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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久重逢 “好,听你 ...

  •   午间,上官卿坐在小榻上,紧蹙眉头,褪下被血粘连的衣物。深浅不一的伤口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狰狞,她暗暗庆幸方才支走了要给她梳洗的小医童。她弯下身,绞起铜盆里的软巾,一点点拭着伤口,再取过药粉,笨拙地理着伤。

      季随风在门外候了许久,难免担心,几经犹豫还是叩了门,轻声道:“师妹,你还好吗?”

      上官卿扎好最后一道缠带,赶忙理好衣衫,应道:“已经好了。”

      门扉轻启,季随风步入房内,手里捧着套干净的衣裙。多年未见,清逸的脸上褪去了青涩,余的一切如旧,上官卿不禁垂下头,薄绯染颊。

      “伤势如何?”季随风拖来一张小凳坐在她眼前,忧心忡忡,“怎的不和从前一样,让师兄给你疗伤?”

      上官卿攥着被角,细声道:“从前还小……现在不一样了。”

      “不一样,但也没变多少,”季随风抚过她的发顶,“你还是这么会藏,师兄找了你好多年都没有音讯,这次虽说凶险,但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上官卿微微抬眼,晦暗的眸中盛满愧色:“可又何必为我丢掉前程安危,师兄才刚入江湖多久……”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到桌上那柄锈剑上,心里的愧意更深,身子不由自主蜷成一团。季随风眉间发紧,轻轻握住她的手:“找到你要紧。”

      甫一触肤,季随风心便一震。昔年这双手还稚嫩,除了剑茧之外细软柔腻,如今却是茧伤遍布,粗糙不堪。上官卿似乎察觉到他的停顿,蓦地抽回手,藏在被下。

      一股热腾的酸涩涌上心间:“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

      该从何说起,上官卿也没有头绪,一幕幕像是梦一般,有骤然的黑暗,山间的花香,淳善的生人,也有昏暗的厢房,飞溅的血肉,没来由的谩骂,夜里跳疼的伤口。话在嘴边涌起又落下,她的眼眶逐渐发热,只能再次避开季随风的视线。

      看出上官卿的犹豫,季随风换了个话题:“师妹如今换了姓氏?还是只是在外人面前隐藏身份?”

      上官卿的语气骤然冷了下去,直言:“崔瑛杀我父母,我不愿和她同姓,上官是我生母姓氏,我便用了。”

      季随风手指紧了紧:“早间你所言之事,我曾从几位师叔处听过一二。”

      “他们说什么了?”上官卿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

      季随风踌躇半晌才道:“除了你身世之事,便是说师父不该意气用事把你带回来……”

      后头的话自然难听,他不想再说,而是重新伸出手,隔着薄被握紧她的:“都过去了,别放心上。你饿不饿,方才街上有卖红糖糕的,你要不要尝尝?”

      “才刚用过午膳,不要紧的。而且……我也不爱吃甜。”

      季随风顿生赧意:“分别太久,是我忘了。”

      半开的门扉忽然传来叩声,两人循声望去,但见霍承晏在门外伫着,仿佛已经呆了许久。他挎着个包袱,捧着一顶幕篱和两顶斗笠,换了身青灰的衣裳,神色没有往日从容,反倒平添一股古怪。上官卿忙道:“霍……掌门。”

      他抵开门,慢慢踱进来,谁也不看,只将布包搁在桌上,解了摊开,自顾自说起来:“马备好了,一应干粮、水囊、伤药、火石都在,银钱也换成碎的。还有,以后唤我承晏,别一口一个掌门,不然真叫人认出来了。”

      他语速快于平常,好像巴不得一口气说完话,眼皮始终不抬,连季随风都觉出了反常。待霍承晏说完,季随风起身靠近,试探般开口:“你真要与我们同行?”

      霍承晏这才掀起眼帘,密厚的眼睫动了动光影:“我像是在玩笑吗?”

      “我不明白,”季随风被他这话顶得不适,“为何捉拿师妹之事与你有关。”

      上官卿忽然一惊:“莫不是因为承明说我是狼卫的缘故?”

      霍承晏松了口气,望向上官卿:“不错,一个刺客被硬说是狼卫,往好了说,是承明被刺客蒙蔽,往坏了说,宴船毒烟和暗器之事都是北厉所为,甚至扶摇宫宝剑失窃都能安到这上头,至于居心为何,就任他司徒玦定了。”

      上官卿脊背发寒,方知深浅。季随风虽未上宴船,但也从崔瑛之口知悉当日之事,不觉道:“师父一直敦促司徒玦寻剑,然而捞遍虎江一无所获,但忽然有一日,我陪师父去司徒府上,遇到下人呈来张画像,说是侍卫描述的刺客面目……”

      当时的心惊历历在目,季随风忍不住担忧地看着上官卿。

      即便有霍承明的力保和曲泠的解围,也阻止不了隐患发酵。上官卿品出了熟悉的味道,不禁冷笑:“崔瑛认出了我,便怀疑是我偷了剑,司徒玦乐得这事有着落,更何况还给他递了北厉的把柄……”

      她和霍承晏四目相对,心里的疑云慢慢散去:“难道是因你逼促他杀摘星,所以他才怀恨在心?”

      霍承晏缓缓绽出一点笑意,颔首道:“他猜我知晓内情,摘星能被抓着,保不齐盗无痕也保不住。”

      前头的事,季随风还算听得明白,可现在却完全不知所云。他看着霍承晏意味深长的笑,又观着上官卿从未有过的神采,心底渐渐不是滋味。

      静了半晌,霍承晏道:“出了沃川,你们有什么打算?”

      季随风即答:“我要带师妹往朔北去避风头,那边有大派极锋镇守,又没有世家落居,即便扶摇宫和司徒家往那边搜,想来也说服不了极锋。”

      朔北苦寒,没有世家愿意居守在那,久而久之,治理之权便落在了大派极锋的手里,而极锋治派严谨,风气端正,还发扬了地火轮耕法自给自足,缓解了朔北粮食乏匮之忧,遂得百姓盛赞感激,在朔北地位稳固。

      霍承晏极快地觑了上官卿一眼:“上官姑娘也是这么打算的?”

      上官卿有些愕然,并不知道这般安排,一时沉默。霍承晏便道:“此乃一法,但朔北毕竟是极寒之地,上官姑娘带着伤病,未必能适应……

      他拖着语调,带着些刻意看着季随风逐渐拧住的眉宇:“我另有提议,二位且往我北厉去,避险也好,长住也罢,瀚原地大物博,我们又和白家交情颇深,可保你们周全。我更有一位至交,医术上佳,也能看顾好姑娘伤势。”

      “交情颇深?”季随风质疑道。霍承晏微微一笑,三言两语带出白家与北厉等派共敌天堰教之事。言毕,他又是那副微妙的神色看着季随风。

      季随风仍未信服:“我们凭何信你?”

      霍承晏轩眉一讽:“那我又如何信风头正盛的凌云公子,不会转手把师妹送到扶摇宫手里赚功名呢?”

      此言一出,季随风已经有愠色,一只手不自觉压到了剑柄上,气氛顿时变得冷硬。

      “我信你们,”上官卿忽然出言,制止二人,“但眼下我还未决定何去何从,不如等出了沃川再议。”

      说完,她从发间拔下发钗,在榻旁的灰墙上比划起来。

      “离这镇子十五里外有座红头山,上头虎豹虽多,但胜在行人极少又有近路,可以让我们早两日到山后的集镇。在集镇整备后,我们要穿过澄湖,一定要在丑时初出船,那时雾气大好躲藏……”

      看着她对地貌路况如数家珍,季随风不免讶异:“你怎么这般熟悉?”

      上官卿道:“走得多就惯了。”

      霍承晏默默走到她身旁,凝神看着那些娟秀的笔触,良久,极轻一喟:“好,听你的。”

      傍晚时分,三人往红头山去,一路快马加鞭,很快就匿入山林。上官卿虽能骑马,却也不算万全,而季随风也因腿上有伤而无法常骑快马,于是夜半时分,三人寻了处山洞生火休憩。

      远远传来虎啸,给密不透风的黑暗平添几分阴森。霍承晏坐在洞口,膝上放着刀,背对着火堆,异常沉默。季随风终于知觉疲累,倚在洞壁养着神,怀中抱剑,静谧的神容格外漾人心神。

      上官卿却垂着眼眸,心事重重般听着火堆噼啪轻爆,尽力不去留意四伏的危机。

      “害怕?”

      霍承晏不知为何回过头来,冷不丁问了一句。上官卿缓缓抬头,火光在精巧的脸上描摹出明丽的光影,霍承晏不由转过头去,似乎不在意她如何回应。

      想不到她会反问:“你怕吗?”

      霍承晏颔首,轻轻摸着刀鞘:“凡胎肉骨,自然怕。”

      上官卿想不到他这般坦荡,也忽然想起什么趣事般,眼角眉梢噙着点薄淡的笑意:“那你藏得真好,我有时都分不清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这本是无心之言,霍承晏却好像听出了别的意思。他彻底转过身来面对她而坐,深邃有致的五官立刻被火光燎出几分难以捉摸的严肃。

      “想分辨真假也不难,”他语气发沉,“你便看人做什么,而非说什么。”

      上官卿不知就里,但还是接过了话,顺手轻抚身旁的剑:“我知道。你冒险寻我,杀了绫娘又给我取来这把破剑。我以为这剑再也回不来了……多谢你。”

      她低着头,方才那点带趣的意味尽失,仿佛寒风里骤灭的烛火,霍承晏顿了一瞬,又松下语气:“举手之劳而已。绫娘知道你太多事,我怕……”

      上官卿等着他说下去,却没再听见后文,但见他忽然起身,刀在鞘里清脆地响。

      “虎声近了,我去去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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