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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难相通 “我知道, ...

  •   尽管有过人的武艺傍身,三人还是不敢放松警惕。路况艰险的红头山尚有追兵,不敢想人多的市集城庄该是何等热闹。三人于是决定连夜下山,趁夜色进集镇,清晨采买完物资就进西北的另一处山林避人。

      那集镇虽小,却有不少人往来,小酒肆不得不在街边摆上椅凳,供骤增的酒客歇脚。卖火石斗笠之物的商贩也多了起来,天刚蒙蒙亮就在街边摆开。霍承晏顿觉不妙,遂让上官卿和季随风先行一步,自己则独自采买。

      路过一家小酒肆,里头已有人喝了起来,声量颇高,霍承晏在外就能听清。

      “悬赏都加倍了!多了个人……你们知道吧?就是扶摇宫的凌云公子!”

      “怎么可能,他犯了什么事了?”

      “和刺客搅在一处,你说能是什么事!”

      霍承晏暗自叹气,快速收好买下的东西,望着天边盘旋的褐隼,循迹而去。

      应川时不时暗地里送来消息,霍承晏带着季随风和上官卿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偶遇有人来寻也能应付,但时日久了,难免叫人心慌。好不容易来到澄湖附近,这日烟雨朦胧,不等入夜湖上便雾蒙蒙的,三人当即包下一只小舟,入水穿湖。

      澄湖果真名不虚传,水色如镜能映人影,望着无边无际,船游其中,如置仙境。三人却没什么心思观景,霍承晏御敌数日已见疲色,上官卿多日快马赶路,不断惹旧伤复发,好在来到这里时,季随风的腿伤终于痊愈,棹舟的担子便落到他身上。

      舟上带着乌篷,刚堪两人坐卧其中。霍承晏盘坐在外,上官卿倚靠在内,她借着阴郁的天光打量着他的侧脸,安静了很久。

      但她最终还是没忍住,轻声唤道:“承晏。”

      “嗯?”霍承晏正闭目养神,嗓音听着格外慵懒。

      “你的刀是怎么练的?”

      霍承晏半睁开眼,不知是困倦还是在端详她:“每日起早勤练,从前还会闭关修行。其实也无谓怎么练,都是熟能生巧的本领。”

      上官卿抱着膝,侧着头半枕在膝头,若有所思地望向他:“我也能练吗?”

      小舟不轻不重地晃了一下,季随风插话笑道:“碰着石头了。”

      平日碰到这情形,霍承晏少不了要揶揄几句,今日却静得出奇,眼睛又阖住了。上官卿自觉过意不去,对季随风报以一笑,又把声音放得极轻,只有霍承晏能听到:“昨日我的话说重了,我并非觉得你有意刁难师兄,只是一路辛苦,不想你们心里还生龃龉……”

      霍承晏仍闭着眼,语气淡薄:“无妨。”

      这般别扭的神情上官卿头一回见。她开始无措,就这样呆呆地注视着他,仿佛也是他闭着眼的缘故,她的目光逐渐肆无忌惮起来。

      耳根传来一阵奇异的热,霍承晏慢慢掀起眼帘,偏首看她:“这几日刀用多了,肩酸得很。”

      清眸顿时变得莹亮,似乎在庆幸有了缓和:“我替你揉揉?”

      霍承晏点点头,背过身去。

      细匀的手指捏在肩上力度恰好,霍承晏半眯起眼,一动不动地盯着船壁上半叠的两个影子,将每一丝触觉掰开揉碎,又一丝不苟地收入所有的感官里。

      季随风本在辨向,余光瞥见这情景,心跳都慢下两拍。

      “霍掌门架子真大,我师妹手上也有伤。”他没好气地道。

      上官卿忙道:“手上的无碍,我今早都能剥兔皮了。”

      霍承晏轻笑:“从前我也没少为她做这些。”

      他所指无非是两人还在庆坊的时候,那时的厌随月仙学本事,自然少不了侍候几分。这本不足为道,可经了霍承晏的口,季随风立即听出几分怪异的暧昧。

      一路仓促,他也不便细问上官卿的过往,偶然问起她和霍承晏如何相识,也只听到草草一句机缘碰巧便了事。

      他忽地着了火,额间青筋微起:“我算是明白了。你要我们去北厉,无非就是要显摆你的地位,我师妹性子软,寄人篱下难免给你做小伏低,你等的就是这个吧?”

      这话极难听,上官卿不由皱了眉,但听霍承晏朗声一笑,刚才的阴翳一扫而空,也不辩解,倒让上官卿和季随风都莫名其妙起来。

      但这一笑也叫季随风打不上力,原本剑拔弩张之气逐渐消散。上官卿见两人相安无事,心中稍定,晚些时候用了些干粮和水,就钻进乌篷裹着虎皮休憩起来。

      再次醒来时,周遭漆黑一片,雾气浓郁,船头棹舟的霍承晏只剩模糊身影。似乎不喜被这样大片的黑暗裹身,上官卿猛地坐起,呼吸急促,掀开虎皮就要往篷外去,一只手却在黑暗中握住了她的。

      “是不是想起被关禁闭的日子,”季随风的声线清冽,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温和,“没事,师兄在这里,已经不是那个时候了。”

      上官卿恍惚了一阵,有些分不清虚实。季随风见她不答,慢慢地,试探般地靠近,轻轻把她揽在怀里。

      她僵了一瞬,清眸也蒙上了雾气。

      “我欠你一个交代……为何当年是丘师姐放你出来,而不是我,后来我又为何救不了丘师姐,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千万弟子面前受刑而死……”

      “是我对不住你。你走的时候,我还不知你的身世,也没有勇气跟着你……后来一切都晚了,师父万人之上,我无法与她抗衡,也找不到你……我知道,如果你为此恨师兄,我也理解。”

      明知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季随风还是紧闭上眼,双手发颤,不敢用力抱她。

      “我不要人给我拼命,师兄也不要。即便你一辈子不来找我,我也不会记恨你,”上官卿靠在他肩头,逐渐哽咽,“丘师姐为我丢了性命,我只能把她给我的剑带在身边……我记恨我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季随风用力地摇头:“不怪你。”

      他慢慢找回一点勇气,睁开眼退开身,寻着她的目光:“我能知道……你为什么混进司徒家的春宴吗?”

      上官卿紧抿着唇,良久才道:“醉花门的七日回魂丹的确被换成了闭心丸……但不是我生母所为,是司徒家和郁家联手做的,郁家擅毒,闭心丸是他们的,而司徒家派了盗无痕和他的徒弟们潜入驿馆换药。我去那场春宴,就是为了抓盗无痕的弟子摘星。”

      季随风眉头紧皱:“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上官卿犹豫了更久,内心挣扎沉浮,眼神微微别开,季随风却靠得更近,叫她躲闪不得。她终于开口:“我被崔瑛封脉,又被关禁闭太久,一朝见日光便瞎了眼,所以丘师姐才为了保护我,不得不……后来我被人所救,是个老婆婆,医术极佳,替我治了眼睛又医好经脉……”

      她顿了顿,斟酌了片刻,继续道:“她和我生母关系极亲厚,从前也在南疆,对醉花门之事知道不少,这些是她告诉我的。我原也没有全信,直到眼睛好了之后独自去了趟南疆盈月山,才知道她说的都是实情。”

      季随风瞳孔轻颤,于心不忍。上官卿终于迎上他的视线,讲起自己后来做赏金卫的过往,一字一句像利刃一样,她却没多少痛的情绪。

      “我只知道……世家有不便做的事,一般都交给门派或其他江湖势力,没想到……还有赏金卫……”他喃喃。

      扶摇宫心向正道,当然不会对弟子提及这样肮脏灰暗的江湖事。上官卿微微一笑,颇显无奈:“但也多亏这个身份,让我打探到许多消息。”

      但她也就此止住了话,关于郁家的焚心引和霍承晏的追索,她只字未提。

      “但你也为此……杀了不少人吧。”

      上官卿蜷回了身子,声若蚊蚋:“嗯。筹银子,探消息……要报仇,只能这样。”

      湖水轻柔地抚过船身,偶有游鱼滑过,鱼尾拍在船底,发出极轻的沙响。篷里静得出奇,连呼吸声都格外明显。待天地仿佛历经一换,季随风忽然伸出手,把上官卿紧紧抱在怀中。

      “这样太苦了,卿儿……太苦了……”他有些颤抖,“我们去朔北吧。师兄带你隐居,以后远离纷扰,就不必再经历这些……”

      上官卿忽然醒转过来:“我不要。”

      “为什么?”

      “灭门之仇,怎能不报?”上官卿推开他,疑惑地看着他,“我已经做了这些,不怕苦的,我要他们付出代价。”

      季随风也急切起来:“以你一人之力,怎么可能和世家抗衡?你把他们当成什么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算你动得了他们,你又怎么可能杀得完?还有师父,她……”

      上官卿更加不解:“因为这样就不做了?那我父母和醉花门全派的性命又是什么?”

      “但不该是你,”季随风紧握她的手,叫她挣不开,“我知道有人为仇恨奔波终身,有人一朝大仇得报,但也从此不知何去何从,更别提有人费尽终身却不得不含恨而终……我不想你过这种人生,听我的,别再做这种孽事。”

      上官卿愕然,仿佛被道无声惊雷击中了心神。

      季随风却以为她被说通了心事。他仔细看着她,满心疼怜,继续说着:“师兄不在意你做过什么……我会一直陪着你,一切都过去了。”

      再次靠近的怀抱被一道力气抵开,上官卿眼中噙泪,抵在季随风肩头的手却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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