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飞天恨 “别过来, ...
-
折断树枝的动静不大,季随风却倏地惊醒,直挺挺坐了起来。
霍承晏莫名其妙,谑道:“吵着你了?”
忽听一声啸风响,霍承晏凭着本能避让,堪堪躲过一拳,但仍被道劲力推了出去。
“师兄!”上官卿惊唤。
随着季随风转头,火光渐渐描摹出他脸上每一寸肌肉,绘出一张清俊却僵木的脸,以及一双泛着幽紫的眼瞳。
浑身的血仿佛倒流,霍承晏胃里一阵痉挛,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发出声:“快走!”
刹那间,季随风拔剑疾来,霍承晏只能借护腕的坚固空手硬挡,两力相抗间,他被硬生生向后抵,靴子在地上蹭出土迹,护腕碎裂。上官卿来不及多想,从火堆另一头取过霍承晏的刀,喊道:“接刀!”
霍承晏借势松劲,趁季随风脱力,伸手接刀。然而刀才出鞘一半,季随风就再次出手,剑快得几剩残影。霍承晏仓皇接招,刀气与剑气硬抗,激荡出阵阵烈风,吹得火堆瞬灭,周遭顿时不见五指。
在火灭的瞬间,霍承晏的余光瞥见上官卿有动作之势,急唤道:“别过来,他中了焚心引!”
上官卿脚步一顿,在黑暗中双腿微抖,可很快,她又跃起轻功,循声伺机。
季随风的剑由名钢打就,剑韧而坚,霍承晏为藏身份用的却是寻常长刀,与之硬碰硬很快便落了下风,他凭声响就能知道刀上出了多少豁口。中焚心引者功法大增,季随风杀气腾腾,霍承晏一身冷汗,刀势虽稳,却没了惯常的意气,一切来回不过招架。
上官卿不知何时拔出了那把锈剑,趁季随风专心对付霍承晏时从后侧突袭。不想他迅捷异常,刚抵开刀又瞬刻翻腕挑剑架住上官卿,随后用力,强烈的剑意即刻把上官卿打了出去,剑尖抹过她身侧,削下一绺发丝。
浑身经络传来钻心的疼,上官卿心神一骇,陡然想起些什么。她紧咬着牙不发出声响,快速稳住身形再次突进,季随风当即抛下霍承晏,与她交战起来。此举正合上官卿之意,她足尖轻点引他远离霍承晏,随之加速,往深林中去。
十二岁那年,她便是扶摇宫轻功之最,也是唯一可能学就师祖全套穿云剑法的弟子。那时无论丘紫宓还是季随风,凡比轻功皆被她甩诸脑后,只能望尘莫及。
然而今夜,季随风仿佛乘风而来,不过片刻就步步紧逼,惊得上官卿竭尽全力和他拉开距离。然而事与愿违,剑招很快击来,黑暗中青光乍现,上官卿扛不住他的劲力,没过几招就似折翼的鸟,跌入层层枝杈,骤然落地。
季随风将上官卿压制在地,锋利的剑尖正对着她的面门,生死一线,她急喊:“师兄!是我!是卿儿!”
她抓着利剑往旁抵,鲜血顺着手心淌下,滴落在脖颈和衣襟上。
“快……走……”
这声音仿若从阎罗殿里来,嘶哑破碎,语不成调,但上官卿再熟悉不过,心也跟着碎开。
“师兄……”
一阵尖利的疼痛从肩上来,上官卿带着哭腔,又唤了他一声。
忽然,身上的影子被一道十足的力气挡开,一双发颤的手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霍承晏大喘着气,将她护在身后,看着那团逼近的影子,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唇线紧绷,目光灼灼。他再次和季随风打将起来,两刃相接的火花一次次在黑暗中碰求光亮,却转瞬即逝,一无所获。
上官卿在原处顿了顿,然后擦过眼角,握紧了剑,随他入战。
大起大落的动静惊得林鸟俱散,禽兽退避。霍承晏曾掏出一管玉哨要召狼卫,但顷刻就被季随风的剑气击得粉碎,还险些被削下指头,根本不容他喘息。
不知何时,天刚破晓,晨光寻到几只被剑劈开胸腹的黄鹂尸身,还有三个溺于鏖战,浑身是血的人。
霍承晏想起从前,父亲总说焚心引会让人战至力竭而亡,却从未真正告诉他,一个中毒的人在力竭之前会经受怎样的折磨。季随风的招式已经离奇诡异至极,霍承晏根本不敢细看他的身骨,生怕被悚然残忍的画面离散心神。
上官卿却好像看到了什么,握在手里的剑松了又松,霍承晏多次挡在她跟前,才未让季随风再伤到她。
剑尖在阳光里忽然画出一道奇异的弧度,刀被再次格开。剑尖所过处,一道汩汩鲜血如泉喷涌,随之,那剑被用力一掷,转眼掉入悬崖,半日听不见一声落响。
上官卿想喊什么,却找不到一丝声音。
季随风砰然倒地,血从颈处源源不断淌至地里,被发渴的土壤吸食殆尽。他半阖着眼,看着上官卿疾奔来的身影,颤抖地伸出手。
上官卿跪在他身旁,不知所措地握着他的手,嗓子里费力地挤出一点声音:“随风……”
季随风艰难地笑着,极像他小心翼翼,不知如何安慰她时的样子:“别恨我……对不起。”
他手里没了力气,微弱起伏的胸口渐渐平息,看着她的视线散开,像抓不住的云雾。
霍承晏半跪下来,刀啪地一声掉在染血的地上。
上官卿忽然起身,头也不回往崖边跑,惊得霍承晏弹了起来,紧紧抓住她的手腕:“你干什么?”
她没有回头,语气异常平静:“找剑。”
“悬崖太深了,下去会死的。”他道。
“不会,”她转过脸来,唇微微颤着,“师兄剑丢了,我去给他找回来。”
霍承晏用力把她拽回来,握住她的肩,直视着她的眼睛:“师兄没有丢剑……他是要你别带着这段念想活着……你要活着,所以别去,好不好?”
他的嗓子哑了,语气低柔,听着更像是在哄。上官卿眼眶愈发红:“我想看看,他把剑扔哪了。”
“那你抓着我的手,别走太近,”他停顿须臾,又不放心,“我陪你去。”
说完,他果真牵着她,站在崖边不远不近的地方,和她一起望着黑暗的深渊。
“我想……找剑……”看了许久,她开始带上哭腔。
“可以,”霍承晏再次让她面对着自己,“先活下来,我们才能抓到害他的人,到那时我陪你一起回来,要找剑,要和随风说什么,都可以。”
上官卿怔然望着他的眼睛:“真的吗?”
霍承晏用力点头:“真的。”
清泪瞬然滑落,像断线珍珠,混着血迹滚落在她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花。她紧咬着唇,几乎咬出血来,一声不吭,仿佛流泪是极不寻常的动作。
霍承晏替她拭泪,怎知越拭越多,那泪全然止不住,他有了慌乱,有了比惊骇或悲痛更难解释的心绪,宛如跌下了深渊。
“我们把随风葬好,让他知道你不恨他,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