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繁花》藏袖桃

22、别沃川 “我看你应

　　时值正午，一轮金乌当空，晒得人身上火辣辣地烫。一行青年侠客两男一女，在五门关前下了马，跟在几乎望不到头的长队末尾，满身是汗，在粘着土尘的布衣上烙下深色的渍。

　　侍卫拿着画像在长队旁慢慢对着，无论男女老少皆要被细细察观一番，一应戴有面饰帷帽者皆要脱下查验，可谓一丝不苟。

　　然而时间长了，拿画的手酸得厉害，辨人的眼涩头昏，就连光站着的都脚底膈疼。更别提排在长龙里的人，恨不得一箭射下太阳，扔进人群里一了百了。

　　那三个青年侠客有人忍不住了，扯开冒烟的嗓子喊道：“前头的！就不能快些吗！人都死了，还查个屁！”

　　队中立刻传来附和：“就是！我都在这等了三刻钟了！”

　　再前头有个壮汉额爆青筋：“你们司徒主君是干什么吃的！飞天崖上的尸首都烂臭了，他还不知道撤缉令！整日拿人在这盘查，狗屁不通，你们看我像崔卿吗！”

　　人群传来嘲弄的哄笑，夹杂几分快意，有个妇人掩了掩怀中小儿的裹巾，怨道：“司徒主君忙着呢，带着一帮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在山林行猎享乐，哪有功夫撤令……”

　　侍卫听言觉察不对，立刻喝道：“都闭嘴！还想不想出关了！”

　　“你什么意思！你家主君在快活，把我们当猴儿耍，你还拿我们出气？！”

　　侍卫们本也窝着火，自然咽不下这口气，有一个怒气冲冲闯进队伍里，揪出说话的人：“敢对主君不敬，你是活腻了！”

　　有人大喊起来：“打人了！司徒家的侍卫打人了——”

　　这还了得，那几个青年侠客立即摸出兵器，没想到队前的壮汉反应更快，像头牛一般把那侍卫撞得人仰马翻。其余侍卫大惊失色，有两个提着大刀就来，侠客们即去拦着，明晃晃的兵器照了面，眼看就要闹出大事。

　　有人赶紧劝和，有人趁乱闯关，有人一肚子怨气终于有地撒气，有人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关前顷刻乱作一团，人声鼎沸。

　　三日后，五门关前来了架宽辕马车，左右跟着近百骑玄衣银腕的长刀侠客，声势浩大，与关前颓丧散漫的司徒家侍卫对比鲜明。

　　马车在关前停下，几个侍卫面面相觑，犹豫再三，终于是一个看起来职衔稍高些的走上前去，有气无力嗫嚅道：“关前盘查，请贵人出车。”

　　直等了片刻，车帘才缓缓掀开。出来的青年衣襟半敞，金冠微斜，唇边沾着抹嫣红的口脂，一双笑意流转的长眸带着薄醉的慵懒。他随意理了理衣袍，从腰间取下一枚玉牌丢到侍卫手上。

　　那侍卫瞟了一眼就赶紧双手呈回去，不敢随便抬头了：“霍掌门。”

　　“要盘查？”霍承晏语里带着醉意，“非查不可的话，便请吧。”

　　说完，他果真侧身一让，掀起一角车帘，紧盯着侍卫。侍卫忙退了一步，窘得耳根发红：“掌门说笑了，刺客已死，我们岂有查北厉的道理……”

　　霍承晏朗声笑起来：“这是好事儿啊，除了主君心头大患。只是不知你们主君知道这好消息了没有？”

　　侍卫头垂得更低：“消息递上去了……就是还没叫撤令。”

　　霍承晏皱起眉，语气惋惜：“真是难为你们，眼下天这么热，人也闹起来了，你们还要按旧差办事，有苦难言啊。”

　　侍卫心一热，猛地就要抬头，转念一想又有顾忌，只能把视线往别处拐：“都是当差罢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霍承晏笑道，“差事都是上头定的，早撤一天令，你们就能早一日松泛些。不过也不能怪你们主君，他忙着护田，也是为一方百姓着想。”

　　这时，一个浓眉细眼的汉子从马上下来，给侍卫递来了什么。霍承晏道：“这点小心意，就当请弟兄们喝酒吃茶，犒赏大家尽忠职守。”

　　侍卫忙不迭接过去，手被钱袋子坠地一沉，连声答谢：“多谢，多谢掌门体恤！”

　　霍承晏颔首微笑，转头便回了车里。车轮骨碌碌转起来，慢慢驶出关隘，往青郁的峡谷中去。

　　上官卿抱着剑，头偏靠在剑柄上，阴影下的眼眸黑白分明，目不转睛地看着霍承晏落座。

　　起先，霍承晏还能慢条斯理地理衣襟，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喉结轻滚，理发冠的手有些细小的颤，一缕碎发没来由地垂下，他又顾不得，伸手去蹭唇角的口脂，怎奈越蹭越多，逐渐抹出一道更为暧昧的红晕。

　　上官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放下了剑：“别动。”

　　她今日穿了件云锦罗裙，外披轻纱，行动间飘逸轻巧，抬袖时更翻出一缕清幽的花香，像初春偶入花丛能嗅到的气息。

　　袖口蹭过唇畔，再蹭到脸颊，袖下指尖温热，动作轻柔，却激起无数波澜。霍承晏僵在原处，眼神在地上无厘头地扫。

　　没想到她更近一步，微微倾身，把他散开的发在手心捋顺，再耐心地束回发冠里。

　　满眼尽是素青的身影，垂在颈边的乌丝把那一抹白皙衬得夺目，霍承晏紧闭着眼，眼睫发颤。

　　理毕，她迅速退回原先的位置，又把剑抱回怀里：“好了。”

　　霍承晏眨了眨眼，干咳了一声：“多谢……方才好险。”

　　“还好，”上官卿虽不笑，眼神却格外执著，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我看你应付得游刃有余。”

　　霍承晏笑了笑：“虽说是赌一把，但我有把握，自然就能应付。”

　　但随即，他笑意骤敛，似乎被什么言外之意扎中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