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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入北厉 “从前是我 ...

  •   晨光熹微,鹰啸晴空,马车外有群峰缭绕,如戟刺天。回想起十数日前,马车还在茫茫戈壁中跋涉,满眼是黄砾接天,苍凉凄壮的情景,没想到过了四日不到,天边开始泛起青绿,渐渐的,草浪层叠,连绵不尽,上有野花星罗,牛羊漫步,柔和的晚风送来不属于夏末的凉意。再后来,地势渐升,草色褪去,换作嶙峋峡谷,又行三日,方到这峰峦攒聚之处。十日光阴就能换来三种截然不同的景色,实乃天地造化之奇。

      北厉主舵又称十八重殿,因其沿峰势而建,殿宇楼阁由低往高正好十八座。每重殿宇以风雨连廊相接,另有坡廊供车马往来,殿宇以奇木珍石为基,色呈螺青,恰好与山色相近,白日看去,好似潜龙卧渊。

      安顿之事有条不紊,霍承明一早便带人换了辆轻便的马车来,接上官卿往寝居休养。

      “临云居在十六重处,离我和兄长的府居都不远,上官姑娘有何需要,就遣人来找我们,快得很。”霍承明笑道。

      上官卿含笑言谢,然而动作极轻,目光晦暗,眉眼低垂,尽力避着交谈。

      霍承明回想起数月前初见时,她虽内敛,却是胸有丘壑的行径,行事利落,不曾有消沉之态。霍承明刚想开口宽慰,又想起霍承晏的嘱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正巧马车停稳,他于是率先下车,伸手想扶她下来。

      上官卿踌躇了一瞬,还是攥着披风的系带,自己下了车,又对霍承明匆匆一笑,算是解围。霍承明顺势做了个请的手势,从容笑道:“我带姑娘逛逛居处可好?”

      上官卿点点头。

      临云居院落不大,院中独有一株高大的白玉兰树,虽不在花季,却是郁郁葱葱,生机盎然。另有奇巧的假山流水池塘在侧,几尾色彩斑斓的孔雀鲤游弋其中。

      穿过门廊便是主堂,备有矮榻纱屏,左右耳房各布置成书房和偏厅。主堂后另辟一方天地,掀起珠帘走进便是卧房。沉木榻上铺着藕粉的丝被,与湘色帷幔相得益彰,另有一排箱柜整齐列放在角落,还有一座描金妆奁置于紫檀木案上。

      “原的主堂更大,不过兄长说姑娘好静,让我命人把主堂改小些,腾出位置给后头的卧房,姑娘好休养。”

      上官卿稍有精神:“公子费心了。”

      “这不算什么,”霍承明面有赧色,本在她脸上的目光忽地飘开,“姑娘闲暇时喜欢什么?我那儿有许多书画诗集,还有张焦尾琴,姑娘若是会弹,便取去用吧。”

      心弦一动,上官卿微微发怔:“我不擅琴,但……”

      话没说完,她又倏然低头,藏住心事。霍承明立即道:“只要姑娘喜欢,尽管拿着就是……我马上就取来,你且等着!”

      上官卿不想他忙碌,但看他脚步骤快,忙赶上前去轻轻拉住他的衣袖:“不急的,待你得空再取,多谢你。”

      “承明。”

      玉兰树下,霍承晏抱臂而立,半张脸匿在厚重的阴影里,身旁站着个赤衣青年,挎着漆木药箱。

      上官卿蓦地收回手,霍承明则喜笑颜开:“哥哥,燕兄!”

      他快步出去,关切起霍承晏:“哥哥的伤怎么了?可有大碍?”

      “哼,”赤衣青年本就冷肃的神情更添一层凉意,“有无大碍都拿身子硬扛!”

      霍承明噤了声,霍承晏反倒笑起来,气得青年骂骂咧咧:“你笑什么?你是牛还是象,皮糙肉厚,你真觉不出疼啊?”

      “觉得出觉得出,”霍承晏敷衍了事,从树下走出来,“你快住口吧,别吓着人了。”

      他看向不知所措的上官卿:“这位便是燕怀珣,来的路上我向你提过,曾是澪香谷的弟子,医术极佳。”

      青年嘟嘟囔囔地走近,上官卿看清他的容貌,不由凝神,没头没尾地问出声:“燕公子……可有什么亲眷?”

      实在是太像,但她说不出个所以然,盯着那神似的眉目许久。燕怀珣略显诧异,但似乎也不愿多言:“现下没有了。”

      霍承晏和霍承明更不知就里,霍承晏牵挂上官卿安康,便急让燕怀珣替她诊脉,自己则把霍承明拉到一旁,压声询道:“师父人呢?我找了一圈都没找着。”

      “他去了诃罗,马上就回来了,”霍承明颇感意外,“他没告诉你?”

      霍承晏更是一头雾水。诃罗乃西域国度,曾进犯瀚原但被北厉压制,距今七十余载,早已没了威胁,漆连为何特地跑一趟。但他更想不通连霍承明都知道的事,为何他却一无所知。

      “姑娘……你这?”燕怀珣忽然出声。

      上官卿眨了眨眼,霍承晏赶紧上前:“怎么了?”

      “尺脉虚芤,心脉涩沉……”燕怀珣低着头,嘴里喃喃念着,眉头拧成结。

      半晌,他长叹一息:“姑娘旧伤很重,新伤又多,若不好生调养,要危及性命的。”

      霍承晏攥紧了拳,霍承明也满目忧虑,反倒上官卿面色如常,适时颔首,然后就把全部心神倾注在飞动的笔杆上。

      ————

      午间,阳光晒出热意,一个白须老者褪了外袍递予侍从,又执过一把执扇悠悠扇动,款款踱进屋内,又着人去取新茶来,便要向书房去。

      “师父。”

      漆连嚯地一声,执扇带着十足劲力飞出,又被一只手接下来,倏地合上。

      “许久不见,师父竟这样迎我。”霍承晏含笑一喟,又学着漆连的样子从主堂的屏风后踱了出来。

      漆连虽过花甲,却是红光满面,生龙活虎,一句话的功夫就缓过惊吓,只冷嗤道:“迎你?外出了两个年头没个人影,嘴上说拿龙燔孝敬我,回头又带走了,一会儿新茶没你份,有话赶紧说了!”

      霍承晏佯作委屈:“我的确把龙燔送出去了,是你反托承明带到沃川给我,说要让我拿好刀傍身的……怎的转头怪起我来了?”

      “我老了记性差。”漆连急摆手。

      “那承晏再送一遍。”霍承晏笑道。

      白眉下的目光总算缓下,细细打量着霍承晏,片刻后,有了一叹:“你清减了不少,好在还有点精神气。”

      霍承晏敛了笑:“回来时出了些事,正想同师父商议。”

      漆连见他肃然,便引他去主堂坐下,霍承晏将沃川所闻简述一番,又把季随风毒发之事细细道出。漆连静听许久,茶盏盖掀了又放,半晌,他惑道:“你凭一己之力……活下来了?”

      霍承晏自知瞒不住:“还有一个姑娘帮我,加之随风偶能寻回理智,最后是自尽而亡……”

      “你带回来的那个姑娘?”

      霍承晏曾叫霍承明保密上官卿之事,未曾想一朝沧海桑田,如今她入了北厉,霍承明便需将虎江救人之事和盘托出,霍承晏现下另作补充,将她扶摇宫弃徒的身份和与季随风的关系也说予漆连听。

      盏盖嘭地一声脱了手,半边滑进茶水里。漆连神情复杂,思忖良久后摇了摇头:“她救了承明,也救了你……季随风能寻回心智,是有牵挂在的缘故。从前我与你爹征战时见过一些这样的人。可惜焚心引还没有解药,就算短暂有了心智也无济于事,还对自己杀了至亲有知觉,死得更痛。”

      霍承晏垂着头,久不能言,怔怔地看着手里的茶盏。

      漆连重振精神,转过话头:“我这次去诃罗,也是听闻那头有中焚心引之人进犯哨岗。中毒者皆无暗器伤口,这么一说,倒和你遇到的情形很像。”

      霍承晏倏地抬头:“竟然如此?那我明日就去诃罗……”

      “不准去,”漆连白眉一倒,忽然严厉,“还没个眉目的事,就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否则北厉养一帮精锐有何用?别学你爹那样,毁的是自己的身子!”

      霍承晏脸上阴霾渐重,放下了茶盏。漆连太熟悉他这架势,又道:“眼下还有件更要紧的事。若金风露里真掺有焚心引,扶摇宫知道多少?一派高手若皆中焚心引,踏平半个中原不是没可能的。”

      霍承晏也有此顾虑:“师父想告知崔宫主?”

      “不能不如此,”漆连答道,“一是江湖同道中人,岂有知情不报之理?二则,事涉门派安危,她若知晓不会不管。凌云公子是她属意的继任人选,即便为情叛逃,也该由她处置定夺,而不是横尸山野。”

      霍承晏想起那两通悬赏令,皱起了眉:“她可没想要季随风活着回去。”

      “不论如何,都得一试,”漆连抚须,“这事交由你来,趁着休养静观其变,万一有什么动向,你人又在诃罗,不会要我这把老骨头去对她那火爆脾气吧?”

      霍承晏并非不解他深意,遂道:“师父所言,我记着了。接下来的日子哪也不去,好好陪您练刀。”

      漆连扬眉黠笑:“那这回我要用龙燔。”

      ————

      一张琴躺在偏厅的桌案上。琴身修长,通体髹漆,雨天昏暗的光线里隐隐透出一层暗红,琴尾有灼痕从底板蔓延至冠角,像除不去的疤痕。

      霍承明的手生得极好,骨节细,手指长,抹过琴弦就能淌出温厚的音韵。他临窗而奏,姿容熠熠,静谧的眉眼间流露着专注,月白的华袍铺开在窗下,尾部沾着几点雨滴浅痕。

      上官卿端坐在他对面,目光始终在琴上流连,思绪万千。

      也是这样的雨天,她终于不用练功,缠着丘紫宓给她弹琴听,两个人倚在窗下,她靠在丘紫宓身畔,听得意识沉浮,眼前明暗交接,最后听得一声温柔叹息,身上盖下一袭暖意。

      那时以为能一辈子听下去,便任性不学。后来她寻过无数乐坊,再也没有那样的琴声。

      最后一道琴音绕耳,霍承明抬起眼,看到的却是玉颜上的两行清泪。

      他慌了神,起身取出帕子,不慎被自己的衣袍绊了一下:“姑娘怎么哭了?”

      上官卿忙用手拭泪,敛住心神:“没什么,你弹得真好。”

      霍承明看了眼琴,柔缓道:“是这琴好。这是爹送给娘的定情之物,兄长不擅琴艺,便送到我这了。”

      “那是谁教你弹琴的?”

      “爹找了琴师教我,后来是我自己练的,”霍承明回到琴旁,掩小了窗户,“我学不来武,又总得会点儿什么,就专心在这了。”

      上官卿犹豫地看着他的背影,待他转过身来,她抿了抿唇,兢兢开口:“可不可以……让你教我弹琴?”

      霍承明背一僵,仿佛不敢相信似的,脱口道:“当然。”

      略作思索,他又好奇:“我能知道……你为何要学吗?”

      上官卿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眼尾泛着更重的红:“从前是我师姐弹给我听的,但她不在了,我想弹给自己听。”

      她努力端着平静,眼睛倔强地睁着,一动不动,盈盈泪意染湿了长睫,像风雨里倾斜的花,格外破碎。

      霍承明捻了捻衣角,来到她身前蹲下身,注视着明眸,语里满是不忍:“她若有知,也能听到你的琴声,会高兴。”

      “我有时分神,就会这样提醒自己,说不定娘听得见我弹琴,她不忍责骂我,我就得自律才是。”

      明明是说给她听,他却触了心弦,心神缓缓沉下去,有了更多倾诉之意:“我娘在我三岁时就不在了。爹说她是被掳走后有了我……我虽然不记得她什么样子,但在那种时候还能生下我,还把她的长命锁给了我……她肯定是个良善柔和之人。”

      眼中热意落下,上官卿却扬着唇角,温和地笑着:“你肯定很像她。”

      霍承明也红了眼眶,略显羞赧地一笑,忙站了起来,整理心绪:“姑娘还想听什么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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