什么。绫娘疼我,不会太为难我的。”
好像是第一次听这么天真的言论,月仙足足愣了几息才缓过神来。她眼神一挑,微微颔首便要回房。
“听绫娘说你受了不少伤……”厌仍未走。
“没有,”月仙打断了他的话,“我头疼得很,想来是长相顾的药力。你去和绫娘说一声,我等她的解药。”
说罢,她掩上了门。厌有几分愣神,等了片刻才收好帖子,慢慢踱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