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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投罗网 “逆徒崔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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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初升,莺啼婉转,往静谧里添了生机。阿苍却是被满身疼痛唤醒,眼皮发沉,头昏眼花,身上被缠带捆得严严实实,每丝动弹都要费尽全力。身旁传来窸窣响动,阿苍咬着牙侧首去瞧,刚辨出那人面容,他的疼痛即刻好了大半。
他腾地挣起,伸手紧紧拉住上官卿的手,喉间哽得发疼,语不成调:“卿姑娘……是我不好,对不起一寨子弟兄……寨子里样样吃紧,我还非得招惹柳荫河的商船……早知会被追杀至此,我不如一头碰死……多谢你救我们,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
到底是习武的青壮男子,即便受着伤也把上官卿的手臂拽出红痕,她微蹙着眉,腾出另一只手安抚般拍着他的手:“不怪你,情势所致,你也是为了寻条活路。”
听此慰藉,阿苍涕泗横流,放声大哭,模糊的视线里很快映入一块干净的绫帕,上有竹青暗纹,一看便知不是女子所有。
阿苍忽地噤声,抬眼瞧去,方知上官卿身旁还有一人,身形挺健,样貌出众,甫一对视就叫他心一沉,急忙放开上官卿往榻上缩去,慌忙用帕子拭泪,脖根发红,神色敛得彻底。
上官卿看出他的窘态,但因刚才阿苍的唐突也不敢与之独处,便道:“这位是厌,听闻我要救人便出手相助,你若要谢也得谢他。”
阿苍忙清了清嗓子,拱手低头:“适才是我失察,不知大侠在侧,多谢大侠相助。”
霍承晏只是颔首,并未多言,脸上虽挂着笑,但显不出热。阿苍头埋得更低,好在上官卿及时开口:“眼下沃川风声紧,我们把你的弟兄送到不同医馆养伤,待你好了再去找他们。”
阿苍懊恼地捶榻,方一落拳就被疼得龇牙咧嘴,抽着气道:“我明知……好些人都在寻虎江宴船的刺客……我怎就想不开……可云州那些河道粮路本就不是他司徒家的,他……”
他愤懑非常,眼里血丝如蛛网,上官卿刚要宽慰,就听身后的人徐徐开口:“阁下带着弟兄能躲三个赏金卫数日,想必他们要的……不是你的性命?”
轻而易举被点破,阿苍顿生戒备,但见上官卿也投来询问的目光,只好承认:“他们要活捉我……”
宴船之事后,上官卿也见到了不少活捉点子的黑榜,心下更觉不安:“你们是如何招惹柳荫河商船的?”
涉及偷盗抢掠的事,阿苍更加窘迫,期期艾艾半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道:“我和弟兄都会水……许是此技惹他们疑心吧。”
上官卿一筹莫展,无论阿苍等人是何缘由被盯上,眼下必是凶多吉少,一榜去不了绵山寨就还会有成千上万榜来,何况是带着抓刺客的心思,怎可能轻易放手。思忖良久,她喃喃道:“眼下你们不能再回寨子,我会替你们想办法筹银子……”
“卿姑娘……”
霍承晏不知何时来到上官卿身旁,先瞧了她一眼,后道:“以现下情形,筹银子只能解燃眉之急,弄不好反倒喂饱要抓你们的人。”
阿苍僵了僵,慢慢仰起脸,神色有些不咸不淡:“依大侠高见,应当如何?”
“弃寨隐居,韬光养晦。”霍承晏言简意赅,眸光又深起来。
昨夜恶斗中,阿苍就注意到这人本事不小,以一敌二游刃有余,与他的狼狈费力对比惨烈,如今又一副故弄玄虚的样子,弄得阿苍抓耳挠腮,非要讨个明白:“大侠若真有见解,不如直说的好!我如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便是什么法子都愿听的!”
他语气里带有讽意,霍承晏却好似听不出来般笑道:“与其以卵击石,不如顺势而为,既然这里风声紧,倒霉的就不止你们。譬如私贩子,要过的闸口比原先多了几档,要摸的门道也比从前多。”
见阿苍愣神,霍承晏继续道:“你凡事不宜再亲力亲为,你既有熟识水性的弟兄,又知道虎江宴船出事,想来在渡口河道的事上也有些门道?”
阿苍心颤,倏地看向上官卿,她也恰好递来一个眼神,伴着极轻地摇头,阿苍便知她没有泄露是他助她上侍从船之事。一想到这刀客仅凭自己只言片语就能见微知著,阿苍忽然有些泄气,索性也不遮掩,虚心求教:“是。大侠所指,是要我帮这些私贩子?”
霍承晏点点头:“消息门道是你的本事,给私贩子透些关要,譬如侍卫换岗的节点,盘查问的什么,有何能买通的,对你们而言就是一句话的事。那些私贩若得了好,彼此就会通气,今后来找你们买消息的就会愈发多,银钱之急也就解了。”
阿苍也不是只会使蛮的人,闻此茅塞顿开,举一反三起来:“若是……我的人能冒些险混进纤夫里,适时弄出些打架哄闹的动静引侍卫注意,说不定还能帮私贩过闸……那岂不是能来更多银子?”
霍承晏双手一摊,摆出一副自便的姿态:“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阁下若能趁得天时地利,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只是这样,会不会被赏金卫顺藤摸瓜寻到?”上官卿有所担忧。
“可能,但也不易,”霍承晏道,“找几家商贩常在的酒肆通气,时不时让面生的弟兄装成喝酒去放消息,酬金押做酒钱和酒肆分点,这样的事江湖遍地都有,没人会费心思从这里头抓人的。”
这种门道阿苍尤为熟稔,可他却未想到这个门路,一时心中又愧又喜,露出羞怯难当的笑:“大侠见多识广,阿苍自愧不如,硬是没想到这层,若是有……弟兄们也不必跟我这般受罪……”
上官卿原本只当听个法子,奈何听到霍承晏提及抓人一词,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异样,尤其联想到他是如何耐心窥察她的,手心便不由沁出汗来。
听得阿苍言谢,霍承晏拱手回礼:“此时知道也不晚,望阁下一切顺遂。既然事情已了,我就不打扰了,诊金已经垫好,阁下安心养伤就是。”
“霍……厌。”
上官卿蓦地站起,欲言又止。霍承晏回头,解释般指了指门外:“我去问问医官,是不是该给阿苍换药了。”
上官卿肩一松,轻轻应一声,就走至桌旁给阿苍倒水。
“卿姑娘……和这位大侠是什么关系?”阿苍的语气微凉,显然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萍水相逢之人。”
上官卿递来茶水,阿苍却没有立刻接过去,显然是不信:“那他怎肯助你救我,怕不是对你有所求。”
仿佛被说中心事,上官卿清眸微沉,语气里多了点飘渺:“我一无所有,他想要什么我都给不了,待他探明实情,就会离开了。”
阿苍听不得她妄自菲薄,刚张口要劝,转念想到这人终会离去,心思又定了下来,于是接过茶盏道了声谢,借着饮茶掩盖暗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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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庆坊的黑榜越来越多,红榜的赏金也比先前高,每日看着赏金卫们进进出出,绫娘心花怒放,一口气给自己定了三套新衣裳,用的全是沃川最时兴的料子。夏日近在眼前,晌午的阳光刺烈,绫娘挎着一布包衣裳,颈后已是汗湿一片,她索性寻片树荫歇脚,再喊对面的茶馆搬来凉椅好茶,决定享受一番。
被用来乘凉的是棵大榕树,树干有三四人环抱之粗,也不知见过多少人世变故。绫娘拭着汗,闲呷一口茶,正暗叹这树长势好,就瞟见树干上有块不一样颜色的地方。她本是闲坐,自然起了好奇,凑近去打量才发现是张告示,纸白而厚实,帘纹细密,一看就是上等物。绫娘迫不及待揭下来,更加窃喜,看来最近大行财运,连乘凉都能捡到这样的东西。
纸上有字,还有张惟妙惟肖的画像,几笔就勾勒出一张美人面。绫娘并不在意,只草草瞄着,可渐渐的,她的脸色比纸还白,一阵风过就冷得她直打颤。她按着胸口,继续硬着头皮看下去,直到看到一串数,她抚膺的手慢了下来。
几乎是不假思索,她快速叠好那纸,又高嗓唤来小二收账,甩下铜板后抄起布包便走。
一日入了夜,上官卿换得一袭黑衣就要揭榜去,忽听得绫娘在楼梯间唤了一声:“月仙,先别急着走,来结前日的赏金!”
上官卿本要配剑,听完这话又放了回去:“知道了。”
她很快下了楼,手里端着烛台,临下最后一级时抬头回望,对着柜台后的绫娘道:“原先这儿的灯笼呢?姐姐撤了?”
“前日风大,有个赏金卫忘了闭门,叫那灯笼被里头的烛火点着了,”绫娘捻着算珠,头也未抬,“这几日事忙忘了采买,等明日吧。”
这些时日绫娘的确常在外,上官卿不再多问,来到柜台前把烛台随手搁在案上,静静看着绫娘算数。
“厌那小子,你是彻底不带了?”绫娘搭着话。
上官卿托着下颌,懒懒应话:“他应付得来,我就不分他赏金了。”
绫娘嗤笑,从带锁的屉子里翻出银钱丢在台上:“你倒是豁达,要不是现在黑榜多,他必得分你一杯羹。”
上官卿还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神色平淡:“他分由他分,我赚得清闲多睡几天好觉,也不算亏。”
绫娘不甘心:“你难道不缺钱?”
上官卿抬起眼来,灯下的眼睛透亮,宛若繁星:“缺不缺的,都不能在自己人身上计较不是?”
几颗银钱忽然从绫娘手上掉下,啪嗒嗒滚了一地,她立刻弯腰去捡,笨拙的身子撞着斗柜,吃疼地吸了口气。上官卿见她狼狈,弯腰要帮她捡,绫娘哇地一声扯开嗓子:“你莫动,我——”
昏暗中骤然翻出一道青光,紧接着是接二连三清脆的唰响,还没等上官卿彻底蹲下身,一把剑就在她头顶五寸之高的地方抹了过去。
她立即矮身扫去一腿,顿时就把人扫蹬开,那人咣地一声撞到斗柜,把屉子都撞开了。
“逆徒崔卿,我等奉宫主之命捉你回派,还不快束手就擒!”
是从楼梯处传来的声响。许久没听这个名字,上官卿几近作呕,转身要逃,却发现庆坊早已大门紧闭。烛光探不到的黑暗里,森森然有近十个淡青衣袍的人在,个个手持利剑,封锁严密,把上官卿当瓮中之鳖。
上官卿气血上涌,对身后吼道:“绫娘,你竟卖我!”
话音刚落,数道利剑如雨点袭来,庆坊的门庭狭窄,上官卿几乎无处腾挪,加上手无兵刃,面对扶摇宫剑法几是束手无策。她像只被蛛网固住的蝶,拼死扑腾也挣不开天罗地网,身上负伤越来越多,绝望沿着黑暗越爬越近。
忽然,门被一道剑气从内荡开,放进明亮的清辉。上官卿的掌心骤然一热,像被谁牵着,一股力劲带着她往外冲,她无暇多想,一心求生,也用尽所有力气跟着闯出重围。
这种感觉很熟悉,从前同门嬉戏切磋,她总沦落在一旁窥觑,那时就是这样一双手把她带出难堪的冷眼,伴随着温柔的语调,安抚她的不安。
身子被风吹得凉浸,又骤然被拥进一方温暖里,伴随着撞腔的心跳,那个声音真的从梦里来了:“师妹,别怕,师兄来了,终于找到你了……”