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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逃追缉 “你想等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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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兽香炉里薄烟袅袅,透过薄纱罗帐氤氲起成片的甜暖。帐中云雨方歇,有美人香汗淋淋,软言耳语,痴缠着身畔情郎。男子半卧丝榻,虽年过半百,眉目间未见过多衰色,反倒从餍足中透出贵雍矜雅之气,是多年养尊处优的结果。
有仆从近门,跪地禀告:“禀主君,崔宫主来了,已在吟风台候着。”
齐良缓缓睁眼,手自美人腰侧滑下,怠然道:“更衣吧。”
来到吟风台已是两刻钟后,崔瑛正坐立不安,见齐良执扇慢踱,神色如常,忍不住主动步上前去,拱手一礼:“给齐主君问安。主君究竟为何要我召回弟子,眼下沃川都在缉拿崔卿,我扶摇宫的人藏在其中,有何不可?”
齐良对她的反应司空见惯,于是悠然一笑,伸手示意她落座。一旁仆从井然有序上茶,两方描金白玉盏里舒展着碧翠的茶叶,是沃川上好的碧云春罗茶。茶香抚慰心神,崔瑛却仍蜷着手,唇紧抿着。
“我是不想宫主赔了夫人又折兵,”齐良和颜悦色道,“你的弟子们去秀城折腾了一阵,不仅空手而归,还赔了个高徒,任谁说都不是个划算买卖。”
提及这事,崔瑛更是火冒三丈:“随风最是正直忠善,定是那小孽种拐的!”
齐良捧起茶盏,轻蹙着眉:“何必这样说,她到底是你的养女,你那时饶她一命,今儿却要因小事取她性命?”
崔瑛突然有些颓然,端起的茶盏不轻不重地搁下。
“并非小事……她拿到的只是残卷,寥寥数语而已,她却能练出和那妖女一模一样的架势。”
齐良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光在阴影下无声地洇开,像天边卷来的乌云。良久,他轻啜一口茶,若无其事地笑着:“你看你,陈年旧事而已,醉花门早败了,崔卿本事再大也是螳臂挡车。你若还想寻个念想,人选多的是,何必废在一人身上。”
崔瑛叹了口气:“我本想托付给随风,没想到……”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齐良食指轻点红荣木桌面,修得弧圆的甲尖叩出悦耳的响,“你明知道你这徒弟自幼与崔卿交情甚好,还有那个放跑崔卿的弟子……我记得是叫,丘紫宓的。你觉得出崔卿有反意,却想不到他们会沆瀣一气?”
崔瑛再没了平日的气势,垂着头:“我原以为紫宓是个例。”
齐良缓下语气,换了副酸涩的口吻:“你讨伐醉花门时紫宓也十二了,那个年纪的孩子有什么不懂?后来的事,与其说是崔卿扮可怜骗她,不如说是她愿的。真是可惜那一身好武艺,你亲自处置她,心里也不好受吧。”
他起身,挥手退了仆从,像是给崔瑛留足颜面,继续轻声细语,不断安抚:“我知道你重情义,处决亲徒是何等心痛之事,也难免遭人议论。你要的无非两样东西,人死,剑来。如今沃川藏龙卧虎,剑的事情依我看,还是先别张扬,而人的,我保证帮你解决,可好?”
崔瑛蓦地抬头,百感交集:“这样的事情……怎劳主君费心?”
齐良和婉含笑:“齐家和扶摇宫一体同心,这种客套话就别说了。今年的金风露制得早,我已经让来沃川的弟子们用上了,先叫他们养伤休整,待这事了了,我们再回江南。”
金风露制法极繁,用的皆是奇珍药材,最治伤病,疗效甚佳,小小一瓶不下百金,齐家却大方供给扶摇宫多年。崔瑛听得这般慰言,方才如火炙的心神总算安定下来,终于感激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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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朗气清,风和日旭,黄鹂在林间婉转啼唱,微风中弥漫着清怡的玉兰花香。行至一处小坡,上官卿稍稍慢下马速,目不转睛地盯着什么。季随风有所察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来是几只野兔在树下刨坑掘洞,忙得灰头土脸。
他忍俊不禁:“师妹还是这么喜欢这些。”
上官卿忙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嘟囔一句:“长得肥,烤了一定好吃。”
走在前头的霍承晏不知怎么听清的,幽幽道:“要抓野兔就得把你这身虎皮撤了,否则不等近身就被你吓跑了。”
上官卿低头看向怀里那张滑亮的虎皮,幡然醒悟:“难怪,这几日都没再见到虎豹了。”
轻悦的笑声从幕篱下透出,别样动听,霍承晏似乎也很高兴,勒住马等她靠近,又说了些什么。
季随风紧抿着唇。他又想起杀虎那夜,待他提剑冲出山洞时,那虎早就没了气息,他只看见霍承晏正用匕首慢条斯理地剥着虎皮,抬眼看他时,含笑的眼睛发亮,有说不出的意味。
他太熟悉这个神情,当日霍承晏夺了天地论武魁首时,也是这样看着他笑的。
有西风起,呼啦啦吹落几片叶,惹得黄鹂噤声,野兔一头扎进洞里,顿时无影无踪。霍承晏忽然停了言语,季随风也从思绪中脱身,抽出了剑。
刹那间,一道罡风贴地疾驰而来,霍承晏率先提缰引马起跳,继而褪镫跃起,落刀竖砍,正正劈在一把白伞上。伞下传来畅笑,一个不惑上下的男子面含醉红,腰间挂着个酒葫芦,周身净是酒气,从伞下侧出半张脸。
不及霍承晏细想,又是一阵烈风起,直往他身后去。幕篱上的白纱骤然被掀开,惊鸿一瞥间,漫山姹紫嫣红都失了光彩。
“我就知道!”来人笑得更加放肆,伞尖一抖,就把霍承晏的刀势化了,“你九霄鹰顾不会放过任何好处!竟然这么快就抓到人了!”
来人正是醉生客陈憾,与霍承晏和季随风皆做过天地论武的对手,今日狭路相逢,又抱着夺赏的念头,定是要拼个你死我活才罢休。霍承晏懒得多言,再次出手,陈憾从容接应,刀锋刚搭上伞骨,那伞却忽然一旋,伞面大开如盾,将他刀上的劲力尽数卸去。
那是把怪伞,从前从未见过,伞骨以精铁打就,暗藏机括,伞面不知是何材质,韧不可破,再狠的招式递上去,力道都会顺着伞骨分流散尽,传到陈憾手上时已所剩无几。霍承晏连攻七刀,刀刀被化,季随风见势不好,但又顾念上官卿在后,不敢轻易动弹,不由眉头紧皱。
数回合后,霍承晏刀势慢下,转攻为守,陈憾虽得上风,却也未见得能突破霍承晏的防线往上官卿处去。季随风寻机入战,长剑蓄起雷势般的劲力,迅捷如电,不出十个回合就直削陈憾手腕,陈憾急收伞,季随风却不停,剑势如游龙,一剑快过一剑,角度刁钻,丝滑如绸,叫人眼花缭乱。
陈憾素来喜在武斗时饮酒,也因此得了醉生客的名号。眼下季随风攻势正猛,他醉眼朦胧,一副将倒未倒的样子,靠出人意料的身法躲过剑招。忽然,他猛旋伞面,一股狂风平地而起,刮得草木乱摇,尘土飞扬,季随风却丝毫不乱,反而借着那股风势轻功而起,如游龙乘云直逼陈憾而去。
陈憾却笑了起来,几乎同时,他的伞面猛地合拢,身形一匿,整个人从季随风脚下贴地而掠,顿时不见了踪影。季随风心下骤惊,意识到陈憾是冲上官卿而去,一时慌乱心神,足下不稳,竟从半空跌落下来。
一只蓄满力的手掌已从他身后来,季随风挥剑要挡,怎奈风向骤变,巨大的劲力像一只铁钳般狠狠抑着他的动作。那掌直逼后心,眼看就要取他性命,季随风浑身血液仿佛凝住,冷得透骨。
耳边忽然传来铮地一声清响,一柄长刀挑进伞骨间隙,正正架住其要害,霍承晏用力一提,陈憾连人带伞跌了个五体投地,风势瞬灭。
伞顿时烂了一边,陈憾赶紧后撤,心想只要把点子抓到手,眼前两人也拿他没办法。他用尽全速往马匹处去,却见那马上女子早已不见踪迹,仿佛方才一瞥尽是幻觉。他又急又恼,长啸一声,急刹脚步,反身攻向霍承晏。
然而大势已去,霍承晏之所以被称为九霄鹰顾,就是赞他抓破绽的好本领,正如鹰击长空,一旦见着猎物松懈,就没有松口的道理。三两招内,陈憾节节溃败,另一头的季随风也虎视眈眈,准备随时予他致命一击。
陈憾忍不住喊出来:“霍掌门!季大侠!看见天地论武缘分的份上,我等三人同分赏金,有何不可!”
“快滚!”季随风已然怒不可遏。
一向温和的凌云公子这般回应,陈憾更是不解:“万一找到扶摇宫的剑,我还你就是了!”
霍承晏听得真切,外人还不知晓要抓的刺客崔卿是扶摇宫的人,但扶摇宫在沃川找剑的事却是不胫而走。万事利字打头,为利而来之人总不问利字之后的缘由曲折,只在意是否僧多粥少,何时能分得一杯羹。
此念一起,霍承晏的刀势变得愈发凶狠,陈憾汗流浃背,知他杀心已起。
“霍承晏!你要什么没有!为何贪这个!”陈憾嗓子都尖了起来。
霍承晏起腿踹开伞击,陈憾体力不支,被这一击打倒在地。霍承晏长刀一横,眨眼间,刀尖已经抵在陈憾喉头。
季随风下意识要阻止:“霍承晏。”
“我告诉你为何,”霍承晏看着陈憾的眼睛,语气冷鸷,“你挡我的路,要杀我保的人,我不留祸根,对不住。”
“你——”
刀锋一抹,天地间静了下来。季随风怔怔地看着霍承晏,过了好一阵,他颤声道:“你就这么杀了?”
“放他走,下次再来的就不是他一个了,”霍承晏答着,刀尖有滴落的血,“你想等他放出消息,把悬赏换成三个人的?”
季随风皱着眉,拳头攥得发白,却驳不出一语。
“师兄。”
季随风回头,看着从林子里出来的上官卿,惊讶万分:“你躲起来了?”
“我还有伤,万一被挟住了,岂非连累你们,”上官卿摘下幕篱,面有忧色,“师兄受伤了?”
季随风这才后知后觉,方才打斗间,腿上的旧伤口被扯裂开来,裤腿上洇着红渍。上官卿见他不说话,慌忙去取马上的包袱,又赶回来扶着他坐下,就要给他治伤。
季随风本怕她费心,可真待那翩然的身影趋近,他又莫名生出一阵隐秘的热意,万分不舍得远去。
一别数年,岁月濯净她所有的稚气,蜕出一种不容忽视的清丽,又被那安静的性子恰到好处地敛去浮夸,更叫人生怜。
他忽然懊恼起来,不敢想自己错过了多少。
两人就这么静谧地挨在一处,直到一个发凉的声音传来。
“季兄有伤在身,还是别动武了,有什么人来让我解决便好。”
季随风一腔温热被浇了个半冷,上官卿却不知其意,仰起头来对霍承晏一笑:“多谢你,师兄连日劳累,的确该好好歇息,若有什么我力所能及的,你便让我做吧。”
霍承晏愈发皮笑肉不笑:“无妨,你也得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