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繁花》藏袖桃

24、安归处 “那……你

　　秋晨霜打枝头，本是一番凄凉光景，好在医阁里烘着炭火，温暖如春，药香盈室。燕怀珣一手抱着三本厚重的医书，另一手还翻着一本，指尖随着目光而动，在密密麻麻的字间轻划，袖上粘着几片药草，他也没工夫取下。

　　霍承晏歪坐在书案旁，煞有介事地跟着他读着。仿佛是被目光灼到，燕怀珣快速掠过几行字，指尖一挑就要翻页。

　　“我还没看完呢。”霍承晏按住那一页。

　　“你少来，”燕怀珣淡淡回道，“不就是来取辟毒针么？有好些在架上，自己取去。”

　　霍承晏腾地起身走去：“早说嘛，晾我老半天了。”

　　燕怀珣哂道：“多谢你，叫我忙得脚不沾地。先别急着拿走，且听我一言。这针能探焚心引之毒，所呈颜色却不同。以往那种，此针触之变黑，而你带来的金风露却让针呈了油紫。”

　　忧心之事有了应验，霍承晏紧张起来：“这么说来，这金风露里有焚心引，还是不同以往的？”

　　“不错，”燕怀珣抬起头来，嘭地一声放下一沓书籍，“其中变了几味药，制法也有差异，才至银针颜色不同。里头有些药奇得很，我从未见过，翻遍澪香谷的古籍才找出点端倪。”

　　霍承晏放松下来：“难怪，半载就能制出专试焚心引的辟毒针，我还以为你诓我。”

　　“谁敢怠慢霍掌门呢？”燕怀珣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他。他对人极少言笑，现下故意扮出的笑脸似鬼一般，叫霍承晏打了个寒战。趁他又低下头去，霍承晏打算悄悄溜走，不想走出两步，燕怀珣又开了口。

　　“你带回来那姑娘身子很不好，待我得空暇再仔细琢磨。”

　　霍承晏脚步发顿，又揪心起来：“你觉着不对？”

　　“经脉好似受过重创，但我也说不准，”燕怀珣点点头，书页翻得哗啦响，“眼下她病好得慢是心神不宁的缘故，你管好人，别叫她不痛快，不然我这一身医誉得全砸她手上。”

　　三日后，白玉兰树枝叶凋零，一个侍女在树下扫着枯叶，另一个蹲在池畔喂鱼。有极轻的步声近，伴随衣裙窸窣的声响，侍女抬起了头：“上官姑娘？”

　　上官卿穿了身秋香长裙，宽袖窄腰，裙尾曳地，玉钗半挽长发，亭亭伫在门廊里，明丽照人：“起风了，先进来吧，偏厅里有炭炉，你们暖暖手歇一会儿。”

　　两个侍女嬉笑起来，收好笤帚鱼食，蹦蹦跳跳往她身边去，年纪小些的玩笑道：“姑娘才让我们用了点心，现在又要歇息了，莫不是姑娘闷了，想找人说说话？”

　　“留夏！”稍大的侍女赶紧提醒她。

　　上官卿浅浅含笑，不置可否：“昨日藏春输了弹棋，今日要扳回一城。”

　　藏春斗志忽起：“今儿我不会再输了！”

　　两个侍女笑作一团，上官卿也随之微笑。刚要进屋去，院门忽然传来轻叩，留夏立刻飞跑而去，一边说道：“这个时辰来的，要么是明公子，要么是曲姑娘，姑娘猜是——”

　　门扉在话音中敞开，映入眼帘的却是另一个人，留夏脸涨得通红，声量骤小：“掌门。”

　　不怪留夏噤声，含锋的眉眼一旦有了郁色，便显得格外不近人情。上官卿也微微一愣：“承晏？”

　　霍承晏道：“你想出来走走吗？”

　　院门外层峦叠嶂，风清云高，上官卿略一思忖，浅笑颔首，应承下来。出了院门，穿殿下阶，上官卿走得比以往慢，霍承晏也放小了步伐，时不时伸手让她搀着，却一言不发。

　　上官卿着实觉得反常：“往时这个时辰，你不是在你师父那儿么？”

　　“他带着几位师叔去分舵了，”霍承晏答道，“待你更好些，能走远路，我也带你去看看。”

　　“那现在去哪儿？”

　　霍承晏抬起手，往不远处的殿宇一指：“英武堂。”

　　明殿恢弘，有两名弟子守在殿外，殿上的匾额镌刻狼首。殿内有檀香气息，明窗投下秋阳，照亮纤尘不染的地面，目光所及之处是齐列的木牌，以金墨题字，有一块恰被阳光拢在其中，其上墨渍未干，泛着粼粼光痕。

　　上官卿目光停在那一处，骤然愣住了。霍承晏走近那牌位，阳光在地上拖开他的影子，慢慢攀至她袖边。

　　“英武堂奉的都是为北厉牺牲殒命之人，”霍承晏望着木牌，轻语道，“我曾许诺你们来北厉，现下就该信守承诺。”

　　“随风与奇毒相抗，最终自尽保你我性命，不可不谓勇烈，所以我立了此牌，望他魂魄安宁，能寻到归处。”

　　上官卿慢慢趋近，每一步都过于沉重，霍承晏静静注视，等她彻底步入阳光中。她伸出手轻抚木牌，良久，缓缓坦言：“这些日子我常辗转难眠，想到他曝尸荒野便心痛难安。他看似要强，其实是最温和不过的性子，不喜纷争，才扔了剑，要我别替他报仇涉险。”

　　喉间愈来愈紧，她的言语开始艰难，哽咽着：“也好……生前找不到的归处，死后能有，也好……”

　　霍承晏低着头，悄悄觑着她的神情。半晌，他伸手递去帕子，没想到她忽地抬起脸，在他眼中映入一张清丽的笑靥。

　　他顿时把想好的慰藉之语忘得彻头彻尾。

　　离了英武堂已近黄昏，斜阳涂金了檐脊，雁群披霞远去。晚风送来激栗的冷，上官卿却踌躇流连，连木栏上的小雕都要端详半天，霍承晏便道：“去看日落？”

　　上官卿仰首看他：“我和阿泠已经看过了。”

　　霍承晏顿了一息：“还没和我看过呢。”

　　两人于是拾级而上，从十八重殿绕至后坡，路过几块形状奇异的嶙峋山石后，眼前豁然出现一方小亭，正对着西沉的金乌，缭绕的云海。

　　清眸被镀得晶亮，上官卿顷刻被眼前美景吸引心神。霍承晏却不看那云海，只倚着亭柱，静静看她。

　　他一向懒得揣摩别人的心思，要么能一眼看穿，要么纯粹觉得事不关己，在千头万绪中抽丝剥茧，只能是万不得已而为的事。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慢慢在一个人身上找到了万不得已以外的理由。

　　背逆本性的变化也曾叫他不安，但慢慢的，他在逆流中找到了落点，因那许多不明的神色里，藏着他似曾相识的心绪。

　　“阿泠和我去的峰头在下面，”上官卿侧首看他，又指了指崖下，“那边平阔，阿泠喜欢在那练刀。”

　　霍承晏笑道：“等你好起来也能去。不如我寻工匠给你做把从前常用的短剑？”

　　上官卿没急着答，沉默地望着他。霍承晏已经逐渐掌握了她神情里的关窍，便问：“想问什么？”

　　“你送我的东西很多，临云居快要放不下了……”

　　霍承晏耸耸肩：“那就换一间大的屋子，你喜欢哪间？”

　　上官卿踌躇着，忽然变得不自在：“我现在什么也给不了你，养着伤也帮不上忙，你再这般下去，我偿还不了你。”

　　霍承晏眉心轻聚，不自在起来：“我做这些都是自己情愿，不曾想过要你的回报。你只管拿着，别多心。”

　　上官卿摇首，也皱了眉：“无功不受禄，我起码要知道个缘由。”

　　看霍承晏语塞，她捋过被风吹散的鬓发，替他回答：“因为我和承明年纪相仿，又和他一般漂泊，你把我当妹妹看，是不是？”

　　“没有。”这回他答得极快，等不及她说完。

　　然后，他开始澄清：“承明是我弟弟，我会管束他，也不会把外头凶险之事一一告知他，不似你……我不管着你，大事我更是一字不落地跟你通气，怎会一样？”

　　上官卿未被说服：“你每日都来督促我喝药，和叮嘱承明天冷穿衣是一样的，至于大事不瞒，是因为我们同仇敌忾，承明不能武，你不愿他徒增忧虑，为此你才不说的。”

　　本就站不住脚的理由被一一驳回，晚霞染上霍承晏的脸，描出罕见的窘迫之色。他嗫嚅道：“也就是同仇敌忾的缘故……我便没有把你和他相提并论。”

　　上官卿沉吟一刻，捋清思绪：“那来日有其他志同道合之人，你也会这般礼待，对吗？”

　　“不对。”

　　又不对了，上官卿蹙着眉，静候他的解释。奈何他又选了沉默，只看着她，神情莫名倔强。上官卿慢慢收住神，意味深长地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你不会……把我当笼中雀豢养了吧？”

　　霍承晏瞠目结舌，耳根霎时比夕阳更红：“什么？”

　　上官卿正了神色，语气疏离：“我不知你有过多少女子，也不知她们心性如何，但我不柔顺温和，也非偏安一隅之人，你若有这种心思，大可收了，我不领你的情。”

　　她越是认真，霍承晏便越哭笑不得，耐着性子听她辩完，禁不住问：“我是做了什么，叫你这般看我？”

　　上官卿忽然说不准。许是他骗得绫娘毫无知觉，许是他在五门关前太过自若熟稔，抑或是像他这样体贴入微的人，好像就得有风流韵事托底，才能不显虚浮。

　　“你这么说，便叫我为难了。我本是好意，你却这般看我，我很难辩解我本无意而为的事。”

　　他语气并无多大起伏，上官卿却听出几分委屈的意思。心底翻出一丝赧意：“抱歉……是我多心。”

　　山上开始起风，云海翻涌，与夕阳合璧。上官卿低着头，眼中忽然步入他的身影，一件披风轻轻落在她肩上，温热犹存。

　　上官卿抬头看他。

　　“前日听曲泠唤你卿妹妹，连承明都改口唤卿姑娘，”霍承晏不再避她的眼神，漆眸如炬，直直望进她眼睛深处，“我呢？”

　　上官卿怯然瞬目：“那……你想唤我什么？”

　　霍承晏不假思索：“卿卿。”

　　那披风在霍承晏身上恰合其身，披到上官卿肩上却空落落的，衣角迤逦堆在地上。她正拢着领口，猛听他道出这一句，心头一乱，手倏地松开，整件披风便委然落地。

　　上官卿立刻低身去拾，霍承晏意外地没动，眼睁睁看她手忙脚乱地系着绸带。

　　“不可以么？”

　　绯红霞色彻底染透上官卿的脸，她期期艾艾地答：“可以……你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