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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惘浮萍 “我让你想 ...

  •   夏日的来临总是突兀,有时是一场急骤的雷雨,有时是突然毒烈的阳光,甚至是一阵拂来的热风,一声脆响的蝉鸣,都在猝不及防里宣告时节更替。

      霍承晏也有觉着突然的时候。自出了澄湖,上官卿变得极度沉默,连他特地召来褐隼给她看,她也只是淡漠地盯着,没有只字片语。季随风也有些阴沉,不过也正合霍承晏之意,能少几句口舌之争总是好的。

      那夜湖起迷雾,他正专心辨向,也没有窥听别人私谈的习性,只道两人叙旧,并未太上心。不想一时疏忽竟成了这样,他忽然莫名佩服起应川的耐性,和他过人的听觉。

      一路本也无事,直到这日再进一山,迎面就遇上一对拦路虎。女子持绳镖,男子拿流星锤,甫一露面就分头而战,女子一记绳镖又快又狠,季随风本以为是朝他去的,没想到那镖一拐,转往上官卿身上去。

      还没等上官卿反应,她眼前忽地一晃,继而是兵刃交接的清响,这招被季随风接了下来。他动作快得出奇,似乎比平日杀气更重,小臂被镖刺破也没破剑势,反而更见凛厉。

      上官卿咬着牙,赶紧把马牵开,趁人没留神躲了起来。

      来者乃蝎双煞,本欲来山里找蛇毒,没想到还走了运。不料对手难缠,一刀一剑坚不可摧,两人很快败下阵来,终是付出代价。

      但季随风手上的伤口却不见好。起初两日只道是夏日外伤难愈,上官卿每隔两个时辰就给他清理一次伤口,无微不至,可眼见着那伤上覆着愈来愈多的黑斑,她也日渐不安起来。

      傍晚刚用过膳,上官卿又从山泉舀来清水,翻出银剪剪开季随风的缠带,一丝不苟地换起药来。霍承晏难得上心一回,坐在一旁打量着伤口,面色凝沉:“该不会是中了毒?”

      季随风盘坐着,一手撑着头,精神不振,只皱了皱眉。上官卿紧咬着唇,待换完药,她自言自语愁道:“可惜这里离云州太远,否则阿苍……”

      季随风不知她指的是谁,但看她这般忧虑,便转肃为笑,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没事的,伤口不深,想必毒也不多,我们很快就出沃川了,到时就能寻药,师兄撑得住的。”

      想到季随风是替自己挡了镖才中毒,上官卿更加自责,垂着头系着缠带:“可就是不见好……当年该多向沈婆婆讨教毒理的,我真傻。”

      霍承晏闻言生了好奇,但想季随风还病着不好多言,只好压下不表。季随风和她多日少言,眼下见她关心备至,悬起的心方落,眼里有了神采:“都是从前的事了,你哪能未卜先知。不怕,师兄还备着一物,能解燃眉之急。”

      上官卿抬眼:“什么?”

      季随风笑着,从怀间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瓶,在夕阳下透着湖青的光晕。上官卿一愣,继而五味杂陈起来。

      “金风露。”她小声答道。

      “常说金风露不到万不得已不用,否则太费了,”季随风微微颔首,“不过前些日子齐主君早发了一批,说是给弟子们在沃川应急用,等回了江南还有新的,所以无需和从前一样俭省。”

      上官卿笑得苦涩:“既然是药,用了才有价值。”

      霍承晏在一旁许久不言,此刻才道:“我以为齐家不专药理。”

      “是这任主君有心,重金聘请天下名医聚于江南药馆研药,才有的这个。”季随风答道。

      霍承晏若有所思地看着那药瓶:“这金风露有何奇效?”

      “加快愈伤自不必说,遇猛毒也能压制,虽不至解百症,但尽力保人性命,留人一线生机。”

      霍承晏不禁有些钦佩,又好像在出神:“甚好。”

      有了解法,上官卿也略轻松些,顺手收回了伤药道:“既如此,师兄便用了吧,毒伤最怕拖延,现已经过好几日了。”

      季随风看着她:“你的伤势呢?你的经脉内络还没好全,我想留给你。”

      他不掩关切,她却满怀心事,眉目间隐有疏离:“我没事,师兄的伤要紧。”

      说罢,她便抱着东西往拴马处去了。

      季随风轻叹,遂启瓶饮了药。

      金风露名不虚传,到了夜里,伤口上的黑斑果然浅淡许多。许是多日被毒侵扰,季随风变得极度乏困,擦剑时眼皮沉沉,险些划伤手。上官卿见状,主动接过他的剑:“师兄去歇息吧,剑我来擦就好。”

      她坐在他身旁,把虎皮垫在腿上,再平放上剑,用粗布轻拭起来。专注的神色尤似从前,季随风怔怔地看着,渐渐有几分动容:“那日在澄湖是我不好,唐突你了……”

      心尖像被什么捏着,酸涩得紧:“我不是为那个,师兄不要介怀。”

      “那是为什么?这些日子你好像忧心忡忡。”季随风不由追问。

      “是,我心很乱,”上官卿始终没有抬头,“但我还没想好怎么说……等我想好了再告诉师兄,好不好?”

      季随风颇显失望:“从前你有事……都不会瞒着我的。”

      可惜逐渐涣散的精神不容他再耗,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忍着满腹疑虑:“但……好吧。”

      他睡下时,上官卿偷偷把虎皮撤出来,盖在他身上。

      这一夜她几乎没合眼,只是抱膝缩在火堆旁,看着火苗跳蹿,如同石像。霍承晏已经憩了一觉,看她几乎没挪换姿势,不由讶然:“你怎么了?”

      上官卿看向他,双眸有些黑洞洞的。

      “换我守夜,你睡会儿。”他道。

      她还是一动不动。霍承晏踌躇片刻,取过身下垫着的外衣,起身走近披在她身上。衣上的余温仿佛化开了一点神智,她仰起脸,忽然询道:“褐隼会想家吗?”

      霍承晏摸不着头脑:“我召一只来,你问问?”

      瓷玉般的脸上慢慢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霍承晏松了口气:“许是想的吧,我没见过它们在瀚原以外的地方筑巢。”

      上官卿重新望向火堆,裹紧了外衣。霍承晏恍然大悟:“你想家了?”

      “我不知道该想哪个家,”她心事重重,“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原是这样的心事,霍承晏淡然一笑,在她身旁坐下拨着火,道:“你和承明也算有一面之缘,你觉得他如何?”

      现下换上官卿不知就里,只好就势答:“他很好,聪敏知礼,性情随和。”

      火堆噼啪爆着,像微小的花火。霍承晏道:“的确,只是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他刚到北厉的时候,性子忧郁,有人跟他搭话他也不敢多说什么,若是被人欺负,就躲着哭,也不敢告状。”

      “他不是你亲弟弟吗?”

      火被风轻轻吹着,燎起霍承晏眼里的火光:“我娘曾被人掳走,承明是她和别人所生。后来她不在了,爹就把承明接回北厉当亲生子养。”

      他不见多少情绪,甚至有些麻木,上官卿不觉心颤,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往他身旁挪了挪。

      “扯远了,”他忽然一笑,“那时我问他为什么不反抗,他才五岁,居然告诉我,因为反抗没用,他没有家,没人给他撑腰。”

      上官卿看着被自己攥皱的衣角,沉默不语。

      “我本不喜欢他的,我觉得娘生下他的时候一定很委屈。可是经他一言,我忽然觉得羞愧,我之所以敢不喜欢他,不正是因为我什么都有……”

      “后来我告诉了爹这件事,爹把那些说闲话的都罚了个遍,还让我的师父一样教承明武艺。他小时候长得矮些,去别派拜访的时候,有些小弟子会嘲弄他,我就把那些小弟子都教训了一顿,承明在旁看着……”

      霍承晏说得入神,没发现上官卿正直直看着他,眼里有了光亮。

      “后来承明学聪明了,有人敢对他不敬他就用我来挡,尤其是我做了掌门之后。师父说他有仗势欺人之嫌,但我心里门儿清,他行事有主见原则,从来不欲欺人。”

      上官卿撑着微微发热的脸,仍看着他:“你为何同我说这些?”

      霍承晏终于意识到她的视线,语气忽然低下来:“因为有人可以撑着你。有人撑着,你就有家可想,不是浮萍。”

      “你是想说,师兄?”

      霍承晏咬着唇,没有搭腔。

      意味已然明了,上官卿抛出了思虑已久的问题:“既然觉得我有人撑着,你为什么要这样护着我,还要庇护我和师兄?”

      霍承晏动了动唇,上官卿立刻抢过话:“别再说此事也涉北厉。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事必躬亲至此。”

      火烧得极旺,霍承晏脸烫得很,又不舍得坐远些,只能忍着这股热意:“你和承明年纪相仿,却救了他……”

      他很少这样没头没尾地说话,自然也说服不了上官卿。

      “我让你想到你弟弟,所以你护着我,照顾我?”

      霍承晏紧皱着眉,啪地一声折断了拨火的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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